“水源地漏油了。”
凌晨一点,我被值班电话拽出被窝,冲进暴雨。
五十万人的命,悬在一道随时会垮的土坝上。
我蹚着齐腰深的毒水,用十个乒乓球,揪出了那根要命的暗管。
污染调查就要收网时,老板十万块现金砸在我脸上。
我的顶头上司大骂我没有“大局观”,将我连夜踢出专案组。
他以为流放我,就能捂住盖子。
他不知道,为了揪出这群拿人命换钱的畜生,我连命都可以不要。
三个月后,黑心老板孙志彪在酒桌上搂着我的领导,笑说:“那个林浩,不过是条断了脊梁的野狗。”
可他不知道,他手里那个粉色保温杯,是我死去的女友留下的唯一遗物。
她的死,正是拜他所赐。
这一次,我不会再退了。
我要用他们的血,祭她的坟。
1
“林浩!快!水源地漏油了!应急调查!”
雨夜,一点零三分,值班室的电话像催命符。
我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弹起来,抓起执法记录仪就冲下楼。
应急车已经在门口咆哮,发动机嗡嗡作响。
司机老马一脚油门踩死,车像疯牛一样扎进雨幕。
同事小王坐在副驾,回头看我,脸色惨白。
“应急坝四道全垮了,就剩最后一道,离取水口不到一百米。”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梨城水库,五十万人的大水缸。
这要是崩了,全市断供,就是捅破天的大事。
2
车载屏幕连线现场监控。
画面里,黑乎乎的污水泛着诡异的油光,像一条黏稠的巨蟒,顺着山沟往下灌。
前四道拦油坝全被冲垮,只剩最后一道土坝在苦苦支撑。
黑水猛烈撞击坝体,溅起的浪花拍在屏幕上,模糊了我的视线。
距坝顶只剩不到一公分的距离。
坝体在颤抖,随时可能崩塌。
而坝前不到一百米,就是市区供水取水口。
我攥紧送话器,手心全是汗。
“通知水上救援中心,全员上岗,死守最后一道坝!”
“应急物资吸油棉、活性炭,马上到位!”
“民兵分队参与抢险,还有附近的村民,能叫的都叫上!”
能守得住吗?
3
老马把车开得飞起,在泥泞的山路上剧烈颠簸。
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探照灯把山谷照得雪亮。
几百号人泡在齐腰深的黑水里,填草袋子、铺吸油毡。
铲车在加高土坝梁。
那股硫化氢混着原油的黑臭味直冲天灵盖,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现场总指挥李总眼珠子通红,嗓子嘶哑地冲我吼:
“林浩,路太烂,大型吸污车根本进不来!这坝撑不了多久了!”
我咬了咬牙,冲着人群吼:
“这是五十万人的吃水问题!今天就是拿命填,也得把这道口子给我堵死!”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闷头干活。
雨又大了!砸在脸上生疼。
4
抢险一直熬到天蒙蒙亮。
万幸,雨停了。
水位被压住了。
临时拦油坝,最终没垮。
所有人都瘫在烂泥里,像被抽空了灵魂。
我留下一名同事盯着现场,拍照取证。
叫上小王,沿着水流,逆行往山上走。
泥地又滑又黏,鞋底像灌了铅。
蹚着没过脚踝的油泥,走了快四公里。
侧沟里,一个50多岁当地老乡,承包5年的鱼塘灌满了含油黑水。
10万尾鱼苗翻了白肚皮,死得整整齐齐,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天。
老夫老妻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半山腰的一个羊圈被污水冲塌了。70只山羊被冲走一半。
放羊的刘叔为了水中捞羊,半个身子泡在毒水里整整一夜,人昏迷了。
被救护车拉走时还在吐血沫子,住院了不知死活。
我跟小王对视一眼,眼里藏不住的怒火。
这是天灾吗?
5
这么多剧毒的工业废水从哪里来的?
我们摸爬排查,一直到早上七点,搜到了毒水的源头。
长丰石油污水回注站。
这地方专门处理采油伴生的工业废水,重金属严重超标,毒性极大。
按规定,必须严格处理达标后回注地下,一滴都不准外排。
站里这会儿静悄悄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绕着五米深的巨型污水池转了一大圈。
池子顶部确实塌了一块,看起来像是暴雨冲毁的。
“林哥,看来真是雨大冲塌了。”小王搓着冻僵的手。
“不对劲。”
我盯着水位线,脑子里有个念头在转。
借天杀人?
6
就算塌了一角,这池子里快10万方的污水。
怎么可能一夜之间漏得见底了?
我掀开池子上面的铁盖板,强忍着辣眼睛的恶臭,半个身子探进去。
强光手电扫过池底。
黑泥里,隐约有个黑洞洞的管口,方向正对着外面的山沟。
突然,我后脖领子传来一股剧痛。
我被人像拎小鸡一样硬生生拽了回来。
“看什么看!找死啊!”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站在我身后,胸牌上写着“值班员”。
他一把抢过盖板,“咣”地盖上,掏出大铁锁直接锁死,钥匙往兜里一揣。扬长而去。
7
“我是市环保局的,正在做事故调查!”我亮出证件。
“局长来了都不好使!我们老板说了,这池子是机密。”
汉子抖着腿,一脸滚刀肉的德行,眼神里全是挑衅。
我拿出平板电脑准备录入现场笔录。
汉子眼珠子一转,突然“哎哟”一声,身子夸张地往我身上一撞。
“啪!”
平板电脑脱手,精准地砸进了旁边的油泥坑里。
屏幕闪了两下,黑了,报废了。
“哎呀,这地太滑了,对不住啊。”
他假惺惺地笑着,连装都懒得装。
我捏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8
小王在旁边气得脸通红:“你们这是妨碍公务!”
我拦住小王,压低声音:“去,把无人机拿出来,到大门外那棵老柳树后面飞一下。”
几分钟后,小王跑回来,脸色铁青地把手机递给我。
无人机传回的画面里,老柳树下枯黄的杂草丛中,一根半米粗的暗管正往外哗哗地吐着黑水。
在饮用水源保护区私设暗管偷排。
这已经构成了“污染环境罪”,够判刑了。
我冷笑一声,从执法取证箱里翻出一包乒乓球。
十个,全扔进了污水池里。
然后拧开旁边的消防栓,往池子里注水。
小王会意,跑出站外,蹲在暗管出口举着手机录像。
三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小王激动得变调的声音。
“林哥!出来了!十个球全从管子里漂出来了!”
我猛地一攥拳头。
偷排证据,锁死了。
我看你们这次怎么翻盘?
9
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嚣张地开进站里,泥水溅了我们一身。
车门推开,下来一个脖子上挂着小拇指粗金项链的中年男人。
长丰回注站的实际控制人,梨城出了名的黑心大老板——孙志彪。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办公室的老板椅上,嘴里叼着根中华,翘着二郎腿,斜着眼打量我,像在看一只蚂蚁。
“林大执法员是吧?大早上的,辛苦了。”
他吐了个烟圈,语气轻飘飘的。
“昨晚雨下得是有点大,冲了点泥水出去,多大点事儿啊。”
“孙总,我们在站外发现了排污暗管。”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死死盯着他。
“十个乒乓球测出偷排的视频已经固定,这是污染水源地的刑事重案。”
10
孙志彪夹烟的手顿了一下。
随即,他爆发出一阵猖狂的大笑。
“刑事重案?哈哈哈哈......在梨城,老子说它是水,它就是水。”
他猛地拉开抽屉,掏出两个鼓鼓囊囊的档案袋子,“啪”地砸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里面是十万现金。上面我都打点明白了。拿去给兄弟们买两条好烟,把嘴闭严实点。”
他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像一头嗜血的豺狼。
“在梨城,还没人敢动我孙志彪的盘子。”
我瞥了一眼桌上的钱,脑子里全是半山腰那个生死未卜的刘叔,还有几万条翻白肚皮的死鱼。
“孙志彪,你这十万块钱,留着在局子里请律师吧!”
我愤然站起身。
“天堂有路你不走?”孙志彪从座椅弹起。
11
“给脸不要脸是吧?”
孙志彪脸色阴沉,像中了毒。
他掏出手机,冷笑一声,拨通了一个号码,故意开了免提。
电话接通,传来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喂,志彪啊,事情处理干净没有?”
那是我的顶头上司,市环保局马副局长的声音。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大锤砸了一下。
孙志彪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戏谑。
“马局,您手下这位林大执法员,非说我这儿是刑事案件。连您的面子都不给啊。”
“林浩在你旁边?让他接电话!没有王法了?”
马局长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又刺耳。
12
我强忍着心底翻涌的抗拒不满,对着手机说:
“马局,我拿到了他们私设暗管偷排的铁证!五十万人的水源地被污染了,必须移送公安!”
“你懂个屁!”
马局长在电话那头破口大骂。
“昨晚那是暴雨引发的自然灾害!局党组已经定性了!你少在这给我节外生枝!”
“可是暗管——”
“你还想不想提科长了?不听指挥,毫无大局观!”
马局长粗暴地打断我,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现场不用你管了,把所有资料移交给小王。明天省厅有个执法大比武,你立刻离开现场去省城!”
电话挂断了,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我能不能走?
13
孙志彪靠在椅背上,笑得像只吃饱了的豺狼,慢悠悠地点上一根花子烟。
“怎么样,林大善人?你主子让你滚蛋了。”
他走过来,用粗短的手指一下下戳着我的胸口,力气很大,戳得我生疼。
“记住,穷不与富斗,民不与官争。敬酒不吃吃罚酒!快滚吧。”
我有气无力,浑身发冷,低头走出大门。
走到车前才发现,应急车的四个轮胎全瘪了,像泄了气的皮球,趴在泥地里。
孙志彪手下的几个小混混靠在墙根,冲着我吹口哨,有人鼓掌吆喝,肆无忌惮地嘲笑。
我没说话,转身走进漫天风雨里。
14
回家先走四公里的烂泥路,我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一个烂泥坑里。
腥臭的油泥灌了一嘴,又腥又涩。
我趴在冰冷的泥水里,全身沾泥,盯着水面上黑乎乎的漂浮物。
脑子里反复回放马局长那句“毫无大局观”。
什么是大局观?
他们把五十万人的命当什么?
当棋盘上的棋子?
我攥紧拳头,热血沸腾,愤然站起来往前挪。
这笔账,我记下了。
提拔?前途?
在五十万人的命脉面前,在良知面前,算个屁。
马局长,孙志彪。
你们以为把我现场踢走,这事儿就算完了?
只要我林浩还有一口气。
这天大的黑幕,我一定要把它捅破。
15
省厅的执法大比武,如期举行。
我是985高材生,笔试满分。
交卷时,我看到了一个女孩,她代表铜城参赛,也拿了满分。
她叫陈若初。
白净的脸上透着干练,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机灵和倔强。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冲我微微挑了挑眉。
那是个充满挑衅的眼神。
第二天的案卷评查,我们成了对手。
我硬是挑出她案卷的几个毛病,想在气势上压她一头。
没想到,轮到她点评我的案卷时,更是毫不留情。
“林浩同志这份案卷,取证程序上有瑕疵。如果在法庭上,这段视频证据很有可能被律师推翻。”
她指着大屏幕,声音清脆,像一颗颗子弹打在我身上。
我被怼得哑口无言。
这女人不仅长得漂亮,业务能力更是强得可怕。
我的心跳加速。
16
第三天的沙盘推演,命运偏偏把我们分在了一组。
对手成伙伴,互相看不顺眼的两个人,在复杂的模拟污染案件时,却惊人地默契。
最终,我们以绝对的优势拿下了团体第一。
比赛结束那天晚上,我在街边找了个烧烤摊,一个人坐那喝闷酒。
没想到陈若初突然也来了。
“怎么?拿了第一,还拉长个脸?”
她拉开塑料椅子,毫不客气地在我对面坐下。
几瓶啤酒下肚,酒精冲垮了我伪装下矜持。
我借着酒劲,把这些天压在心里的事,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梨城水源地的毒水,被收买的领导,被放气的轮胎,还有那屈辱的十万块钱和那句“滚吧”。
我说着说着,眼眶发红。
她眼睛一直盯着我,有戏?
17
我以为她会像别人一样,劝我忍忍,别跟领导对着干。
但我错了。
她的眼睛里燃起了和我一样的愤怒,甚至更盛。
“孙志彪这个王八蛋!”
她猛地把酒杯砸在桌上,啤酒沫溅了一地。
我愣住了。
“你认识他?”
“何止认识。”
陈若初冷笑一声,眼神里恨意不消。
“他在我们铜城也承包了污水处理项目,一样的套路,一样的心黑手辣。”
她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前段时间,我们那边也发生了一起偷排事故。我查到了他的头上,结果案子被上级压了下来。我手里明明有证据,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逍遥法外。”
我们看着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憋屈和不甘。
“但我没放弃。”
陈若初拿出手机,点开了一段录音。
“我偷偷录的。”
录音里,传出了孙志彪那嚣张至极的公鸭嗓。
“梨城那个马局长?好搞得很!几根金条,几个红包,就让他像狗一样听话。那个叫林浩的小子还想查我?老子一句话就让他滚蛋!”
18
录音很短,却像一颗炸雷在我耳边炸响。
这就是孙志彪和我的顶头上司勾结的铁证!
“这份录音,我一直留着做底牌。”
陈若初收起手机,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决绝。
“林浩,你怕不怕?”
“怕个鸟。”
我咬着牙,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为了五十万人的命,大不了这身皮我不要了。”
“好。”
陈若初伸出右手。
“我们结盟。为了那些不能发声的人,我们一起把他拉下马。”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在那个满是油烟味的烧烤摊上,我们不仅成了灵魂契合的战友,后来也成了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19
回单位后,梨城的天,似乎更黑了。
我被彻底边缘化了。
马局长见了我,像没看见一样,连招呼都懒得打。
孙志彪的手下竟然敢在环保局大门口,公然对我竖小指头。
但我没有再冲动。
我学会了蛰伏。
白天,我照常打卡、整理文件,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晚上,我把出租屋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对着电脑一遍遍梳理证据链。
哪个时间点、哪份文件、哪个人证......
我把孙志彪和马局长的关系网拆成碎块,再重新拼接。
这张网,我要让它勒进他们骨头里。
我把陈若初给我的录音,和我自己保存的暗管视频、十个乒乓球的测流录像,全部刻成了光盘,备份了三份。
“亲爱的,你的证据完整了吗?”她的微信跳出弹窗。
我笑着回她:“快了。等我把网织好,就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