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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六年正月,内务府的人马刚踏进江宁织造府的大门,隋赫德就傻眼了。这位奉旨抄家的

雍正六年正月,内务府的人马刚踏进江宁织造府的大门,隋赫德就傻眼了。这位奉旨抄家的官员本以为能抄出个金山银海,结果翻遍了曹家上下四百八十三间房子,拢共就凑出五万四千二百两银子。更寒酸的是,其中还有三万多两是别人欠曹家的死账,压根要不回来。隋赫德硬着头皮把清单递上去,雍正看完之后,当场就沉默了。

皇帝心里那叫一个堵。他登基这几年最恨的就是官员亏空,曹家三代人在江宁织造这个肥差上蹲了五十八年,康熙六次南巡有四次都住在曹寅家里,这排场这气派,搁谁眼里不是个肥羊?雍正原本盘算着,抄了曹家国库能进账一大笔,还能顺便震一震江南那帮贪官污吏,简直是一箭双雕。可清单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房产土地仆役全算上,也就值个六七万两。那间江宁织造府看着气派,里头的好多房子都快塌了,库房里存的绸缎布匹全是次品,连宫里的差事都应付不了。

最让雍正哭笑不得的是,抄家的人从柜子里翻出一百多张当票。堂堂江宁织造,皇帝跟前的红人,家里最值钱的物件早就拿到当铺换银子花掉了。你说这算哪门子的豪门?

可这事儿真怪不了曹頫。曹家落到这步田地,说白了是康熙给他们挖的坑。曹寅在位的时候,康熙四次南巡全住他家,皇帝出行的排场那叫一个吓人,光随行人员就上万,吃穿住行看戏打赏,哪样不得曹寅自掏腰包?曹寅一个五品官,年薪才一百五十两,他哪来的钱?只能是挪用织造府的库银、拆借盐政上的税银。康熙四十八年那会儿,光两淮盐课一项亏空就快三百万两银子。康熙知道这事儿,非但没治罪,还帮曹寅遮掩,让他慢慢补。这不就等于告诉曹家,皇帝给你兜底,你怕什么?

曹寅就这么扛了二十年,死的时候还欠着一屁股债。他儿子曹颙接了班,干了不到三年也累死了。最后轮到曹頫,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被硬架到这个位置上,面对的是上百万两的黑洞,他除了拆东墙补西墙还能干什么?到了雍正五年,有人告曹頫押送丝绸去北京的路上,敲诈勒索沿途驿站,吃相确实难看,可这不也是因为穷疯了么?雍正忍无可忍,下令抄家,结果抄出来的家产连亏空的一个零头都不够。

雍正这才回过味来,自己是被亲爹给坑了。康熙享受了南巡的排场,让曹家背了债,到了雍正这儿,债主换成了朝廷。不抄吧,显得自己没本事;抄了吧,又捞不着好处,还落个刻薄寡恩的名声。更要命的是,这事儿传出去,江南官场全都看明白了——连曹家这样的皇帝心腹都穷成这样,皇上还把人往死里整,以后谁还敢替朝廷办事?

这场抄家,曹家彻底完了。可谁能想到,曹家败了,《红楼梦》却活了下来。抄家那年曹雪芹才十二三岁,从南京的锦绣堆里被连根拔起,押到北京成了罪臣之后。后来他搬到西山脚下,穷得全家喝粥,酒钱都得跟朋友赊账,就在那个破村子里,他用十年时间把自己家族从云端摔进泥里的这段惨痛经历,一个字一个字写成了《石头记》。

书里贾府接驾四次,“银子花得像淌海水”,连家里人都知道“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这不就是曹家替康熙南巡买单的真实写照么?书里贾府被抄家时那副仓皇狼狈的样子,那些鲜血淋漓的细节,全是曹雪芹自己咽下去的苦水。

雍正的如意算盘打空了,可他至少还坐在龙椅上。曹雪芹的算盘也打空了,他把自己活成了贾宝玉,最后只剩下满纸荒唐言和一把辛酸泪。只不过雍正的心凉只凉了一天,曹雪芹的心凉,是凉了整整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