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3年，25岁的车耀先在四川大邑的战斗中被流弹击碎颅骨，当场失去意识。战友们探查后以为他牺牲了，为避免其遗体遭敌人折辱，连忙脱下他的军装和身份标识，将他抬进附近弹坑用黄土草草掩埋，随后转身继续投入战斗。一天后，一位进山挖野菜的老农路过弹坑，看到新翻的黄土在微微颤动，他屏着呼吸凑近查看，竟撞见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老农姓王，村里人都叫他老王头，那天他本是想多走几步找些嫩荠菜，给卧病的老伴熬点汤。土堆动的幅度很小，像有只兔子在底下刨土，可这荒山野岭刚打完仗，哪来的兔子？他拿手里的镰刀轻轻拨开浮土，先看见一只沾着血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接着是半张脸，嘴唇干裂得像树皮，可鼻翼那地方，真真切切在动。

老王头这辈子没见过死人喘气，吓得镰刀都掉了。可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半晌，又想起村里被兵痞烧了房子的李寡妇，想起自己饿死的小儿子，心一横：“管他是兵是匪，总归是条命。”他蹲下去，把人从土坑里拖出来，这才发现后颈还有点温度。山里路不好走，他把野菜篮子扔了，背对着年轻人蹲下去，让对方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背地往山下挪。

到家时天都擦黑了，老伴看见他背个血人回来，吓得直哆嗦。老王头顾不上解释，找了块干净麻布蘸温水擦血，又从灶膛里扒出点热灰捂在伤口上——这是村里老人教的土办法，说是能止血。夜里年轻人烧得说胡话，一会儿喊“冲啊”，一会儿喊“别炸粮仓”，老王头守在旁边，拿勺子一点点喂米汤，喂进去半碗，吐出来小半碗。

第三天早上，年轻人突然睁开眼，嗓子哑得像破锣：“队伍……撤了没？”老王头愣了愣，他哪知道什么队伍，只能点头：“撤了，都走了，你放心养着。”年轻人盯着房梁看了会儿，又昏了过去。这样反复折腾了十几天，伤口才算不流脓了。

临走那天，年轻人给老王头磕了三个头，说：“大伯，我叫车耀先，这条命是您给的，以后要是能再见，我一定报答。”老王头摆摆手：“报答啥，你活着就好。”他塞给对方两个菜团子，看着人一瘸一拐往山外走，背影越来越小。

后来老王头再也没见过车耀先。直到1946年秋，村里来了个穿干部服的人，挨家挨户打听二十多年前救过一个受伤军人的事。老王头这才知道，当年他救的那个年轻人，后来在成都开了个馆子，暗地里帮着穷人办事，还写文章骂反动派，去年被抓走杀了。干部说车耀先在牢里写的材料里，提过有个山里大伯救了他，说“老百姓才是真英雄”。

老王头听完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旱烟，烟锅灭了都没发觉。他想起那个吐着血说“队伍撤了没”的年轻人，想起自己喂米汤时对方干裂的嘴唇，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救他的时候，从没想过这人会成啥英雄，就觉得一条年轻的命，扔在山里太可惜。可现在知道了，又觉得那三个头没白磕，那碗米汤没白喂。

只是有时候半夜醒了，他会琢磨：要是那天他没去挖野菜，要是他胆小没敢救人，车耀先是不是就真埋在弹坑里了？可转念又想，就算他没救，说不定还有张老头、李老头路过，山里人见不得活人等死。

人这一辈子，好像总被这些“要是”和“说不定”缠着。车耀先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丢了命，他一个老农啥也没做，就因为心软救了个人，反倒被记了这么多年。这世上的事，真是说不清道不明。但有一点老王头心里清楚：车耀先没白活，他救车耀先，也没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