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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影子 (沂蒙山人/山东临沭) 我画不出你—— 不是没有颜料,是记忆太

母亲的影子

(沂蒙山人/山东临沭)

我画不出你——

不是没有颜料,是记忆太薄,

薄得经不起一支笔的压弯;

不是没有光,是那光总在梦里游移,

刚伸手,就散成雾,散成沂蒙山坳里

一缕未拆封的晨。

你站在北河滩子的地头,弯腰刨胡萝卜,

篮子满得压弯了柳编的弧度;

我蹲在旁边,用石刀切下缨子,

雪白的兔耳一抖,就衔走了整个春天。

你晾绳上垂挂的,不只是青草,

是日子拧出的水,是舍不得扔的半篮泛黄,

是“饿痨”两个字,

被村人低低念出,却从不让你听见。

你裹过的小脚,在灰布衣摆下轻轻摇晃,

像两枚未拆封的旧银元,

沉在岁月深处,叮当不响。

你脊背弯下去的弧度,

比晒场上的席匾还低,

可你递给我那篮煎饼时,

手是直的,眼神是亮的,

仿佛把整个姥爷家的杏树、柿树、枣树,

都卷进了那层薄薄的煎饼里。

姥爷摘杏子的竹竿,梢头系着钢丝圈,

网兜一兜,就是六七个熟透的甜;

你站在院门口喊:“吃完就回来——”

声音没落,我已跑过两里地的风。

那时你咳,但不说疼;

你喘,但不歇手;

你把“公家饭”三个字,

熬成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

塞进我书包最深的夹层。

1979年正月十二,

课桌还没凉透,四叔的自行车后座就颠碎了钟表。

我冲进堂屋,你已静成一张未落款的纸,

唇色发紫,像一枚被秋霜冻住的柿子。

没人告诉我,原来最深的告别,

是连一声“娘”都来不及喊完,

就撞上你合拢的眼睑——

那里面,还映着我小时候跑丢的布鞋。

四十七年了。

我教过的学生,早把粉笔灰抖落成雪;

我拍过的山川,正把夕照酿成酒;

可只要炊烟一升起来,

我就又看见你系着蓝布围裙,

站在苍源河岸边老家的街口,

朝我招手——

不是招我回家,

是招我回到,

那个还没学会遗憾的年纪。

你没留下一张照片,

可你早已长进我的骨头里:

我写板书时微微佝偻的肩,

我修相机时习惯性抿紧的唇,

我看见青杏就停步的脚,

我听见咳嗽就转身的耳……

原来最深的肖像,

不是挂在墙上,

是活在,

我每一次呼吸的间隙。

2026年5月10日晨于沭城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