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妹妹的小餐馆吃碗面，亲眼看见恒海市市场监管局局长带着七个人，吃完抹嘴就走。
服务员追上去要账，被他的司机一把推倒在地。
妹妹拉着我不让出声，说这三年来，他每个月都来吃五六次，谁敢要钱，第二天店就没了。
1
我推开“阿芳家常菜”的玻璃门时，正是中午十二点半。
店里坐得满满当当，油烟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妹妹王芳系着围裙从后厨跑出来，额头上全是汗。
“哥，你怎么来了？”她擦了擦手，“今天不忙吗？”
“正好在附近开会，过来吃碗面。”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给我来碗牛肉面，多放辣。”
妹妹点点头，转身要去后厨，隔壁包间的门突然“砰”地一声被推开。
七八个穿着制服的人走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挺着肚子，手里夹着根烟。
我认得他，赵刚，市市场监管局局长，归我分管。
他身后跟着几个副局长和科室主任，一个个都陪着笑脸。
“赵局，今天这菜还合口味吧？”
“还行，就是那个鱼有点咸了。”赵刚漫不经心地说，“下次注意点。”
“是是是，下次一定改进。”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往门口走，没有一个人提结账的事。
收银台的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了上去。
“几位领导，你们还没结账呢。”
赵刚的脚步顿住了，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不悦。
他的司机立刻冲了上来，一把推开小姑娘。
“结什么账？赵局长来你们这吃饭，是给你们面子！”
小姑娘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妹妹赶紧跑过去扶住她，对着赵刚连连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赵局，小孩子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赵刚冷哼一声，没说话，带着人扬长而去。
玻璃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妹妹的肩膀垮了下来。
她叹了口气，扶着小姑娘走到收银台。
“没事吧？摔疼了没有？”
“芳姐，我没事。”小姑娘眼圈红了，“可是他们……”
“算了。”妹妹摇摇头，“别说了，干活去吧。”
我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茶杯捏得咯吱响。
妹妹转过身，走到我对面坐下，拿起水壶给我添水。
她的眼睛红红的，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哥，让你见笑了。”
我放下茶杯，看着她。
“这种事，经常发生？”
妹妹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2
“从他三年前当上这个局长开始，就没断过。”妹妹的声音很低，“每个月至少来五六次，每次都带一大群人。”
“从来不给钱？”
“不给。”妹妹摇摇头，“谁敢跟他要啊。上个月，街对面那家川菜馆的老板，就是因为跟他提了一句结账的事，第二天他就带着人去检查，说人家卫生不合格，直接给查封了。”
“封了多久？”
“半个月。”妹妹叹了口气，“人家那是刚装修好的新店，投了几十万，就因为这一下，差点倒闭。最后还是老板托人找关系，送了两万块钱的礼，才给解封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茶水很烫，却压不住我心里的火气。
“就没人举报他？”
“举报？”妹妹苦笑一声，“怎么举报？他就是管这个的。举报信最后还不是落到他手里？到时候倒霉的还是自己。”
“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惹不起，只能躲着。”
“他不光吃霸王餐，逢年过节还要收礼。谁家要是不送，等着吧，三天两头来检查，随便找个理由就能罚你几千块。”
我放下茶杯，没说话。
这时，服务员把我的牛肉面端了上来。
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铺着厚厚的牛肉，撒着葱花和香菜。
可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拿起筷子，拨了拨面条。
“他今天这一桌，大概多少钱？”
“差不多八百多吧。”妹妹说，“点了六个菜，还有两瓶白酒。”
我点点头，从钱包里拿出九百块钱，放在桌子上。
“哥，你干什么？”妹妹赶紧把钱推回来，“这怎么能让你给钱？”
“拿着。”我把钱又推了回去，“不能让你白忙活。”
“可是……”
“别可是了。”我打断她，“这钱不是给他的，是给你的。”
我站起身，拿起外套。
“哥，你不吃了？”
“不吃了，还有事。”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吧，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我走出餐馆，坐进车里。
拿出手机，拨通了市场监管局副局长李建国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王副市长，您好！”李建国的声音带着一丝恭敬。
“李局长，最近群众反映，餐饮行业存在乱收费、乱罚款的问题，比较突出。”我语气平静地说，“你安排一下，从明天开始，在全市范围内开展一次餐饮行业行风专项整治行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好的，王副市长，我马上安排。”
“重点检查执法人员是否存在滥用职权、吃拿卡要的行为。”我补充道，“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姑息。”
“明白！”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
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
可是我知道，在这片阳光之下，还有很多像我妹妹这样的普通人，在默默忍受着不公。
3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市场监管局召开了紧急会议。
李建国在会上传达了我的指示，部署了专项整治行动的具体安排。
赵刚坐在主位上，脸色很难看。
他全程一言不发，手指不停地敲着桌子。
会议结束后，他把李建国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老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刚点了根烟，“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搞什么行风整治？”
“赵局，这是王副市长的指示。”李建国说，“说是最近群众举报比较多。”
“群众举报？”赵刚冷笑一声，“什么群众举报？我看是有人故意跟我过不去！”
他猛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你去查一下，最近都有谁在背后告我的状。”
“赵局，这……”李建国有些为难，“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赵刚瞪了他一眼，“让你去你就去！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
李建国没办法，只能点点头。
“好，我去查。”
李建国走后，赵刚坐在办公室里，越想越生气。
他在恒海市市场监管局当了三年局长，从来都是说一不二。
谁敢不听他的话，谁就没有好果子吃。
现在居然有人敢在背后告他的状，这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张，帮我查个事。最近有没有人去纪委或者市政府举报我？”
“好，我知道了，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挂了电话，赵刚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些年做的那些事，要是真被查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先下手为强，把那个告状的人找出来，狠狠地收拾一顿，杀鸡儆猴。
这样以后就没人敢再跟他作对了。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老张的电话打了过来。
“赵局，查了，最近纪委和市政府都没有收到关于你的实名举报。”
“没有？”赵刚皱起了眉头，“那匿名举报呢？”
“匿名举报也没有。”老张说，“不过我听说，昨天中午王副市长去了槐岩区一家叫『阿芳家常菜』的小餐馆吃饭。”
“阿芳家常菜？”赵刚愣了一下，“那家店怎么了？”
“没怎么。”老张说，“就是巧合吧。不过我查了一下，那家店的老板叫王芳，是王副市长的妹妹。”
赵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王副市长的妹妹？
原来是这样！
他昨天中午也在那家店吃饭，肯定是被王副市长看见了。
所以王副市长才会突然搞什么行风整治，摆明了就是冲着他来的。
好啊，王强，你居然为了一个开小餐馆的妹妹，跟我过不去。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赵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阴狠的笑容。
4
下午两点，赵刚亲自带队，直奔槐岩区。
他带了六个执法队员，个个穿着制服，气势汹汹。
车子直接停在了“阿芳家常菜”的门口。
赵刚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看招牌，冷笑一声。
“进去检查！”
执法队员们立刻冲进了店里。
妹妹正在后厨忙着，听到外面的动静，赶紧跑了出来。
看到赵刚带着一群人在店里翻箱倒柜，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赵局长，您……您怎么来了？”
赵刚没理她，对着执法队员们喊道：“给我仔细查！厨房、仓库、冰箱，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是！”
执法队员们更加卖力地检查起来。
他们把冰箱里的食材全部倒了出来，把货架上的调料瓶一个个打开检查。
地上一片狼藉。
客人们都被吓跑了。
妹妹站在一旁，手脚冰凉。
她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个执法队员走了过来。
“赵局，厨房卫生有点问题，地面有油污，还有几个调料瓶没有标签。”
赵刚点点头，走到妹妹面前。
“王老板，你这店的卫生状况严重不合格啊。”他拿出封条，“根据《食品安全法》的相关规定，现在责令你停业整顿，限期整改。”
“赵局长，求求你，别封我的店。”妹妹急得快哭了，“我马上整改，现在就整改！”
“现在整改？晚了！”赵刚冷冷地说，“早干什么去了？”
他拿起笔，在封条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贴上！”
两个执法队员立刻上前，把封条贴在了店门上。
妹妹看着门上的封条，腿一软，差点摔倒。
“赵局长，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她看着赵刚，声音颤抖着，“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赵刚冷笑一声。
“我为什么这么对你？你心里清楚。”
他凑近妹妹，压低声音说：“回去告诉你哥，别以为当了副市长就可以为所欲为。在恒海市这块地盘上，还轮不到他说了算！”
说完，赵刚带着执法队员们扬长而去。
妹妹看着他们的背影，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她拿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我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哥……我的店……被封了……”
5
我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接到妹妹的电话，心里咯噔一下。
“你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赵刚……赵刚带着人来把我的店封了。”妹妹哭着说，“说我卫生不合格。”
我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
果然不出我所料。
赵刚这个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他肯定是查到了妹妹和我的关系，以为是妹妹告的状，所以才来报复。
“你现在在哪里？”
“我就在店门口。”
“好，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我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秘书跟在我后面。
“王副市长，您要去哪里？下午三点还有个会。”
“会议推迟。”我头也不回地说，“给市纪委监委的张书记打电话，让他立刻带人去槐岩区『阿芳家常菜』门口找我。”
“明白！”
我坐进车里，司机立刻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
心里的火气越来越大。
赵刚啊赵刚，你真是太嚣张了。
我本来只是想通过行风整治，敲打敲打你，让你收敛一点。
没想到你不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居然敢报复到我家人头上。
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车子很快就到了“阿芳家常菜”门口。
我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妹妹正蹲在地上哭，看到我来了，赶紧站起来。
“哥！”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有哥在。”
就在这时，赵刚的车又开了回来。
他刚才根本就没走远，就在附近等着看笑话。
看到我来了，他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
“哟，王副市长，您怎么来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您是为了这家店的事来的。”赵刚说，“不是我不给您面子，实在是这家店的卫生状况太差了，严重违反了食品安全规定。我们这是正常执法。”
他顿了顿，接着说：“王副市长，您是分管领导，应该更懂法才对。可不能因为这家店的老板是您妹妹，就干预我们的正常执法工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