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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年的上将,谁最会打仗?谁打的最风光?今天就来评一评。

楔子/
1985年秋天,北京西郊一处院子里,葡萄架下面摆了一张旧圆桌。
杨得志做东。他那时候已经不当总长了,腿脚不太好,走路要拄一根藤拐,但精神还硬朗,嗓门也还亮。圆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一碟猪头肉切得薄薄的,中间搁着一瓶没开封的茅台。客人来了三位:许世友、陈锡联、邓华。
这四个人坐在一起,军衔一样,都是1955年的上将。可要是把他们的战功摊开来比,谁也不服谁,谁也不愿比。许世友进门的时候嗓门最大,拐杖往墙边一靠,先嚷嚷了一句:“老杨,你这院子好,比我在南京那个强。”陈锡联笑着接话:“你那个院子还嫌不好?种了半院子菜,够一个连吃的。”许世友嘿嘿一乐,没接茬,眼睛已经盯上了那瓶茅台。
邓华来得最晚。他走路慢,脸色也不大好,从四川回来之后身体一直没彻底缓过来。杨得志站起来迎他,邓华摆摆手,说坐坐坐,别客气,又不是外人。
几个人坐下来,酒斟上了。许世友先端杯,说第一杯敬谁?杨得志说敬彭总吧。几个人都端起杯子,没再多话,一口干了。
喝到第二杯,许世友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忽然冒出一句:“哎,我今天来,在路上想了个事。你们说,咱们这些人里头,到底谁最会打仗?”
陈锡联正夹花生米,筷子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都多大岁数了,还争这个。”
“不争。”许世友说,“就是想想。你说咱们都授了上将,可上将跟上将也不一样。有的仗打得漂亮,有的仗打得苦,有的仗打得巧。到底谁最会打?”
杨得志没急着接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眼睛看着杯子里的酒面,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先说你自己。八天打下济南,够风光了吧。”
许世友哼了一声:“风光什么。打济南那会儿,我还在养病,毛主席点名让我上,我上了。八天八夜,部队伤亡不小,坤顺门那边差点没突进去。打完了,王耀武是活捉了,可我看着伤亡名单,心里不是滋味。仗打赢了,人没了,你说这算风光还是算难受?”
院子里静了一下。葡萄架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邓华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要说风光,谁也没有你老许风光。济南那一仗,毛泽东亲自点将,打下来就是全国第一个攻克十万重兵据守的大城市。可你说得对,仗这个东西,打赢了是风光,打的过程只有自己知道。”
许世友转过头看他:“老邓,你别光说我。你在朝鲜指挥上甘岭的时候,范佛里特说两小时结束战斗,结果打了四十三天,美军寸步没进。那个风光不风光?”
邓华摇了摇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让桌上几个人都安静下来的话:“上甘岭那四十三天,我在地图前面坐着,听着电话里报伤亡,一个连一个连地打光。风光是别人看着风光,坐在指挥所里的人,心里只有一件事:下一个电话,又少了多少人。”
陈锡联把花生米放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盐粒。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懂。”他的声音不急不慢,“百丈关那一仗,我打的。四方面军南下,跟川军硬碰硬。许世友也在,他那一个团被打掉三分之二,团长政委都牺牲了。我那个师,子弹打光了,人就往上填。后来撤下来,一路走一路收容,收着收着就没人了。”
他看着圆桌中间那瓶茅台,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我晚年跟人说过,要是身体好,一定要回百丈去看看,看看牺牲在那儿的战友。这话说了好几年,一直没去成。现在腿脚更不行了,怕是去不了了。”
许世友把酒杯重重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不谈了不谈了,百丈那一仗,死了多少人,我一想起来心里就堵。今天喝酒,说点痛快的。”
杨得志把酒瓶拿起来,给每个人添了一圈。添到邓华面前的时候,邓华用手虚虚挡了一下,杨得志没理他,照倒。
“老邓,”杨得志把酒瓶放下,“你让他们说,谁最会打仗。我跟你讲一个事。”
他坐直了身子,那根藤拐靠在他椅背上,拐头的藤皮磨得发亮。
“你们都知道,强渡大渡河,十七勇士。这个说法,传了很多年。我晚年写回忆录的时候,专门纠正过。不是十七个,是十八个。第一船九人,熊尚林带着。第二船九人,孙继先带着。孙继先是营长,他带着第二船过去,掌握部队。九加九,十八。”
陈锡联问:“为什么这么多年都说十七个?”
“因为船太小,一次装不下。第一船过去九个人,第二船又过去九个人。后来写文章的人把孙继先算成了指挥员,没算进勇士里。孙继先活着的时候,为这个事心里憋屈。他跟人说,我可以不当勇士,但战斗过程得符合史实。他找到我,说老团长,你最清楚,怎么能这么写呢。”
杨得志的语速慢下来了,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拿。
“我看了那篇没经我审就改了的文章,很恼火。我跟孙继先说,我一定在回忆录里把它纠正过来。后来我写了,白纸黑字写清楚:十八勇士,九加九,孙继先算一个。”
他端起酒杯,没喝,只是握着。
“1990年,孙继先在济南病逝。他儿子来北京,到三〇一医院看我。我那时候也在住院,输液。一看见那孩子胳膊上戴着黑纱,我情绪就上来了,控制不住。我跟他说,你爸爸是我最好的战友,打仗勇敢,会武术,能耍大刀。强渡大渡河的时候,第一船九人,第二船九人,你爸爸带的是第二船。九加九是十八,你爸爸应该算勇士。”
杨得志说到这里,喉结动了一下。院子里没有人说话。许世友把脸别到一边,看着墙根底下那几棵大白菜。陈锡联低着头,手指头在桌沿上慢慢地摩挲。邓华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那天我拉着孙继先儿子的手,跟他说,你爸爸在北京住院的时候我去看他,我动员他回北京来。他出院以后又到我家来看我,我们俩的手握在一起,握了很长很长时间。他年龄比我小一点,身体原来比我好,没想到走得这么快。”
杨得志的声音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他把酒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看着桌上的花生米和猪头肉。
“你们问我谁最会打仗。我说不上来。韩先楚旋风一样卷过东北,卷过琼州海峡,卷到朝鲜,那是会打。邓华在朝鲜指挥百万大军,上甘岭守住了,金城反击打出去,那也是会打。许世友八天打下济南,陈锡联从百丈关一路打到淮海,谁不会打?可你们记住的那些仗,那些数字,那些城池,底下是什么?”
他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是孙继先这样的人。是大渡河上那两条船上的十八个人。是上甘岭坑道里打光了的连队。是百丈关阵地上子弹打完了拿命填的兵。他们不会打仗,他们就是被打的那一方。可没有他们,谁会打仗都是空的。”
许世友把脸转回来,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没跟任何人碰,仰头灌了下去。然后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说了一句:“老杨,你说得对。我打济南,八天八夜,打完了我站在城墙上往下看,街上躺着的,不光是敌人的兵。我那些兵,有的才十七八岁,从胶东跟着我出来的,打完济南就剩一个名字。风光?我后来做梦都梦见他们。”
邓华一直没有说太多的话。这时候他端起杯子,对着桌上几个人举了一下。
“我这一辈子,最怕听人说我打得风光。上甘岭打完,国内报纸上登了大文章,说范佛里特攻势破产。我看了那篇文章,坐在屋里半天没动。我想的是那些坑道里的兵,没有水,没有药,苹果送不上去,一个苹果传一圈还没吃完。他们才是把上甘岭守下来的人。我邓华在指挥所里坐着,有什么好风光的。”
他把酒喝了,放下杯子,声音很平。
“不过老杨说得对。谁会打仗,仗打完了,名字留在战史上,风光一阵子,也就过去了。真正留在心里的,不是那些仗,是那些人。”
圆桌上安静了很久。葡萄架上的叶子还在沙沙响,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秋天干爽的土腥气。
陈锡联把最后一颗花生米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我那个百丈关,回不去了。可我今天坐在这儿,跟你们几个老家伙喝一杯酒,就算是回去了。那些兵要是知道我们几个还坐在一起喝酒,还在念叨他们,大概也不会怪我们。”
许世友把酒瓶里最后一点酒分给了几个人,杯子都满上了。他端起来,声音粗粗的:“那就敬他们。敬那些兵。”
四个人都站起来了。杨得志拄着藤拐站着,陈锡联站得慢一些,许世友站得最直,邓华站得最轻。杯子碰在一起,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压着。
喝完了,许世友坐下来,忽然又冒出一句:“哎,到底谁最会打仗,你们还是没说明白。”
邓华笑了一下,是那天下午第一次笑。“说不明白就对了。说清楚了,那些兵就白死了。”
杨得志也笑了一下,把藤拐往桌边靠了靠,坐回去。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猪头肉,嚼了两口,含糊地说了一句:“要我说,最会打仗的,是那个能让兵少死几个的。可谁也没做到。所以我们这几个坐在这里,谁也别吹。”
许世友哼了一声,没再问。
院子里的光线斜下去了,葡萄架的影子拉长了,盖住了半张圆桌。陈锡联看了看天色,说该走了。许世友说再坐会儿,又坐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起身了。杨得志要送,几个人按住他,说腿脚不方便就别动了。
许世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圆桌,忽然对杨得志说:“老杨,你那个十八勇士的事,写进回忆录了没有?”
杨得志说写了。
许世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拐杖点着地,一步一步走了。
邓华走在最后。他出了院门,回头对杨得志说了一句:“老杨,今天这酒喝得好。比什么风光都实在。”
杨得志站在葡萄架下面,拄着藤拐,看着几个人走远。风把一片葡萄叶吹落了,打着旋儿飘到圆桌上,落在那个空了的茅台瓶子旁边。他把叶子捡起来,随手丢到墙根底下,然后慢慢转身,往屋里走。
后来有人问起那天下午他们到底评出了什么结果。杨得志的秘书说,没什么结果,就是几个老头喝了瓶酒。可那天在院子里端菜进去的工作人员记得一件事:杨得志进屋之后,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翻开一本旧相册,找到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强渡大渡河之后拍的,一群年轻人站在河边,脸看不清,但姿势一个个都站得很硬。
杨得志用手指头在照片上点了点,嘴里念了一个名字。
“孙继先。”
然后他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没有再说什么。
许世友那天回到住处,没开灯。
警卫员小周跟了他十几年,知道首长的脾气。许世友坐在客厅里那张硬沙发上,拐杖靠在扶手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窗户外头。窗外是北京秋天傍晚的天,灰蓝灰蓝的,几只鸽子从楼顶上扑棱棱飞过去,绕了个圈又落回去了。
小周把晚饭端上来,一盘炒鸡蛋,一碗小米粥,两碟小菜。许世友看了一眼,说端走吧,不饿。小周没端走,站在旁边没动。许世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打仗时候骂人差不多,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摆了摆手:“放着吧,我待会儿吃。”
小周退到门口,没走远。他听见首长在屋里打了个电话,拨了好几次才拨通,那边接起来的时候,许世友的声音忽然变了个调,粗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老张吗?我许世友。你明天有没有空?我去看看你。”
电话那头是张震。
张震那时候还在国防大学,忙得很,但许世友开了口,他没有说不的。第二天上午,许世友的吉普车开进了国防大学家属院。张震在楼下等着,看见车停了,迎上去。许世友下车,拄着拐杖,走得不快,但腰板还是直的。
“你怎么想起看我来了?”张震把他往屋里引。
“昨天在老杨家喝酒,喝出毛病来了。”许世友在沙发上坐定,把拐杖靠在一边,开门见山,“心里头堵得慌,想找个人说说。想来想去,找你说合适。”
张震给他倒茶,自己也坐下来,没急着问。他了解许世友,这个人心里有事憋不住,你不问他也会往外倒,你一问他反倒不说了。
果然,许世友端着茶杯暖了暖手,自己开了口:“昨天老杨说了一句话,我想了一宿没睡着。他说,最会打仗的,是能让兵少死几个的。可谁也没做到。”
张震点了一下头。他大概知道杨得志说这话的由头了。
许世友接着说:“我打济南,八天八夜。战史上写得明明白白,攻克济南,歼敌十万。可我们自己伤亡多少?两万六。我那个九纵,打进去的时候齐装满员,撤下来的时候有的连队就剩十几个人。城墙上我插了旗,照相的咔嚓一拍,风光。可后来我每次看那张照片,就想起坤顺门底下那些兵,冲上去倒下来的,一层摞一层,后头的踩着前头的往上爬。你说,我要是再打得巧一点,再少死一点,行不行?”
张震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说:“老许,你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一千遍。淮海战役,我协助粟裕指挥,打完仗我站在碾庄的圩墙上看,底下全是我们的兵,一排一排地躺着,卫生员抬都抬不过来。粟裕那个时候几天几夜没合眼,打完仗昏过去了。他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伤亡多少。我说了数字,他闭着眼,过了很久说了一句‘记住这个数’。他没说‘我们赢了’。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记住这个数’。”
许世友抬起头看他。
张震继续说:“后来我调到军委,管全军中长期规划。有一回开完会,一个老参谋跟我聊天,说起当年打仗的事。他说现在的年轻人看战史,看的是歼敌数字,看的是城池得失,没有人看伤亡那一栏。我说你错了,伤亡那一栏才是真正的战史。歼敌多少,那是结果。伤亡多少,那是代价。一个指挥员,一辈子要学的就是怎么在结果和代价之间找平衡。找得好了,兵少死几个。找得不好,兵就多死几个。没有谁不犯错的。”
许世友的眉头拧着,没松开。“你说得轻巧。找平衡,怎么找?仗打起来,敌人不按你的平衡走。”
“所以才有那个说法。”张震的声音不高,“粟裕有一回跟我讲,打仗这件事,七分靠算,三分靠赌。算得再精,总有赌的那三分。赌赢了,伤亡小一点。赌输了,伤亡大一点。指挥员能做的,就是尽量让那七分算得准一点,别把三分赌当成七分算。可就算做到了十分,仗打完了,伤亡那一栏该是多少还是多少。你能怎么办?”
许世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闷声说了一句:“我那个九纵,打济南之前有一个营长,姓赵,胶东人,跟了我五年。打坤顺门的时候他冲在最前面,让子弹打穿了脖子。抬下来的时候还有气,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说‘司令,城门开了没有’。我说开了。他笑了一下,就没了。那个笑,我记了一辈子。”
张震没接话。客厅里安静了一阵,只有暖瓶里的水在轻轻响。
过了一会儿,张震站起来,走到书柜旁边,拉开一个抽屉,翻了几下,拿出来一张发黄的纸。他递到许世友面前。
“你看看这个。”
许世友接过去,是一张手写的名单,纸已经脆了,边上都毛了。上面一列一列的名字,有些用红笔勾过,有些没勾。
“这是什么?”
“淮海战役之前,我让参谋处把各纵队报上来的团以上干部名单汇总了一份。我拿着这份名单,对着地图,一个一个地想,这个团要放在哪里,那个团要往哪个方向打。打完了之后,我又把名单拿出来,用红笔把牺牲的勾上。”
他指着名单上那些红勾。
“你看这个,刘长胜,华野八纵的一个团长,碾庄攻坚的时候牺牲的。还有这个,李振华,十纵的营长,徐东阻击的时候死的。这个,王铁柱,特纵的,连人带炮让飞机炸了。”
许世友把名单放在茶几上,看着那些红勾,没有动。
张震说:“老许,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其实你自己已经有答案了。你说‘我要是再打得巧一点,再少死一点,行不行’。你这个问题问得对,每一个指挥员都应该一辈子问自己这句话。可你得明白,问这句话不等于否定自己。粟裕问了一辈子,我张震问了一辈子,杨得志在写孙继先那个事的时候,心里也在问。问完了,仗还是要打,兵还是要带。你不能因为怕死人就不打仗,也不能因为打了仗就不认死人的账。你得认这个账,认了,才能在下一次少欠一点。”
许世友把那张名单捧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它放回茶几上,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你这张纸,收好了。”他说,“将来谁要是写战史,光写歼敌多少,你就把这个拿出来给他看。”
张震笑了一下:“我收着呢。等我走了,我让儿子收着。”
许世友站起来,拄着拐杖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站住了。他回过头,看着张震,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严肃还是别的什么。
“老张,昨天老杨说,说不清楚谁最会打仗就对了。我昨晚上想了一宿,觉得他说得不对。”
张震看着他。
“说不清楚,是因为我们都觉得自己还有没打好的仗。可你说,仗打成什么样才算打好了?济南打下来了,淮海打赢了,上甘岭守住了,百丈关撤下来了。哪一仗拿出来,都能挑出毛病。可哪一仗拿出来,也都有一帮兵跟着我们打到底了。你说他们跟着我们图什么?”
张震没答。他知道许世友自己会答。
“他们图的就是打完仗之后,当指挥员的没有把他们忘了。老杨没忘孙继先,你没忘那些红勾,我没忘那个姓赵的营长。这个比什么风光不风光,比什么会打不会打,都管用。兵跟着你死,你记着他们,这就行了。”
他说完,拐杖点着地,笃笃笃地走了。
张震送他到楼下,看着吉普车开出院子。车拐弯的时候,许世友从车窗里伸出手来,朝他摆了摆。那只手粗壮得很,指头短而厚,跟拿了一辈子大刀的手差不多。
张震回到楼上,把那张名单重新收进抽屉里,搁在一摞文件最上面。他坐下来,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接起来,是杨得志的声音。
“老杨,许世友上午来我这儿了。”
杨得志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他这个人,心里搁不住事。昨天那顿酒把他喝出毛病来了。”
“他说他想了一宿。”
“想明白了没有?”
张震想了想,说:“想没想明白不好说。不过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挺好。他说,兵跟着你死,你记着他们,就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钟。然后杨得志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些:“他这话说得对。我那个回忆录,十八勇士那段,我再加一句话进去。”
“什么话?”
“我写,孙继先和他的战友们,在强渡大渡河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想过自己会不会被记住。但我是活下来的人,我得记住他们。”
张震握着听筒,嗯了一声。
窗外的鸽子又飞回来了,落在国防大学家属院的楼顶上,咕咕地叫着。张震把电话挂了,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名单又拿了出来,摊在桌面上,看着那些红勾。
他想起一件事。淮海战役打完,粟裕昏过去那次,醒来之后让参谋把各纵队的伤亡报告拿过来。报告堆了半张桌子,粟裕一份一份地翻,翻了大半夜。翻完了,他把报告合上,跟张震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兵。”
张震当时没接话。很多年以后他也没跟别人提过这件事。但那天上午跟许世友聊完之后,他忽然想,也许将来有人问起淮海战役,问起西府,问起济南,问起上甘岭,问起百丈关,他会把粟裕这句话说出来。
歼敌数字写在战史上。伤亡数字写在心里。两本账,一本也不能少。
许世友回去的路上,让小周把车停在一个路口,下去买了一包烟。他戒烟好几年了,那天又买了一包,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又掐了。小周从后视镜里看见首长把烟盒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车重新启动的时候,许世友说了一句:“回去给我找本书。”
“什么书?”
“战史。济南战役那一卷。”
小周说好。车过了两个路口,许世友又说了一句:“算了,不找了。看了心里更堵。”
小周没吭声。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首长把脸转向车窗外面,北京城的大街一条一条往后退,路边的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哗哗地响。
许世友回到南京是三天之后的事。
他没坐飞机,让秘书买了火车票,软卧。小周说首长您腿脚不好,坐飞机快。许世友瞪了他一眼:“快什么快,我又不赶着开会。火车上能睡觉,飞机上能吗?”小周不吭声了。其实他知道,首长是想在车上想事情,想三天,想明白了再回去。
火车过徐州的时候,许世友让服务员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混着煤烟味的凉气。他趴在窗口看了很久。徐州城外,田野一块一块地往后退,玉米已经收了,地里只剩茬子,有人在烧秸秆,烟柱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他忽然跟小周说:“淮海战役,碾庄就在那边。”
小周顺着他的手指头看过去,除了田野和村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许世友把窗子摇上去,靠在铺上,闭着眼。小周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地把毯子给他搭上。刚搭好,许世友忽然开口了:“小周,你说,一个营长牺牲了,他的名字能留多久?”
小周被问住了。他想了想,说:“要是上了战史,能留很久。”
“战史上写的是团以上干部。”许世友睁开眼,“营长以下,写不进去。顶多写个数字。歼敌多少,伤亡多少。那些名字,没人记得。”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不再说话了。
回到南京的第二天,许世友做了一件让秘书摸不着头脑的事。他让军区干部部把济南战役期间九纵牺牲的营以上干部名单调出来。干部部的人查了半天,报上来一份名单,一共十一个人。许世友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地看,看到第三个的时候停住了。
“赵大柱。”他念出声来,“九纵二十五师七十三团一营营长。”
他记得那个营长。胶东人,大个子,嗓门大,打仗不要命。打济南之前,赵大柱来找过他一次,说打完这一仗想请几天假回趟家,媳妇生孩子。许世友说行,打完了给你批假。后来赵大柱没等到那个假。
许世友把名单合上,问干部部的人:“这个赵大柱,家里还有什么人?”
干部部的人查了几天,回话说,赵大柱是胶东莱阳人,1947年参军,牺牲的时候二十六岁。家里有个老母亲,媳妇改嫁了,留下一个女儿,现在跟着奶奶过,在莱阳农村。
许世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安排一下,我去趟莱阳。”
秘书吓了一跳:“首长,您腿脚不方便,莱阳那边路不好走,要不让军区派人去慰问一下就行了……”
“慰问是慰问,我去是我去。”许世友摆摆手,“不一样。”
十一月初,许世友的吉普车开进了莱阳。那天下着小雨,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车颠得厉害。许世友坐在后座,拐杖横在腿上,一只手按着拐杖头,另一只手抓着车门把手,一路上没吭声。到了村口,车进不去了,巷子太窄。许世友下车,拄着拐杖往里走,走了大概两百米,在一户土坯房前面停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腰佝偻着。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干部部的人提前打过招呼了,老太太知道有部队上的人要来,但不知道来的是谁。
许世友走到老太太跟前,站定了。他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大娘,我是许世友。赵大柱的司令员。”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瘪下去了,眼泪顺着脸上的沟沟壑壑往下淌。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往下流,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旁边的年轻女人扶住她,喊了一声“奶奶”。
许世友进到屋里,在堂屋的方桌旁边坐下来。屋里很简陋,一张方桌,几条板凳,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上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红鲤鱼,边角卷起来了。老太太坐在对面,年轻女人给她倒了碗热水,她没喝,两只手捧着碗,手指头粗粗的,关节都变形了。
许世友说:“大娘,大柱打济南的时候牺牲的。他冲在最前面,城门还没开他就冲上去了。他临走前跟我说,打完仗想回家看看,媳妇要生了。我没来得及批这个假。”
老太太捧着碗,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水面微微地颤。她说:“大柱走的时候,闺女刚满月。他没见着。”
许世友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年轻女人。三十出头,应该就是赵大柱的女儿。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里装着他这个月的工资,三百多块钱,还有一些全国粮票。
“这是我的心意。”他说,“不多。往后每年我都让人来看看。大柱跟着我打了五年仗,我没照顾好他家里,是我的错。”
老太太把碗放下,忽然抓住了许世友的手。她的手粗得很,指头跟树皮似的,攥得紧紧的。她没有说谢谢,她说的是另一句话:“司令员,大柱走的时候,疼不疼?”
许世友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没有人问过他。他想了想,说:“不疼。打得很快。他没遭罪。”
老太太点了点头,把他的手松开了,擦了把脸,对旁边的孙女说:“去,把灶上那锅地瓜蒸上。司令员大老远来的,得吃口热乎的。”
许世友在赵家坐了一个多钟头。他吃了半个地瓜,喝了一碗白开水。临走的时候,他站起来,对着墙上那张年画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着老太太和那个年轻女人,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礼。
小周在门口看见了,鼻子一酸,把脸别过去了。他跟着首长这么多年,见过他骂人,见过他拍桌子,见过他在酒桌上豪气干云,但从来没见过他给谁敬礼,还是给一个农村老太太。
回南京的路上,许世友一句话没说。进了市区,车经过鼓楼广场,他忽然让小周把车停在路边。他摇下车窗,看着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小周,你说,赵大柱的闺女,知不知道她爹是怎么死的?”
小周说:“应该知道吧。她奶奶跟她讲过。”
“光知道不行。”许世友把车窗摇上去,“得让更多人知道。可战史上写不进去。”
他靠着椅背,闭着眼,手指头在拐杖上一下一下地敲。敲了大概有半分钟,他睁开眼,跟秘书说:“你记一下,回去之后给军区党委打个报告。建议以后凡是在战场上牺牲的营以下干部和战斗英雄,名字都要进各军的军史馆,单独辟一面墙。不管以后编制怎么变,这面墙不能拆。”
秘书掏出本子记了。
许世友又说:“另外,给莱阳民政局打个招呼。赵大柱那个闺女,要是想出来工作,军区可以帮忙安排。不想出来就算了,别勉强。每年烈士抚恤金要按时发,别让老太太跑腿。”
秘书一条一条记完了,合上本子。许世友看了他一眼:“记住了?”
“记住了。”
“那走吧。回去给我找本济南战役的战史来,我要再看看。”
小周从后视镜里看了首长一眼,没敢问这次为什么又决定要看了。车重新启动,许世友坐在后座,拐杖靠在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车窗外南京的街景往后退,梧桐叶子黄了,飘飘悠悠地往下落。
回到住处之后,许世友真的把那本战史翻出来了。他坐在书桌前,翻到济南战役那一章,找到九纵的作战经过,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攻城突破口那段,他用手指头点着行间,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小周站在门口没听清。
后来小周进去给他添水,看见书页上有一行字被铅笔轻轻勾了一道。那一行写的是:“七十三团一营营长赵大柱,率部首先突入坤顺门,中弹牺牲。”
许世友把铅笔搁在书页上,合上书,对小周说了一句:“你看,战史上也有。就一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小周,声音闷闷的:“一行就一行吧。有总比没有强。”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