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未婚夫做了官,我等了三年他也不娶我,我去进京去退婚
三年前他中探花,托人带信说婚约暂缓。我等了三年,等到自己攒够了盘缠,跑到长安找他。
他婉言拒婚。
01
沈月棠进京那日,正赶上倒春寒。
她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手里提着一只藤编箱子,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就是三年来养蚕缫丝攒下的十两银子,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婚书。婚书上的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但“沈月棠”三个字和“沈砚之”三个字依然清清楚楚,底下还有两家长辈的指印。
她照着地址找到沈砚之的宅子,叩了三下门环。
开门的是个穿灰布短打的仆从,打量她一眼,问:“姑娘找谁?”
“找沈砚之。”沈月棠说,“我是他未婚妻。”
仆从愣住,上下打量她,见她一身乡野打扮,犹豫着进去通报。不多时,出来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半旧的青衫,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带着一股疏淡的书卷气。他站在门口,看着沈月棠,似乎想了一会儿才认出她来。
“沈……月棠?”
“嗯。”沈月棠点头,“你比三年前高了些。”
沈砚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他请她进门,在厅堂里坐下,亲自给她倒了茶。茶是粗茶,但沈月棠喝了一口,觉得比乡下的好多了。她捧着茶碗,打量这间宅子。不大,两进院子,家具简朴,墙角堆着几箱书,桌上摊着几份公文,看起来确实像是个刚入官场的年轻人在住。
“你……”沈砚之斟酌着开口,“怎么突然进京了?”
“什么突然。”沈月棠放下茶碗,“三年前你中了探花,托人带信说长安居大不易,婚约暂且搁置,让你安心做官。我搁了三年,今年蚕丝价钱好,攒了盘缠,就来了。”
沈砚之沉默。
沈月棠看他神色,心里已经有了数。她不是那等痴心女子,非要问个“你是不是变心了”出来。她只是又喝了一口茶,说:“你若不想成婚,直说便是。我只要你写一封正式退婚书,按个手印,我好带回去,名正言顺地开我的酱园。”
“酱园?”沈砚之抬头。
“嗯。我琢磨了三年,蚕丝行情不稳,倒是酱菜生意稳妥。我娘留下的方子,我改良了几样,在村里试卖,一坛酱萝卜能赚十文钱。”她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这是我记的账,去年一年赚了三两七钱银子,虽然不多,但开局不差。”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双手不算白嫩,指腹有薄茧,但手指修长灵巧。她从箱子里取出一把算盘,放在桌上,随手拨了几下。算盘珠子在她指尖跳动,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像雨打芭蕉。
“你打算在长安开酱园?”沈砚之问。
“嗯。长安人多,口味杂,南来北往的客商多,酱菜生意应该好做。”她说着,翻开小册子,“我算过了,租一间小门面,连住处带铺面,一年租金大约四两银子。酱缸、盐、糖、辣椒、香料,头三个月开销约莫二两。人工我自己来,不请人。留二两做周转。十两银子够用了。”
她算得飞快,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沈砚之几乎跟不上她的速度。他做了三年官,算过不少账,但从未见过有人算账算得这样利落,这样……好看。
沈月棠算完,抬头看他:“退婚书你写不写?不写我就住下来,反正婚书还在。”
沈砚之回过神来,说:“我写。”
他起身去书房,铺开一张官用笺纸,提笔蘸墨。沈月棠跟过去,站在旁边看他写字。他的字确实好,一笔一划,端正清俊,像他这个人。
“今有沈氏砚之,与沈氏月棠,幼年缔结婚约。因仕途辗转,三年未谐。今双方议定,解除婚约,各不相扰。恐后无凭,立此存照。”他写完,签上名字,按了手印,递给沈月棠。
沈月棠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头:“写得清楚。纸墨钱多少?我付给你。”
沈砚之一愣:“不必。”
“要的。”沈月棠说,“你写退婚书,是我麻烦你。纸墨耗损,该算清楚。”她从箱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数了数,“这张笺纸是官用纸,市价五文一张。墨是徽墨,这一条字大约磨了三分墨,值两文。共计七文。我给你八文,不用找了。”
她把铜钱放在桌上,收起退婚书,提起箱子,转身就走。
沈砚之看着桌上那八枚铜钱,又看看她利落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下。她走得那样干脆,好像这三年的等待,不过是一笔可以算清的账。
“等等。”他追出门。
沈月棠回头:“还有事?”
沈砚之站在门槛里,看着她:“你……酱园缺不缺账房?”
沈月棠挑了挑眉。
沈砚之自己也觉得这话荒唐,他是堂堂探花,新科进士,在翰林院做个从七品的小官,虽然清苦,但前途可期。他怎么会想去一个酱园当账房?但他看着她那把算盘,看着她算账时发亮的眼睛,那句话就脱口而出了。
沈月棠上下打量他:“你?当账房?”
“我算账虽然不如你快,但我字写得好。招牌、账本、菜单,我都能写。”沈砚之说,“而且我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沈月棠想了想,说:“管饭可以。但你要想清楚,酱园活儿累,起早贪黑,可没有翰林院体面。”
“我知道。”
沈月棠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和三年前在乡下时一模一样。
“行。”她说,“明日卯时,城南甜水巷口找我。迟到了,我就不雇了。”
她转身走了,青布棉袄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沈砚之站在门口,春寒的风吹过来,他拢了拢衣襟,却发现手心出了汗。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八枚铜钱,又看了看那把被沈月棠忘在桌上的算盘——她算账时用的那把,珠子被磨得油亮,像包了浆。
他鬼使神差地把算盘拿起来,轻轻拨了一下。
“噼啪。”
清脆一声响,像什么开关被打开了。
沈砚之卯时差一刻就到了甜水巷口。
他换了身半旧的灰布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活像个等活的短工。沈月棠从巷子里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她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浆,腋下夹着个油纸包,嘴里还叼着一根竹签,签上串着两块酱豆腐干。
“来得倒早。”她把豆浆递给他,“喝。趁热。”
沈砚之接过来,碗沿温热,豆浆里放了点糖,甜丝丝的。他喝了一口,胃里暖起来,才想起自己昨夜翻来覆去没睡好,天不亮就醒了。
“门面找好了?”他问。
“嗯。巷子进去第三家,原先是个卖胭脂的,生意不好,我盘下来了。租金谈妥了,一年三两八钱银子,押一付三,我给了他一两四钱。”沈月棠边走边说,手里那串豆腐干三两口吃完,竹签随手扔进巷口的竹筐里,“铺面不大,前头摆柜台和酱缸,后头住人。够用了。”
沈砚之跟着她走进去。铺面确实不大,但朝南,采光好,门前还有一小块空地,可以摆两张条凳。屋里空空荡荡,只有柜台上一把旧算盘——显然是沈月棠昨天带过来的,就是她落在沈砚之桌上那把。
“你先帮我量尺寸。”沈月棠从墙角拖出一卷麻绳,“柜台要重打,旧的不够宽。酱缸架子靠北墙摆,一排放六个缸,能做三层。你帮我记数。”
沈砚之点头,掏出随身带的纸笔。沈月棠拉绳、报数,他记。量完屋里,又量门口空地,再量后院的灶房和睡房。不到半个时辰,整个铺面的尺寸都量完了。
沈月棠拿过他的记录一看,字迹工整,数据清楚,连她随口报的零碎尺寸都一丝不差地记了下来。她抬头看他一眼:“你记性倒好。”
“翰林院抄了三年文书。”沈砚之说,“记不全,要挨板子的。”
沈月棠没忍住笑了一声。她从兜里摸出几两碎银,说:“走,去木器行。趁早定了柜台的料,木匠要半个月才能交货。”
两人并肩走在长安的街巷里。春日的日头不烈,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路过一家笔墨铺子时,沈砚之停下脚步,指着门口的招牌说:“你这招牌该写了。我量了门脸的尺寸,四尺宽,一尺八高,四个字刚好。”
“四个字?”
“棠记酱园。”沈砚之说,“简简单单,好记。”
沈月棠看着他,忽然问:“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沈砚之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眼底发青。”沈月棠说,“你这种读书人,熬一夜就写脸上。我以前认识个秀才,为了赶考三天不睡,考完直接栽在考场门口。”她顿了顿,“你要是不想干,现在说还来得及。”
沈砚之把纸笔收进袖中,看着她说:“我沈砚之答应的事,从不反悔。”
沈月棠盯了他一会儿,转身继续走,嘴角却翘了翘。
木器行里,沈月棠挑料砍价,把掌柜说得连连摇头。沈砚之在旁边听着,她砍价的方式和他见过的官场斡旋完全不一样——她不绕弯子,不拿腔调,直说“你这木头有裂缝,不值这个价”,又或者“隔壁那家同样的料便宜两成”。掌柜被她砍得没脾气,最后成交价比开价少了四成。
“你会砍价。”沈砚之出了门,低声说。
“种田人出身,钱是一颗一颗攒的,不会砍价活不下去。”沈月棠把定银收据折好放进怀里,“你这种探花郎,怕是买东西从来不问价。”
沈砚之想了想,他确实不问。缺什么就让仆从去买,花多少给多少。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三年在长安,过的是个什么糊涂日子。
招牌是三天后挂上去的。
沈砚之亲手写的字,找街口刻匾的师傅刻了,黑底金字,挂在门楣上。路过的街坊都停下来看,有人念出声:“棠记——酱园。哟,这字写得真好,谁写的?”
沈月棠从门里探出头,指了指正蹲在地上码酱缸的沈砚之:“他写的。”
街坊打量沈砚之,见他虽然穿着短打,但面容清俊,气质不似常人,低声问沈月棠:“你男人?”
“我账房。”沈月棠说,“沈先生。”
沈砚之码缸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耳尖却微微泛红。
半个月后,酱缸齐了,柜台的架子也装好了。沈月棠从后院搬出第一批酱菜,有酱萝卜、酱黄瓜、酱姜芽、酱八宝,还有两坛她最得意的辣酱。沈砚之把每样酱菜的名字和价钱写在竹牌上,挂在对应的酱缸边。他字好,连价钱都写得赏心悦目。
“开业头三天,买酱菜送酱汁。”沈月棠说,“一勺酱汁拌面拌饭都好,街坊尝了味儿,自然再来买。”
“好。”沈砚之拿出算盘,“我记账。”
开张那日,沈月棠穿了件新洗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沈砚之站在柜台后,竹牌挂得端正,算盘摆在手边。头一个客人是隔壁卖布的陈婶,买了半斤酱黄瓜,沈月棠多送了一勺辣酱。陈婶尝了一口辣酱,眼睛一亮:“这酱好!够味!”
第二个客人是巷口修鞋的刘叔,买了酱萝卜,也得了赠酱。不到晌午,半条巷子的人都来尝了鲜。沈砚之的算盘打得不算快,但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收工关门时,沈月棠凑过来看账本。
“卖了七十二文。”沈砚之念数,“成本约莫四十六文,净赚二十六文。”
“头一日,不错了。”沈月棠很满意。她转身去后院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给沈砚之,一碗自己吃。面是清汤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浇了一勺新开的辣酱。
沈砚之挑了一筷子面,就着辣酱吃了,辣得微微冒汗,却停不下筷子。
沈月棠看他吃得香,说:“你这吃法,不像个探花。”
“探花也是人。”沈砚之喝了口面汤,“三年前殿试,我饿着肚子写了三千字的策论,出来时腿都软了。当时就想,要是能吃碗辣酱拌面就好了。”
沈月棠没接话,低头吃面。但她碗里的荷包蛋悄悄拨到了沈砚之碗里。
沈砚之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蛋,没说话,只是把蛋吃了。
夜里打烊后,两人坐在柜台前算总账。沈月棠拨算盘,沈砚之记账本。烛火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沈月棠算到一半,突然停住,说:“沈砚之。”
“嗯?”
“你当了半个月账房,连工钱都没要,到底图什么?”
沈砚之握着笔的手停了停。他看着账本上自己写的字,一笔一划,端正得有些过分。片刻,他说:“图个心安。”
“什么心安?”
“三年前我搁置婚约,其实不是‘长安居大不易’。”沈砚之抬起头看她,“是我怕。我怕娶了你,你跟我过苦日子。我一个七品小官,俸禄微薄,连自己都养得勉强。我想等升了官、有了余钱再娶你。结果一年拖一年,拖到我自己都忘了,当初为什么要拖。”
沈月棠的算盘停了。
“后来你来了,拿着退婚书就走,连头都不回。”沈砚之说,“我觉得……我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屋里安静了很久。烛花“哔剥”响了一声。
沈月棠把算盘一推,站起来:“账算完了。净赚二十六文,你记上。”她走到后院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你明早还得早起搬缸。酱菜要翻缸了。”
“嗯。”
沈月棠进了后院。沈砚之独自坐在柜台前,看着账本上她拨算盘时留下的浅浅划痕。那些痕迹歪歪扭扭,和他工整的字迹混在一起,却意外地和谐。
他合上账本,嘴角弯了弯。
第二天一早,沈月棠推开门,发现门口摆着一双新做的布鞋,鞋底纳得厚厚的,针脚细密。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沈砚之的字:“酱园活儿重,旧鞋磨脚。布鞋合脚,你试试。”
沈月棠拿起鞋,比了比脚。大小刚好。
她回头看了看后院方向——沈砚之的屋门关着,里面没动静。她哼了一声,把鞋收进屋里,嘴上说“浪费钱”,脚上却已经换上了。
走两步,确实合脚。
巷口传来沈砚之搬酱缸的声响。沈月棠推门出去,阳光照在“棠记酱园”的金字招牌上,亮堂堂的。
“沈先生,”她扬声喊,“搬完缸把昨儿的账再算一遍,我怎么想都觉得你少算了两文!”
“没少!”沈砚之的声音从酱缸后面传过来,带着笑,“是你自己把送出去的酱汁没记上!”
沈月棠哼了一声,嘴角却翘得压不下去。
巷子里的街坊后来都说,棠记酱园那两口子,吵起架来都像说情话。
棠记酱园开业满一个月的时候,账本上的净利攒到了八百文。
沈月棠每天晚上拨算盘,沈砚之坐在旁边记账,两个人的动作越来越默契。他写账本时,她已经把第二天的酱缸泡料单子开好了;他算完总数,她几乎同时报出成本数。有时候沈砚之故意算慢些,就为了听她比他先报出数字时那一声轻轻的“哈”。
可生意一好,麻烦就来了。
城南万福酱坊的周掌柜,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年的老字号,分号遍布半个长安城。棠记酱园开张头一个月就抢了他不少散客,尤其是那坛辣酱,吃过的人都说比万福的够味。周掌柜坐不住了。
那日晌午,沈月棠正给客人称酱黄瓜,门口突然闯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绸衫,戴玉扳指,一进门就皱着眉扇鼻子:“什么味儿?酸不酸臭不臭的,这也能叫酱菜?”
沈月棠认得他。万福酱坊的周掌柜,这条街上没人不认得。
“周掌柜大驾光临,买酱菜?”沈月棠手上不停,秤砣稳稳一压,正好半斤。
“买?”周掌柜嗤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柜台上,“我是来告诉你,你这铺面,下个月起租金涨三倍。你要么交钱,要么搬走。”
沈月棠扫了一眼那张纸,是牙行的通知。她当初盘铺面时签的是一年租约,押一付三,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可这铺面的房东,恰巧欠着周掌柜一笔钱。
“合同还没到期。”沈月棠说。
“合同?”周掌柜笑了,“你一个乡下丫头,看得懂合同?牙行是我的人,房东欠我的银子。这铺面我想收回就收回,你告到官府也没用。”
旁边两个伙计模样的汉子跟着起哄,一个伸手去掀酱缸盖子,一个抬脚去踢柜台边的酱坛子。沈月棠放下手里的秤,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根擀面杖,不轻不重地敲在柜台上。
“咚”的一声,两个伙计停了手。
“周掌柜,”沈月棠说,“您是老字号,我是新开张,论辈分我得叫声前辈。您要是来买酱菜,我给您抹零。您要是来砸场子——”她把擀面杖往柜台上一搁,“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
周掌柜冷笑:“说道什么?你这酱菜干净不干净,自己心里清楚。我听说你连个正经作坊都没有,就在后头院子里腌的?这要是吃坏了人——”
“周掌柜。”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砚之提着一篓子新买的辣椒走进来,身上还穿着干活儿的短打,但腰背挺直,目光沉静。他把辣椒篓子放在门口,走到柜台前,站在沈月棠身边,看着周掌柜。
“您方才说,牙行是您的人,房东欠您银子。”沈砚之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巧了,我今日正好去了一趟京兆府。您名下万福酱坊的牙行牌照,今年三月的税银还没交齐吧?按《市易法》第十二条,逾期未缴,牌照暂扣,暂停营业。您要是想闹到公堂上,我不介意帮您算算这笔账。”
周掌柜的脸色变了。
沈砚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款项:“这是我从京兆府抄来的税银存根。您逾期四十七天,按日计罚,连本带罚一共是三两七钱银子。您要是现在去交,还来得及。要是再晚几天,可就不止这个数了。”
周掌柜盯着那张纸,额头冒汗。他开酱坊二十年,从来没人查过他的税银。这个年轻人是谁?怎么连他几时该交税都算得清清楚楚?
“你……你是什么人?”
“沈砚之。”他平静地说,“翰林院从七品编修。棠记酱园的账房。”
周掌柜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翰林院的人,虽然官不大,但那是天子近臣,随便递个折子就能让他的酱坊开不下去。他咬了咬牙,收起柜台上那张牙行通知,转身就走。两个伙计灰溜溜地跟在后头。
走到门口时,沈月棠喊了一声:“周掌柜留步。”
周掌柜回头。
沈月棠从酱缸里舀了一小坛酱,封好口,递过去:“这是新开的辣酱,您尝尝。棠记的酱菜,干净不干净,您吃了才知道。”
周掌柜犹豫了一下,接过去,走了。
沈砚之看着他的背影,转头对沈月棠说:“你不该给他酱。”
“给一坛酱,换他以后不来闹事,划算。”沈月棠重新拿起秤,“你方才说的那些,是真的?”
“税银是真的,牌照那条是我临时编的。”沈砚之说,“但吓唬他够了。”
沈月棠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板起脸:“你什么时候去京兆府查的税银?”
“上个月。”沈砚之说,“他头一次派伙计来咱们门口转悠的时候,我就去查了。万福酱坊欺行霸市不是一天两天,我顺手多查了点东西。”
沈月棠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她没有说谢谢,只是从锅里捞了一碗酱菜,多舀了一勺辣酱,推到他面前:“吃饭。”
沈砚之接过碗,吃了两口,辣得直吸气。沈月棠倒了杯凉茶递过去,他接茶时指尖碰到她的手,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你手上有酱。”沈砚之说。
“你脸上有辣油。”沈月棠说。
两人同时低头吃东西,谁也没再说话。柜台上的算盘珠子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声,像在偷笑。
三天后,周掌柜差人送来一张帖子,说要订五十坛辣酱,给万福酱坊各分号配货。沈月棠看着帖子上的订金数目,足足三两银子,挑了挑眉。
“他倒是识货。”沈月棠说。
“他识的是你的手艺。”沈砚之把订金登记入账,“也是棠记的招牌。”
沈月棠想了想,在帖子背面写了一行字:“辣酱可订,配方不卖。”让来人带回去。
当天晚上,沈月棠在后院腌新一批酱萝卜。沈砚之坐在灶前烧火,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沈月棠往缸里码萝卜,码一层撒一层盐,动作利落。她忽然说:“沈砚之,你今天挡在我前面的时候——”
“嗯?”
“挺像个账房的。”
沈砚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比探花像?”
沈月棠没回答,只是把最后一层萝卜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盐,转身去洗手。水声哗哗的,她的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含糊:“比探花顺眼。”
灶膛里的火“轰”地窜高了一截。
沈砚之低头看火,嘴角弯得压不住。他往灶里又添了根柴,火光映得他满脸通红。
后院飘出酱萝卜的咸香味,混着辣酱的辛香,沿着甜水巷一路飘出去。巷口的街坊闻着味儿,都说棠记酱园又要出新货了。
没人知道,柜台下面,沈砚之的手悄悄碰了碰沈月棠的手。沈月棠没躲,只是反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拍完却没把手收回去。
上元灯节前三天,沈月棠就开始备货。
她做了两百斤酱肉,五十坛辣酱,还有新研的甜酱和五香酱,装了满满三辆推车。沈砚之提前去夜市街口占了位置,在槐树下摆了六张条凳,铺了红布,把酱菜坛子码得整整齐齐。每坛酱菜旁边挂一盏小灯笼,是他从灯市上淘来的,形状各异,有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灯面上都写着“棠记酱园”四个字,笔迹熟悉得让沈月棠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你什么时候写的?”她问。
“晚上你睡了之后。”沈砚之把最后一盏兔子灯挂好,“写了两百多盏,手都酸了。”
沈月棠想说“浪费灯油”,但看着他搓手腕的样子,话到嘴边变成了:“今晚酱肉给你多留两块。”
上元夜,长安城灯火如昼。甜水巷到灯市这段路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棠记酱园的摊位前更是排起了长队。沈月棠切酱肉切得手不停,沈砚之收钱找零,算盘打得飞快。不到一个时辰,酱肉卖了大半,辣酱空了三坛。
“生意太好了。”沈月棠抽空擦了把汗,“你算着点,辣酱留两坛,我自己要吃。”
“已经留了。”沈砚之指了指柜台底下的暗格,“藏好了。”
沈月棠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做事倒是周全。她正要说话,人群里忽然挤过来几个穿黑衣的汉子,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腰里别着短棍,往摊位前一站,把顾客都挤开了。
“棠记酱园?”壮汉扫了一眼招牌,“这条街摆摊,交保护费了吗?”
沈月棠放下刀,看着他们。一共四个人,腰里都别着家伙,明显是来收钱的。上元夜市人多眼杂,官府巡夜的兵丁都在主街上,巷口这边一时半会儿叫不来人。
“交了摊位费。”沈月棠说,“市署开的条子,有印章。”
“摊位费是官府的,保护费是老子的。”壮汉伸手去掀柜台上的酱肉盘子,“不交钱,这摊子就别摆了。”
沈月棠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盘子。壮汉瞪眼,抬手就要推她。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稳稳地扣住了壮汉的手腕。
沈砚之站在沈月棠身侧,平日里温和的眼神此刻冷得像淬了冰。他手上用力,壮汉“哎哟”一声,挣了两下竟没挣脱。
“市署条子在此,摊位合法。”沈砚之的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上元夜强收保护费,按《京畿治安令》第七条,杖二十,罚银五两。你们四个,够杖八十,罚银二十两。要闹,我奉陪。”
壮汉被捏着手腕,疼得龇牙:“你……你什么人?”
“棠记酱园账房。”沈砚之说,“兼东家。”
旁边三个汉子见势不妙,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朝沈砚之肋下刺去。沈月棠看见了,喊了一声“小心”,沈砚之侧身一躲,刀锋擦过他的左臂,划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渗出来,染红了灰布衣袖。
沈月棠抄起柜台上的擀面杖,一杖敲在持刀汉子的手腕上,短刀“当啷”掉地。她顺势一脚把刀踢远,擀面杖横在胸前,挡在沈砚之面前。
“谁敢再动?”她的声音不大,但眼神凶狠,像护崽的母狼。
巡夜的兵丁终于听到动静赶过来,四个汉子见势不妙,拔腿就跑。兵丁追了两个,按住一个,另一个被沈砚之一脚绊倒,也摁住了。
沈月棠顾不上摊位,转身去看沈砚之的手臂。衣袖划破了,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肘弯到手腕,血把整条袖子都洇湿了。她脸色发白,一把扯下自己的腰带,三下五除二给他缠上,打了个死结。
“疼不疼?”她问。
“不疼。”沈砚之嘴上说,眉头却皱着。
“骗鬼。”沈月棠瞪他,“你脸都白了。”
她把摊位托给旁边的陈婶照看,扶着沈砚之往酱园走。沈砚之的右手搭在她肩上,步子有些慢,但脊背挺得笔直。走了半条街,沈月棠忽然说:“你刚才挡在我前面。”
“嗯。”
“你一个探花,跟地痞动手,不怕掉身份?”
沈砚之低头看她。上元节的灯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眼睛却很亮,像盛着一汪水。他说:“三年前退婚,是我蠢。如今我若还让你一个人挡在前面,那才是真的掉身份。”
沈月棠没说话,只是扶着他的手紧了紧。
回到酱园,沈月棠把他按在凳子上,点了灯,端来热水和干净的布。她解开腰带,查看伤口。刀口不深,但血糊了一片,看着吓人。她小心翼翼地擦洗,动作轻得像在擦什么易碎的瓷器。
沈砚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说:“你刚才那擀面杖敲得真好。”
“种田人,什么活计都会一点。”沈月棠头也不抬,“小时候村里有野狗,我爹教我用棍子打狗。一打一个准。”
“那我算什么?野狗?”
沈月棠手上一顿,用力按了一下伤口。沈砚之“嘶”了一声,她却笑了:“你算个会写字的野狗。”
她给他上药、包扎,手法利落。包完伤口,她去后院端了碗热汤出来,递给他。汤里放了姜,辣辣的,喝下去浑身发暖。
沈砚之喝着汤,沈月棠坐在对面,拨弄着算盘,没什么话。算盘珠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像在打发时间,又像在等什么。
“沈砚之。”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三年前要是没退婚,直接娶了我,现在会怎样?”
沈砚之想了想,说:“大概你会在长安开酱园,我在翰林院抄文书。晚上回来帮你算账。日子可能比现在苦些,但也不会差太多。”
“那你当年为什么非要拖?”
沈砚之放下碗,看着她:“因为我怕你跟着我吃苦。我以为当官能让你过好日子,结果当了三年官,俸禄还不够在长安租个像样的宅子。反倒是你,自己攒钱、自己盘铺面、自己开酱园,一个人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他顿了顿,“月棠,是我配不上你。”
沈月棠拨算盘的手停了。屋里很静,只有后院的酱缸偶尔发出“咕嘟”一声,是酱在发酵。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包扎好的手臂。然后她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不轻不重。
“你确实配不上。”她说,“探花有什么了不起?会算账吗?会腌酱菜吗?会砍价吗?”
沈砚之抬头看她,眼里有笑意:“都不会。”
“那不就得了。”沈月棠转身往柜台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但你算账还行,字写得好看,还会替我挡刀子。凑合着用吧。”
沈砚之笑了。他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一口喝完。姜汤的辣味从喉咙暖到胃里,又暖到四肢百骸。他站起来,走到柜台边,站在沈月棠身后,看她拨算盘。她算账时总是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指灵巧地拨着珠子。
“明天我去京兆府报案。”他说,“那几个人,我记住了脸。他们背后是谁,我查得出来。”
“嗯。”沈月棠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查出来之后,别自己动手。告诉我,我擀面杖还没收。”
沈砚之笑出了声。他伸手,轻轻按在算盘上,止住了她拨珠子的动作。沈月棠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月棠,”他说,“等这件事了了,我有话跟你说。”
沈月棠看了他片刻,抽回手,继续拨算盘:“有话现在说。”
“现在说不清楚。”
“那就等说清楚了再说。”她拨完最后一颗珠子,合上账本,“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酱肉还剩五十斤,不卖完要坏的。”
沈砚之点头,转身往后院走。走到门口时,沈月棠叫住他:“沈砚之。”
他回头。
沈月棠站在柜台后面,灯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带着笑:“你今晚挺好看的。比探花好看。”
沈砚之愣住。等他回过神,沈月棠已经吹灭了柜台的灯,后院的门也关上了。黑暗中,他站在院子里,手臂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却觉得心里涨得满满的。
他抬头看天,上元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酱缸上,照在招牌上,照在他微微发烫的脸上。
沈砚之的手臂好得差不多时,麻烦又来了。
这回不是地痞,也不是同行。是京中贵女柳如烟。
柳如烟的父亲是工部侍郎,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她自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长安城的闺秀圈里是头一份的人物。三年前沈砚之殿试中探花,跨马游街那日,柳如烟在茶楼上看见了,从此念念不忘。她托人打听,知道沈砚之尚未娶亲,便让母亲透了口风给沈家。沈家老太太心动,托了媒人去柳府说亲,柳家答应了。两家换了庚帖,只差正式下定。
可沈砚之一直拖着。拖到如今,柳如烟十七了,再拖下去就成老姑娘了。她派人打听,才知道沈砚之这些日子天天泡在城南一间酱园里,给一个乡下女人当账房。
柳如烟坐不住了。
那日午后,棠记酱园刚送走一批团购的客人,沈月棠在柜台后算账,沈砚之在门口搬新到的酱缸。一辆青帷马车在巷口停下,车帘掀开,下来一个穿月白绸衫的年轻女子,头上珠钗步摇,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气派十足。
柳如烟走进酱园,环顾四周,眉头微蹙。酱缸的味道浓烈,她不习惯地掩了掩鼻子,目光落在柜台后的沈月棠身上。
“你就是棠记的东家?”柳如烟问。
“是。”沈月棠放下笔,打量她。一看这打扮气度,就知道来者不善。“姑娘买酱菜?”
“不买。”柳如烟在柜台前的条凳上坐下,姿态优雅得像坐在绣楼上,“我来找沈砚之。”
沈月棠眼皮都没抬:“他在外头搬缸。”
“我知道。”柳如烟说,“我等他。顺便跟你说几句话。”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翡翠耳坠,水头极好,“这对耳坠,市价五十两。你开个价,要多少才肯放了沈砚之?”
沈月棠看了一眼耳坠,又看了一眼柳如烟。她没生气,反而笑了。她合上账本,从柜台底下搬出三只酱坛,往柜台上一字排开。第一坛封着红布,第二坛封着黄布,第三坛封着黑布。
“姑娘贵姓?”
“柳。”
“柳姑娘,”沈月棠揭开第一坛,一股甜香飘出来,“这是甜酱,长安城独一份。你尝尝。”
柳如烟皱眉:“我不——”
“尝一口。”沈月棠递过一双干净筷子,“不尝,怎么知道值不值五十两?”
柳如烟犹豫了一下,接过筷子,蘸了一点甜酱送入口中。甜酱入口绵软,回味悠长,确实好吃。她点了点头:“不错。”
沈月棠揭开第二坛。辣香扑鼻,柳如烟被呛得咳了两声。沈月棠舀了一小勺递过去:“这是辣酱,配面配饭都好。你尝尝。”
柳如烟不想在丫鬟面前失了面子,硬着头皮尝了一口。辣味直冲鼻腔,她眼泪立刻涌出来,捂着嘴咳得说不出话。丫鬟连忙递水,她灌了半杯才缓过来。
沈月棠又揭开第三坛。这次飘出来的是一股奇异的辛香,带着花椒和八角的味道。柳如烟犹豫了,她已经被辣怕了。
“这是五香酱,不辣。”沈月棠说,“但后劲足。你若要尝,我劝你慢点。”
柳如烟看着沈月棠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了。这三坛酱,甜的是诱饵,辣的是下马威,五香的是警告。这个乡下女人哪里是什么软柿子?她分明在告诉自己:你尝到的甜头背后,有的是让你哭的东西。
“柳姑娘,”沈月棠把三坛酱重新封好,“你跟沈砚之的事,我听说了。但你找我,找错人了。他三年前跟我有婚约,后来退了。如今他是棠记的账房,我是棠记的东家。他要去要留,是他自己的事。我不拦,也不放。”
柳如烟脸色变了几变:“你一个乡野村妇,配得上他吗?他可是探花,日后要入阁拜相的。”
“探花怎么了?”沈月棠拿起算盘,随手拨了一串数,“探花也要吃饭,也要穿衣,也要养家。柳姑娘,你会腌酱菜吗?”
柳如烟愣住。
“不会吧。”沈月棠说,“我会。我还能把酱菜卖到万福酱坊去。柳姑娘,你拿什么跟我争?拿你爹的官位,还是拿你那对翡翠耳坠?”
柳如烟的脸涨得通红。她站起来,想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沈砚之的声音:“柳姑娘。”
沈砚之站在门口,袖子挽着,手上还沾着缸灰。他走到柜台前,站在沈月棠身边,看着柳如烟,目光平静而坚定。
“柳姑娘,沈某的婚约从未退过。”他说,“三年前我写过退婚书,但月棠没收。婚书还在她手里,那婚约就还在。我的妻子,不需会琴棋书画,不需出身名门。她只需要会做酱菜,会打算盘,会在我受伤的时候给我一碗姜汤。”
柳如烟的脸由红转白。她看了看沈砚之,又看了看沈月棠,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马车辘辘远去,巷子重归安静。
沈月棠低头整理酱坛,没看沈砚之。沈砚之站在她旁边,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出声,开口:“月棠——”
“你什么时候退过婚?”沈月棠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怎么不知道?”
沈砚之愣住:“三年前,我写过一封退婚书,托人带给你。你没收到?”
沈月棠抬起头,眉头皱起来:“你写过退婚书?我从来没收到过。三年前我只收到一封信,说你公务繁忙,婚约暂缓。所以我等了一年又一年,实在等不下去了才自己来的。”
两人对视。沈砚之的脸色变了。他明白了。那封退婚书,他交给驿卒寄出,但从未送到沈月棠手里。是他当时身边的同僚搞的鬼——那人中意柳如烟,知道沈砚之有婚约,便暗中截了信,想让沈砚之以为自己已退婚,好另娶柳家。
“信被人截了。”沈砚之说,“月棠,我写那封退婚书,是因为当时听说你家乡遭了水灾,以为你……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沈月棠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头,从柜台最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柜台上。是那张三年前的退婚书。纸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晕开,但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
“我没收到信。”她说,“但我来长安之前,在旧宅的箱底发现了这个。是我爹生前收着的。想来是那人截了信,又怕事情败露,把信塞回了沈家老宅,被我爹捡到。”
沈砚之拿起那张纸,看了许久,然后慢慢地、仔细地把它撕碎了。
“作废。”他说,“不作数。”
沈月棠看着碎纸飘落一地,忽然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拧得不重,但沈砚之还是“嘶”了一声。
“你傻不傻?”沈月棠说,“被人截了信都不知道。当官三年,连身边人都看不清楚。”
沈砚之任她拧,没躲。他低头看着满地的碎纸,说:“是傻。所以往后,我哪儿也不去了。”
沈月棠松开手,转身去搬酱缸。走到门口,她停住,没回头,声音闷闷的:“那封婚书,我爹收着的时候,在背面写了字。”
“什么字?”
“他说,‘沈家小子若负我女儿,我做鬼也不放过他’。”
沈砚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酱缸,搬到架子上放好。两个人并肩站在满院的酱缸中间,午后的阳光照下来,暖融融的。
“你爹的字,”沈砚之说,“比我写得好。”
沈月棠踢了他一脚。沈砚之没躲,只是笑着把酱缸挪了挪,给她让出站的位置。
柳如烟走后第三天,沈砚之告了半天假。
他一大早出门,没跟沈月棠说去哪儿。沈月棠也没问,只是在他出门时往他手里塞了两个酱肉包子。沈砚之拿着包子,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了。
沈月棠在酱园忙了一上午。万福酱坊订的五十坛辣酱要交货,她一个人搬缸、灌坛、封口,忙得腰都直不起来。晌午时分,陈婶过来帮忙,看见她一个人,问:“沈先生呢?今儿没来?”
“不知道,一大早就出去了。”
陈婶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月棠啊,我听说前几日有个贵女来找过他?你可得上点心,沈先生那样的男人,长安城里盯着的人多着呢。”
沈月棠手上不停,把一坛辣酱封好口,说:“他要走,我留不住。他要留,别人也抢不走。”
陈婶摇摇头,不再说什么。
午后,沈月棠正蹲在后院翻酱缸,听见前门有动静。她洗了手出去,看见沈砚之站在柜台前,怀里抱着一个木匣子,身上还穿着出门时的衣裳,但袖口沾了些灰,像是翻过什么旧东西。
“你去哪儿了?”沈月棠问。
沈砚之把木匣子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叠东西:一张地契、一本手抄册子、一枚印章。
沈月棠拿起地契展开,看了一眼就愣住了。那是甜水巷口三间门面的地契,连铺面带后院,红契白契俱全,上面盖着官印,已经过了户,户主写的是“沈月棠”。三间门面,比她如今租的这一间大了三倍不止。
“你哪儿来的钱?”她抬头看他。三间门面的地价,少说也要五十两银子,沈砚之一个从七品小官,一年的俸禄也不够。
“我当了三年官,攒了二十两。”沈砚之说,“剩下的三十两,是我把老宅卖了。沈家老宅在城外,不值钱,但地皮还成。买家是翰林院同僚,给的价公道。”
沈月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沈家老宅,那是他爹娘留给他的唯一产业。他中了探花之后一直没舍得卖,说是留着给日后回乡养老用的。
“你疯了?”她说。
“没疯。”沈砚之从匣子里拿出那本手抄册子,翻开。册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各种酱菜配方,从选料到腌制到翻缸,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迹是沈砚之的,工工整整,比账本写得还用心。“这是我从你平时说的做法里整理的,一共四十八种酱菜方子。有些你只是随口提过,我记下来了。你以后教徒弟,用得着。”
沈月棠一页一页翻着,翻到中间几页时停住了。那几页记的是她娘的方子,她只在刚开张时随口跟沈砚之提过一两句,说“我娘做的酱黄瓜最好吃,可惜方子失了大半,我只记得大概”。沈砚之却凭着这一两句话,翻了多少旧书、问了多少老人才补全的方子,她不知道。但她看得出来,这几页的墨迹比别的页旧,是他一笔一笔添上去的。
匣子里最后一样东西,是一枚印章。青田石,不大,拿在手里温润细腻。印面刻着一个“棠”字,篆书,笔划圆润,一看就是沈砚之亲手刻的。印章侧面刻着一行小字:砚之为棠记东家刻。
“你刻的?”沈月棠问。
“刻了半个月。”沈砚之伸出手,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刀痕,“石头太硬,废了三块。”
沈月棠看着他的手指,没说话。她把印章拿起来,蘸了印泥,在账本扉页上按了一下。朱红的“棠”字落纸上,端正秀气。
“沈砚之,”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这是下聘?”
“嗯。”沈砚之看着她,“聘礼就是这三样:一座酱园的地契、一本手抄的酱菜谱、一颗刻着你名字的印章。月棠,你收不收?”
沈月棠低头看着地契上自己的名字,看着册子上密密麻麻的方子,看着印章上那个红彤彤的“棠”字。她翻到册子最后一页,发现那页上写了一行小字,是沈砚之的笔迹,但写得比平时潦草,像是练了很多遍才写上去的:
“棠记酱园,沈砚之,愿以终身账房为聘。东家若允,白首不离。”
沈月棠合上册子,抬起头。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哭。她把地契、册子、印章一样一样收回匣子里,盖上盖子,抱在怀里。
“地契我收了,铺面扩三间,正好把万福酱坊的订单接过来。”她说,“方子我也收了,回头教徒弟用。印章——”她顿了顿,“印章我收下,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那个‘终身账房’的聘约,得签个契。”沈月棠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白纸,铺好,拿起笔蘸墨,写下几行字,“棠记酱园雇沈砚之为终身账房,管吃管住,工钱每年一两银子。账房不得擅自离职,离职需东家批准。东家若允,账房须得每日卯时上工,酉时下工,午间管饭,晚饭管饱。逢年过节,另发酱肉两斤、辣酱一坛。”
沈砚之看着那张契纸,笑了:“工钱这么低?”
“嫌低?”沈月棠把笔递给他,“那你别签。”
沈砚之接过笔,在契纸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签完,他把笔递给沈月棠:“东家签字。”
沈月棠在“东家”两个字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字歪歪扭扭,和他工整的字迹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挤在同一张纸上。她按下手印,把契纸折好,放进怀里。
“行了。”她说,“你如今是我的人了。再有人来挖墙脚,我拿这张契上衙门告她。”
沈砚之笑出了声。他伸手,把沈月棠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沈月棠没躲,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匣子,耳根有些发红。
“铺面什么时候收?”她问,声音比平时轻。
“随时。”沈砚之说,“原主已经搬空了。明日就能去量尺寸,后日就能动工。我找了泥瓦匠和木匠,工钱谈好了,料也定了。”
“你什么时候谈的?”
“告假那天。”沈砚之说,“上午去衙门告假,下午去看铺面,晚上回来算账。昨天定的料,今天取的契。”
沈月棠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些天他每天早起晚睡,原来不只是在酱园干活。他卖了老宅、盘了新铺面、刻了印章、抄了方子,一样一样备齐了,才拿到她面前来。没有花言巧语,没有信誓旦旦,他只是把能给的都给了,然后问她收不收。
“沈砚之。”她叫他名字。
“嗯。”
“你这个人,”她吸了吸鼻子,“真是……又傻又倔。”
“随你。”沈砚之说,“你说傻就傻,你说倔就倔。反正契已经签了,你不能反悔。”
沈月棠把匣子抱紧了些,抬脚往后院走。走到门口,她停住,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明早卯时,别迟到。新铺面要量尺寸,账也要重新立。扩了三间门面,账目更多了,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得再招个伙计。”
“好。”
“还有,”沈月棠顿了顿,“晚饭我做了酱肉面。你那份多加了半勺辣酱。”
沈砚之站在柜台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柜台上那把旧算盘上,珠子被照得油亮。他走过去,轻轻拨了一下。
“噼啪。”
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定,安安稳稳的。
他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柜台。新铺面明天就要量尺寸了,账本要重新规划,酱缸要添置,伙计要招。事情多得很。但他不着急。日子还长,一样一样来。
柜台底下,那张写着他和沈月棠名字的契纸安安静静躺着,像一颗种子,等着来年春天发芽。
秋闱放榜那日,沈砚之升了正六品侍郎。
消息传到甜水巷时,沈月棠正在新铺面后头翻酱缸。三间门面的棠记酱园总店已经开了两个月,生意红火得不行。万福酱坊的周掌柜如今成了棠记的大客户,每月固定订两百坛辣酱,还主动把万福的招牌撤了,改挂“棠记分号”的牌子。城南一带,提起酱菜,人人只知棠记。
沈砚之从衙门回来时,官服还没换,就被陈婶拦在巷口道喜。他一路点头应酬,走到酱园门口,看见沈月棠蹲在后院翻缸,手上全是酱汁,额上沁着细汗。她抬头看见他穿着官服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升了?”
“升了。”
“俸禄涨了多少?”
“每月多二两。”
沈月棠算了算,点头:“够添两口新缸了。”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穿官服的样子。青色的官袍,乌纱帽,腰间系着素银带,比平时那个穿灰布短打的账房先生精神了许多。她看了两眼,说:“还是干活儿的时候顺眼。”
沈砚之笑了。他解开官袍领口,把外袍脱了搭在架上,露出里面的旧直裰,挽起袖子,走到酱缸边:“还有几缸没翻?”
“四缸。”
“一起。”
两人蹲在院子里翻缸,像过去无数个寻常日子一样。沈月棠码料,沈砚之撒盐,配合默契。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酱缸和铺面的墙上,安安稳稳。
翻完缸,沈月棠去灶上做饭。沈砚之坐在柜台前,翻开账本。账本换成了新的,更厚,但扉页上那个朱红的“棠”字还在,是他刻的那枚印章按的。他翻到最新一页,开始记账。
“今日进账?”沈月棠从灶房探出头问。
“总店四两七钱,分号二两二钱,万福那边订金收了五两。”沈砚之记完,合上账本,“净利约莫六两。”
“攒着。”沈月棠说,“成婚要花钱。”
沈砚之握笔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她,沈月棠已经缩回灶房,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耳朵尖却红得像酱缸里的红曲。
成婚的日子定在十月。
沈月棠说要办得热闹,让全城人都知道棠记酱园。沈砚之说随她。两人商量了三个晚上,定下了章程:花轿绕城一周,从棠记总店出发,经过分号、万福酱坊、沈府旧宅、翰林院门口、最后回到总店拜堂。沿途摆酱菜摊子,免费派发酱肉和辣酱,让全城百姓都沾沾喜气。
“你这是成婚还是开市?”沈砚之问。
“都一样。”沈月棠说,“棠记的喜事,就得让棠记的客人一起乐。”
成婚那日,天高云淡,秋阳正好。
花轿是沈月棠自己定的,红绸扎的轿顶,四角挂着酱菜坛子形状的小灯笼,每个灯笼上都写着“棠记酱园”四个字。轿帘掀开,沈月棠穿着大红嫁衣,盖头遮面,被陈婶扶上轿。轿夫起轿,锣鼓开道,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第一站是棠记总店。沈砚之穿着大红吉服,骑一匹白马,在店门口等着。轿子停下,他下马,走到轿前,掀开轿帘,牵沈月棠下轿。两人并肩站在招牌下,沈月棠亲手揭了招牌上盖的红绸,“棠记酱园”四个金字在秋阳下亮得晃眼。
第二站是分号。周掌柜带着伙计在门口放鞭炮,门口摆着长桌,桌上码着新出的酱菜。沈月棠从轿中递出两坛辣酱,周掌柜接过去,当众开封,分给围观的百姓。人群里一片叫好声。
第三站是沈府旧宅。宅子已经卖了,新主人在门口摆了香案。沈砚之下马,在宅门前站了片刻。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读书,在这里中了探花,又从这里搬出去,住进城南那间小宅。他转头看花轿,轿帘掀开一角,沈月棠在里面看着他。
“走吧。”她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沈砚之点头,上马继续前行。
第四站是翰林院门口。沈砚之的同僚们早就等着了,见他过来,纷纷拱手道贺。有人起哄让他作诗,沈砚之想了想,念了两句:“三年宦海浮沉事,不及棠记一坛香。”同僚们大笑,说探花郎如今满身酱菜味,哪里还有半点斯文。
沈砚之笑着上马,继续走。
最后一站,回到棠记总店。拜堂的香案已经摆好,沈月棠下轿,和沈砚之并肩站在案前。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高堂的位置空着,沈月棠的父母早逝,沈砚之的父母也不在了。两人对着空椅子拜了三拜,然后夫妻对拜。
沈砚之掀开沈月棠的盖头。盖头底下,沈月棠的脸被嫁衣映得红扑扑的,眉眼弯弯,和当年那个站在沈府门口要退婚书的乡下姑娘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沈砚之。”她叫他。
“嗯。”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嘴里。沈砚之一愣,嚼了嚼,是酱萝卜。甜的,脆的,是他每天在棠记吃的那种。
“甜不甜?”沈月棠问。
沈砚之嚼着萝卜,看着满城酱香和满天红绸,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三年前被他退婚、三年后却成了他终身东家的人。他点头,认认真真地说:“甜。比三年前的探花宴还甜。”
沈月棠笑了。她伸手,牵住他的手。那双手上有酱缸的痕迹,有算盘珠子的油亮,有他刻印章留下的刀痕。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严丝合缝。
“往后,”沈月棠说,“棠记的账,你来记。棠记的酱,我来腌。棠记的日子,咱俩一起过。”
“好。”沈砚之说。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陈婶在旁边抹眼泪,周掌柜端着酱菜坛子笑得合不拢嘴,翰林院的同僚们已经开始抢桌上的酱肉了。
沈月棠拉着沈砚之穿过人群,走进酱园。后院满架酱缸在秋阳下静静发酵,缸里的酱汁咕嘟咕嘟响着,像在说话。她松开他的手,走到酱缸前,掀开一缸新封的酱,舀了一勺尝了尝。
“这批酱好了。”她说,“明天可以开缸。”
沈砚之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满院的酱缸,看着招牌在风里轻轻晃。他想起三年前殿试那日,他饿着肚子写了三千字策论,出考场时饿得腿软,当时想的是“要是能吃碗辣酱拌面就好了”。他那时还不知道,三年后会有人真的给他做辣酱拌面,会把荷包蛋拨到他碗里,会在他受伤时给他一碗姜汤,会让他签一张终身账房的契。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沈月棠没躲,只是把手里的勺子递给他:“尝尝咸淡。”
沈砚之接过勺子,舀了一勺酱。酱汁在勺里晃了晃,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他尝了一口,咸中带甜,辣里回甘。
“正好。”他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