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时间,城投非标的负面舆情明显增多,某平台定融逾期、某城投短拆未兑付、某地商票持续逾期……打开一些财经公众号和短视频平台,类似“暴雷”“违约”“兑付危机”的标题并不少见。这里面当然有真实风险,尤其是一些财政实力偏弱、债务负担较重的区县,在融资渠道持续收紧以后,过去依赖高成本非标滚动的模式越来越难维持,但我们在实际业务交流中也发现,这些舆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我们发现有些舆情是在揭示风险,有些是在帮助投资人维权,还有一些,已经逐渐变成债权博弈、获取流量和客户甚至是敲诈勒索的一种工具。因此,看到一家城投出现相关新闻以后,我们可能不能只问一句:“这家平台是不是暴雷了?”还要多问几句:这条信息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目的是什么?谁获益?新闻媒体就是这样,大家既是看客也可能是别人的“子弹”。
一、同样是逾期,性质可能完全不同
首先必须承认,部分城投非标逾期确实是真实的偿债压力。区域财政实力弱、土地收入下降、存量债务规模较大,再叠加银行贷款、债券等融资渠道受限,一些平台自身现金流已经很难覆盖到期债务,尤其是长期依赖高成本融资的平台,如果一家城投已经需要不断依靠较高成本的定融、短拆或者其他非标资金维持周转,本身就应该引起警惕,因为融资成本其实也是市场对风险的一种定价。为什么有平台可以拿到3%、4%的银行资金,而你需要8%、10%甚至更高成本才能融到钱?背后往往不是没有原因。
但另一方面,逾期也不完全等于资不抵债,部分平台可能只是阶段性的资金调度出现问题,比如财政资金拨付存在时间差、应收工程款尚未回款、银行贷款审批晚于预期,或者原计划用于兑付的资金没有及时到账,结果可能就是晚几天、十几天。这种情况下,平台仍然在筹钱,也可能最终完成兑付,所以我们一直认为:非标逾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风险信号,但不能仅凭“逾期”两个字,就直接判断整个区域或者整个集团已经失去偿债能力,真正需要判断的是平台的现金流、债务结构和后续融资能力能否支撑还款。
二、“舆情”开始成为一种催收工具?
这是现在城投非标市场一个比较普遍的现象,因为城投和普通民营企业不太一样,一个区域一旦出现大量负面舆情,影响的不只是某一笔债务,银行可能重新审查授信,金融机构可能提高风险溢价,其他资金方可能暂缓项目,原本正在推进的融资也可能因此停下来,甚至在当下严控新增债务的大背景下,也会影响到相关领导的乌纱帽。
从公开市场来看,这种影响也确实存在,2026年一季度的相关研究显示,负面舆情较多地区的城投信用利差明显高于行业平均水平;联合信用近期也提示,如果流动性压力不能及时缓解,可能影响投资者信心和区域再融资环境,并形成不同债务品种之间的风险传导,也正因为平台在意舆情,舆情逐渐有了另外一种功能:债权博弈和谋利工具。一笔非标到期没有兑付,投资人开始找渠道,渠道再找融资方,如果正常沟通迟迟解决不了,有些人就开始通过公众号、微信群、短视频等渠道公开传播,传播量越大,地方和平台面临的压力越大,最后平台可能为了控制舆情、维护区域融资环境,想办法优先解决这笔资金,这就是所谓的“爱哭的孩子有奶吃”。于是市场逐渐形成一种路径依赖:逾期——曝光——扩大舆情——施压——推动兑付。从债权人的角度,这套逻辑并不难理解,但问题是,当越来越多人发现“舆情有用”以后,舆情就可能是某些小人的牟利工具,我们发现现在市场上发布舆情的不仅仅是投资人和理财师,甚至有非行业内人员通过发布逾期信息,一是获得流量,二是得花钱删文(变相敲诈勒索)。
三、管理和渠道的作用是什么?
大部分非标项目在募集阶段,其实已经能够看到不少风险信号,平台融资成本很高、短期债务压力很大、银行新增授信困难、当地财政本身也比较紧张,专业渠道、管理、理财师们真的完全不知道吗?未必,但在募集阶段,为了推动投资人认购,一些渠道可能不断强调:“当地财政实力还可以。”“这个平台历史上一直正常兑付。”“政府肯定会协调。”“城投项目问题不大。”风险被弱化,收益和所谓的“政府信用”被不断强化。
“为了那点醋,特地包了顿饺子”。募集的时候做销售,逾期以后做媒体,最后再做维权,有的团队可能项目还没开始逾期的小作文就已经提前写好了(前面提到的路径依赖,即所谓的包售后)。有些平台现金流本来就非常紧张,后端还款也没保障,管理仍告诉平台:“这个项目可以发,只要成本高点市场还能募到钱。”于是平台用高成本资金解决眼前的流动性问题,钱募集成功,平台拿到资金,管理渠道都拿到佣金,投资人拿着高收益产品,暂时皆大欢喜。但一旦项目到期无法兑付,投资人开始找渠道,渠道面临压力,然后迅速把自己从“产品推介者”变成了“投资人维权者”,募集的时候疯狂介绍平台的优势;逾期以后开始全面批评平台,开始运营公众号、组织投资人、持续发布负面文章,一边扩大舆情,一边告诉投资人:“我们正在帮大家解决。”“我们一定想办法追回。”这种现象如果偶尔发生,可以理解为债权处置的一部分,但如果逐渐形成固定模式,就值得警惕了,所以投资人在前期的项目筛选阶段不要只盯着高收益,有些高收益项目还没发,剧本早就提前写好了。
还有部分账号长期集中发布城投逾期、定融违约等内容,这类信息天然具有流量,因为真正持有这些产品的投资人,对任何关于当地平台的信息都会高度敏感,一篇“某某城投再次逾期”的文章,很容易聚集一批同一区域,甚至同一产品的投资人,阅读量有了,投资人也来了,后面可以做咨询、维权,也可能继续做其他项目推介。于是,“风险报道”“债权施压”“流量获取”和“客户获取”之间的边界,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我们并不是说所有相关账号都是如此,真正有价值的风险揭示当然应该存在,但投资人至少应该意识到任何信息背后,都可能存在利益关系。
四、所有人都说是在帮助投资人,但真的有利于回款吗?
如果一个平台已经出现实质性偿债危机,甚至长期拖延、没有任何解决方案,那么正常的信息披露和依法维权当然有必要,公开风险,也能够避免更多投资人继续进入。但如果平台只是阶段性流动性困难,目前仍在积极协调银行贷款、资产处置或者其他资金解决兑付问题,这时候如果大量未经核实的信息迅速扩散,把“短期延期”直接写成“全面暴雷”,结果可能完全不同,新的资金方看到舆情,不敢进了,银行看到舆情,重新审查了,原本正在推进的融资,也停下来了。平台本来只是缺一笔短期资金,最后可能因为融资环境进一步恶化,变成更严重的流动性问题,最终受影响的还是债权人,所以这里存在一个非常现实的悖论:舆情可以保护投资人,也可能进一步恶化投资人的回款环境。关键从来不是“能不能曝光”,而是曝光的信息是不是真实、完整,目的究竟是揭示风险,还是制造筹码和舆论环境。
五、非标真的逾期以后,应该怎么办?
从我们接触项目的经验来看,出现问题以后最重要的事情不是互相甩锅,而是尽快把问题性质搞清楚。
对平台而言,首先要判断自己到底是短期流动性问题,还是已经出现实质性偿债困难,如果只是资金调度问题,就应该尽快和债权人沟通,明确预计兑付时间、资金来源以及处理方案;如果已经没有能力一次性偿还,也应该尽早讨论展期、分期、资产处置或者其他可执行方案,最怕的是既没钱,又不沟通。同时平台自己也应该重新审视:到底还应不应该继续借高成本资金?如果一笔8%、10%甚至更高成本的融资,只是为了偿还上一笔高成本融资,而未来没有明确现金流覆盖,那么继续滚下去很多时候只是把风险往后推,今天解决一个亿,明年可能需要解决一点一亿,平台自己首先应该对流动性有敬畏。
对管理和渠道而言,募集阶段和逾期以后应该承担一致的责任,既然募集的时候是你向投资人介绍项目、解释风险,那么项目出现问题以后,就不能简单把所有责任全部推给平台,更不能募集的时候只讲收益,违约以后才开始讲风险,渠道真正应该做的,是协助投资人核实情况、推动平台给出明确方案,并在合法合规的框架内解决问题。
对投资人而言,则要重新认识高收益,一款产品能够给出明显高于市场平均水平的收益,本身就意味着它承担了不同程度的风险,不能买的时候相信“城投不会违约”,出问题以后又相信“发几篇文章一定能追回”。购买前就应该先了解平台为什么需要这么贵的钱?资金拿去干什么?当地财政和平台现金流怎么样?银行还愿不愿意给它钱?如果下一轮融资进不来,它靠什么偿还本金?如果出现展期,是否会影响正常生活?展期风险是否可以承担?等这些问题,比后期通过公众号文章“一哭二闹三上吊”重要得多。
最后,城投非标走到今天,很多舆情已经不是简单的“平台违约、投资人维权”九个字能够解释,平台、管理渠道、投资人乃至信息传播者,每一方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我们不否认真实的城投债务风险,对于已经出现严重偿债困难的平台,该揭示的风险应该揭示,该依法维护的权利也应该维护,但同样需要警惕另一种极端:把所有延期都包装成暴雷,把舆情变成一门生意。平台需要反思,自己到底有没有能力继续依赖高成本融资;管理渠道需要反思,自己究竟是在做风险识别和资金撮合,还是只负责把钱募进来,出了问题以后再把责任全部推给平台;投资人也需要明白,高收益往往伴随着高风险。
融资的时候把风险讲清楚,出现问题以后把解决方案谈清楚,比互相甩锅、制造恐慌更有意义,舆情可以作为发现风险的线索,但舆情也不应该成为判断风险的全部,更不是部分人手里的“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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