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云朵说
洛杉矶的短剧片场,正在安静下来。
2024年、2025年最热闹的时候,比弗利山庄的豪宅里每个月至少有三四十个剧组同时开工,演员日薪1000美元起步,下个月就可能涨到1500。
到了2026年秋天,一个月能开拍8部就已经算不错。GoodShort、九州、昆仑万维、麦芽等公司陆续缩减美国本地制作团队,除了投资人和编剧,其余环节基本搬回了中国。
片场冷了,但生意没有冷。2026年第一季度,全球短剧App下载量超过8.5亿次,同比增长140%。
海外微短剧市场规模预计全年达到60亿美元,AI短剧的月活用户逼近4亿。ReelShort新剧里AI剧的占比,从上半年的不到5%,到9月份直接飙到了90%。
一个“中国AI短剧收割全球”的叙事,正在成型。
但这个叙事里有一个被反复忽略的数字:AI短剧已经占据了95%的产量,却只拿到了4%的播放量。93%的AI漫剧月播放量不足百万,能回本的只有1.3%。国内AI漫剧播放过亿的爆款率,只有千分之五。
产量翻了百倍,爆款没有变多。省下来的制作费,去了哪里?
成本确实被“暴力”压下去了,但省下的钱不是利润AI对短剧生产端的改造,力度是空前的。一部真人短剧的制作成本在50万到150万元之间,AI短剧直接压到5万到24万元,效率提升60到100倍。如果只看制作环节,AI确实把门槛打穿了。
问题在于,短剧的成本结构从来不是“制作费”说了算。
海外短剧的投流成本,大约占出海总成本的50%。北美市场单用户获客成本高达5.28美元。DataEye研究院总监刘尊给出的行业大盘数据更直观:海外短剧每天大约烧掉2000万美元,几乎全部花在买流量上。
Meta拿走了其中约65%,Google约20%,TikTok约10%。AI把制作费从60万压到3万,省下的57万,并没有留在制作方口袋里。它以竞价广告的形式,重新分配给了掌握分发权的平台。
AI短剧真正的经济逻辑,不是“制作变便宜了”,是“试错的单位成本变低了,但触达用户的单位成本没有变”。
制作费趋近于零,意味着你可以用3万块拍一部剧去赌。但赌中了之后要把它推给几千万人,花的钱和真人剧时代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更贵。因为所有人都在用AI批量生产,竞价池里的素材翻了几倍,同样的曝光效果,成本比一年前翻了一倍以上。
省下的制作费,被“流量税”吃掉了。AI提升的是产能,不是利润率。
平台在“收割”,制作方在“打工”这轮AI短剧出海潮里,最赚钱的角色不是拍剧的人。
收入榜的格局很清晰:DramaBox、ReelShort、NetShort包揽前三,三款产品的收入总和占到TOP20总收入的50%。DramaBox和ReelShort的单季内购收入均接近1.4亿美元。
字节的PineDrama走免费路线,上线9个月累计下载破亿,日活约700万,但82%的下载来自印尼和巴西,走的仍然是“先做规模、再谈变现”的流量逻辑。
平台之间的竞争,靠的是IP储备、投流能力和本土化运营。DramaBox背靠10万部网文IP,本土化剧占比达到40%,ReelShort用真人内容稳住品牌溢价,用AI内容覆盖长尾分发。
昆仑万维走的是“模型+工具+分发”的全链路,自研大模型加双产品矩阵,2026上半年MAU居海外首位,但推广费用增速快于收入增速,扣非净利润仍然亏损。
制作方在这一轮里的位置,越来越像“内容供应商”。平台掌握用户、掌握数据、掌握投流预算,制作公司按平台的剧本和分镜完成生产,拿一笔承制费或者分账。
红果在国内已经演示过这个路径:早期用保底费吸引承制方入场,平台掌握剧本和版权,制作方按分账规则竞争。平台做大之后,2026年春节后取消部分保底,不少实拍项目直接停摆,制作方被迫转向成本更低的AI漫剧。
AI让“拍一部剧”变便宜了,但没有让“让一百万人看到这部剧”变便宜。 谁掌握了“让人看到”的能力,谁就拿走利润的大头。制作方省下的钱,变成了平台投流预算里多出来的零头。
本土化不是“翻译一下”,是“重新长一遍”AI短剧出海最容易被低估的门槛,不在技术,在文化。
北美最好卖的AI短剧,是吸血鬼、狼人和“当地霸总”;把中国爆款短剧AI换脸成白人长相,也能拿到一些收入,但“没那么好”;直接翻译、本土化做得差的,收益最差。
印尼、巴西、中东这些下载量增长最快的市场,恰恰是文化适配难度最高的市场。中东部分地区增速超过400%,但宗教文化合规要求严格,题材、台词、服饰的本地化审查比欧美更细。
AI能批量生成符合当地审美的脸型、口音和服饰细节,但生成不了一个故事在当地文化语境里“讲得通”的逻辑。
印尼用户占PineDrama下载量的绝对大头,但付费意愿和能力远低于北美。北美贡献了海外市场约28%的份额,是真正能赚钱的地方,也是本土化壁垒最高的地方。
低成本可以批量生产“能播的剧”,但生产不出“当地人会追的剧”。 爆款率0.5%这个数字,很大程度上是本土化能力的函数,不是制作成本的函数。
说点实在的AI短剧出海,不是一个“中国用技术优势收割全球”的故事。
它是一个分发权重新集中的故事。AI把内容供给的边际成本推向零,理论上人人都能拍剧,但分发端的流量成本没有降,反而因为供给爆炸而变得更贵。
结果是:拍剧的人变多了,赚钱的人变少了;产量翻了百倍,爆款率跌到了千分之五;省下的制作费,以投流的形式流向了Meta、Google和TikTok。
真正能在这个格局里活下来的,不是“会用AI生成画面”的团队,是同时拥有IP储备、本土化能力和投流效率的玩家。
塔尖是手握网文IP的点众和九州,塔腰是懂流量运营的MCN机构,塔基是大量用AI工具单打独斗的个体创作者。金字塔的形状没有变,只是底层的进入门槛降低了,顶层的竞争壁垒更高了。
AI短剧正在收割全球的“产量”,但收割全球利润的,仍然是那些掌握分发权的人。省下的制作费是一张入场券,不是一张利润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