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阑珊和许青山爱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
直到油尽灯枯,两人躺在病床上,依旧觉得这辈子太短。
穆阑珊浑浊的眼泪滑落:“老头子,下辈子,我还嫁你。”
许青山笑着,眼泪也跟着淌下来:“老婆子,我也还娶你。”
“拉钩,说定了,下辈子我们还要找到对方!”
穆阑珊笑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眼,天花板不是医院的惨白,而是大学里,此时阳光正好,透过树叶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圈,暖洋洋的。
穆阑珊一个激灵坐起来,看着自己光滑细嫩的手,懵了。
她回到了二十二岁,大四。
1
这个时候,她和许青山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正处在全校公认的暧昧期。
她真的回来了,那许青山呢?
正恍惚间,楼下传来山呼海啸般的起哄声。
穆阑珊走到阳台,心脏猛地一跳。
楼下,心形的蜡烛圈中央,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青年,手里捧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是年轻时的许青山。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场景,轰动全校的表白。
穆阑珊脸上泛起红晕,心里又甜又好笑。这家伙,重来一世,还是这么老土。
穆阑珊噔噔下楼,在众人的簇拥和起哄声中,许青山捧着玫瑰,一步步朝她走来。
穆阑珊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准备迎接她跨越了生死的爱人。
然而,许青山却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那束玫瑰,越过了她,递到了她身后一个文静瘦弱的女生面前。
“白小小,上辈子我已经错过你了。这一次,我不想再有任何遗憾。做我女朋友,好吗?”
轰!
穆阑珊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着许青山那张写满深情和决绝的脸。
从那句话里,她听明白了,他也重生了。
可他,没有选择她。
临死前的约定,还言犹在耳,转眼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周围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什么情况?许青山表白的不是穆阑珊吗?他俩不是青梅竹马一对儿吗?”
“我靠,年度大戏啊!”
许青山听到议论,回头看了穆阑珊一眼,随即笑着对众人解释:“我跟阑珊就是发小,铁哥们儿,你们可别误会。我一直喜欢的人,是白小小。”
一句“铁哥们儿”,像一把刀子,将穆阑珊所谓的爱情剖得鲜血淋漓。
白小小……穆阑珊当然记得。
上辈子的贫困生,毕业后进了许青山的公司,话少文静,没什么存在感。
所以,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大学?工作后?还是……他们结婚以后?
无数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像是被投入沸水的茶叶,疯狂地在穆阑珊脑中舒展开来。
他们去海岛度蜜月,白小小“恰好”也在那里团建。
她生下孩子办满月酒,白小小“恰好”也跟朋友在那家酒店聚餐。
她过生日,许青山送了她一个限量款的包,第二天就看见白小小在朋友圈晒了同款,配文是:谢谢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原来,那不是巧合,是他明目张胆的出轨证据。
一辈子的恩爱夫妻,琴瑟和鸣,到头来,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穆阑珊的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被她死死逼了回去。
她不能在这儿哭,不能在这场盛大的背叛里,扮演一个哭哭啼啼的失败者。
“阑珊,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许青山终于注意到了她。
穆阑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强撑着调侃的语气:“许青山,你行啊,前两天还跟我说非我不可,今天就跟白小小表白了?藏得够深的啊。”
许青山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坦然道:“一见钟情嘛。以前……顾虑太多了,家里啊,父母啊,门当户对什么的。但现在我想通了,人活一辈子,不能委屈自己。”
不能委屈自己。
穆阑珊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的体面。
所以,上辈子娶她,就是委屈了?因为门当户对,因为父母之命?
她自以为是的山盟海誓,在他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穆阑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人声鼎沸的现场的。
回到家,她把自己摔在床上,打开手机。
朋友圈已经被许青山和白小小的官宣刷屏了。
九宫格的照片,有拥抱,有亲吻,配文是:“余生,请多指教,我的女孩@白小小。”
评论区一片祝福。
穆阑珊忽然想起来,上辈子许青山跟她表白成功后,她让他发朋友圈,他当时怎么说的?
“咱俩这关系,全校谁不知道啊,还用特意官宣?我脸皮薄。”
原来不是脸皮薄,是她不配。
穆阑珊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她哭了一场,然后擦干眼泪,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喂,爸。你上次说,建议我毕业后去国外进修服装设计,现在还算数吗?”
“我答应了。半个月后,拿到毕业证我就走。”
2
挂断电话,穆阑珊闭上眼,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放电影。
全是上辈子许青山对她的好。
她生理期疼得打滚,他半夜冒着大雨跑遍全城去买她惯用的牌子和红糖姜茶。
她工作遇到瓶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他就在门口守了三天,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他为她洗手作羹汤,为她捏肩捶腿,将她宠成了所有女人都羡慕的模样。
可现在再回想,那份教科书般的“好”,到底有几分是真心,又有几分是补偿?
穆阑珊忽然就想到了那个死前的约定,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更可笑的是,许青山大概还以为自己是那个唯一拿到重生剧本的天选之子吧?
她原本还想着,等他表白完,就冲上去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告诉他自己也回来了。
现在看来,幸好她没那么做,不然就不是丢脸,而是丢命了。
穆阑珊在黑暗里无声地哭了一夜,第二天顶着两个核桃似的肿眼泡,开始收拾行李。
还有半个月毕业,她得抓紧时间办好出国的一切手续。
正把一堆专业书往箱子里塞,手机就跟催命似的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许青山。
她划开接听,没说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倒是轻快又熟稔:“阑珊,帮个忙。圣慕那家蛋糕店,哪个是招牌来着?小小爱吃甜的,我准备带她去尝尝。”
一句话,像把生了锈的钝刀,在她心口来回地锯。
圣慕蛋糕店。
上辈子,许青山最爱带她去那里,美其名曰“情侣约会圣地”。
可穆阑珊对甜食向来无感,每次都是强撑着笑脸,小口小口地往下咽。
她还奇怪过,许青山一个大男人,怎么就对蛋糕店这么执着。
现在她懂了。
原来不是他执着,是白小小喜欢。他只是把她当成了白小小的替身,演练着他对另一个女孩的深情。
穆阑珊的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压抑不住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了过去。
许青山察觉到了不对劲,语气有些不耐烦:“你怎么了?说话啊。”
不等穆阑珊回应,电话那头就传来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声:“青山,是阑珊吗?要不……我们把她也叫上吧?毕竟她是你的好朋友,我们在一起了,也该请她吃个饭的。”
穆阑珊想吐。
可许青山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气立刻变得恳切起来:“对对对!阑珊,你可是我最好的哥们儿,我脱单了必须得让你见证一下!你可一定要来啊,不然就是不给我面子!”
最好的哥们儿。
穆阑珊被这五个字刺得心尖发颤,她明知这场饭她会食不下咽,可那份爱了一辈子的惯性,还是让她鬼使神差地说了个“好”。
蛋糕店里,粉色的气球,甜腻的香气,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许青山和白小小坐在靠窗的位置,简直是一对璧人。
他拿着勺子,舀了一块提拉米苏,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才递到白小小嘴边,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啊,张嘴。”
穆阑珊就坐在他们对面,像个透明的背景板。
她记得,自己也曾撒娇让许青山喂过。他当时怎么说的?“多大人了,还喂来喂去的,让人看见笑话。”
原来不是怕人笑话,是她不配。
白小小脸颊绯红,娇羞地瞥了穆阑珊一眼:“青山,你别这样,阑珊还看着呢。”
许青山满不在乎地笑:“没事!我跟阑珊谁跟谁啊,她是我亲哥们儿,不会介意的!”
穆阑珊的指甲在桌子底下抠出了几道划痕,她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许青山,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呗。”许青山正忙着给白小小擦嘴角的奶油,头也没抬。
“你对我……就一点愧疚都没有吗?”
许青山动作一顿,终于正眼看她,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我对你能有什么愧疚?”
穆阑珊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自嘲地笑了笑:“你背叛了我。”
“你说什么?”许青山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锐利地盯着她,身体都不自觉地坐直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青山内心惊恐,难道穆阑珊也重生了?
穆阑珊看着他一瞬间的惊恐,心里竟品出了一丝报复的快感。
她故意停顿了几秒,才慢悠悠地接上一句:“你不是说好了,大学毕业前我们都保持单身,一起奋斗吗?你现在算什么?背信弃义!”
许青山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长舒一口气,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散漫的笑:“嗨,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此一时彼一时嘛,遇到真爱了,兄弟你得理解。”
穆阑珊再也待不下去了。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慢用。”
她转身就走,经过白小小身边时,脚下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一个纸袋从椅子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白小小立刻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她没有去看穆阑珊,而是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纸袋,从里面捧出一对摔成了两半的石膏娃娃。
那娃娃,一个是穿着篮球服的许青山,另一个是穿着白裙子的她。
“啊……”白小小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地看着穆阑珊,“阑珊……这是我……我亲手做了三天,要送给青山的礼物……”
3
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配上那句委屈巴巴的话,瞬间就把穆阑珊钉在了加害者的位置上。
许青山低声安慰白小小:“没事没事,碎了再粘起来就是。阑珊也不是故意的。”
穆阑珊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竟因为这句下意识的维护,裂开了一丝缝隙。
可那丝暖意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白小小接下来的话彻底冻结。
白小小红着眼圈,不看穆阑珊,只望着许青山,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青山,你是不是觉得我送的东西太廉价,所以才觉得无所谓?”
一句话,直接把问题从“穆阑珊不小心”上升到了“你许青山爱不爱我”。
果然,许青山的脸色变了,立刻表忠心:“怎么会!只要是你送的,哪怕是根草我都当成宝!”
“那你打算就这么算了吗?”白小小的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我的心意,就要被这样糟蹋吗?”
许青山攥了攥拳,视线在白小小梨花带雨的脸和穆阑珊冰冷的脸上来回扫了一圈,挣扎只持续了三秒。
他看向穆阑珊,语气不容置喙:“阑珊,给小小道个歉,然后把这个娃娃拼好。”
穆阑珊怀疑自己听错了。
道歉?
她穆阑珊,穆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公主,什么时候跟人低过头?
上辈子,她贪玩失手,一把火烧了许青山公司一个仓库,里面全是即将交付的订单。
那损失,何止百万。
许青山是怎么做的?他只是摸着她的头,笑着说:“烧了就烧了,多大点事儿,咱家赔得起。你人没事就好。”
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现在,为了一个白小小,为了一个破石膏娃娃,他让她道歉?
“许青山,你说什么?”
“这件事本来就是你不对。”许青山皱起眉,语气里满是维护白小小之后的不耐烦,“一句道歉而已,你别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
原来在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眼里,她的尊严,就是无理取闹。
穆阑珊笑了,心底最后一丝对他的幻想也彻底熄灭。
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向一个处心积虑的小三低头。
她看都没看那对狗男女,转身就走。
回到公寓,穆阑珊把自己摔进被子里,却怎么也睡不着。
半夜,她鬼使神差地点开朋友圈,白小小的动态赫然出现在第一条。
是一个视频。
暖黄的灯光下,许青山正坐在书桌前,低着头,神情是穆阑珊从未见过的专注和温柔,正用胶水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拼接那个摔碎的石膏娃娃。
他那双宽大温暖、牵着她走过一整个青春的手,此刻,正在修复另一个女人的“心意”。
穆阑珊的眼泪,终于决堤。
瞧瞧,多深情啊。上辈子她让他陪着拼个乐高,他都嫌手笨眼花,这会儿为了个石膏娃娃,倒是快成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了。
这个视频,很快就在校园墙上疯传。
评论区炸开了锅。
“天啊!许神也太深情了吧!这个白小小上辈子是拯救了银河系吗?”
“楼上的没看前情提要?许青山前脚刚甩了青梅竹马的穆阑珊,后脚就跟这个白小小搞上了,这叫深情?这叫渣男!”
“我听说穆阑珊把白小小的定情信物给摔了,许神这是在宣战呢!”
“白小小不就是个绿茶吗?仗着自己长得楚楚可怜,专门撬墙角!”
舆论愈演愈烈。
两天后,一张烫金的生日会邀请函,递到了穆阑珊的面前。
是许青山亲自送来的,他笑得一如既往的阳光灿烂:“阑珊,我生日,你必须来。到时候,我有些话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4
那张烫金的邀请函,像一张战书,横在穆阑珊面前。
上辈子,许青山过生日,她才是半个主人,忙前忙后,收礼物收到手软。如今,她竟成了需要被正式邀请的“客人”。
也好,她倒要看看,他所谓的“说清楚”,是要怎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再给她一刀。
许青山的生日宴设在他家半山腰的别墅,灯火通明,豪车云集,名流穿梭,热闹非凡。
穆阑珊一踏进大门,就被眼前的景象刺得眼睛生疼。
许青山穿着一身高定西装,正站在人群中央,而他身边,依偎着一个穿着白色晚礼服的女人,白小小。
她今天画着精致的妆,一袭白裙衬得她楚楚动人,正挽着许青山的胳膊,笑得温婉又羞涩,接受着众人的祝福。
穆阑珊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了白小小的脖子上。
那里,戴着一条铂金镶钻的叶子项链。
穆阑珊的瞳孔骤然缩紧,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住了。
那条项链,是许青山过世的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上辈子,她曾缠着许青山,撒娇耍赖想戴一次,他都宝贝得不行,说那是妈妈的遗物,重要的很,不能随便戴的。
哪怕是她和许青山过了几十年,都没得到碰这条项链的权利。
如今,它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戴在白小小的脖子上。他们,甚至还没结婚。
原来,在他心里,她连当个“未来许太太”的资格都没有。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指尖发麻。
就在这时,场内的音乐停了。许青山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全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
“感谢大家来参加我的生日派对。今天,我想借这个机会,澄清一件事。”
他含情脉脉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白小小,随即目光转向穆阑珊,笑容依旧,话语却像淬了冰。
“最近学校里有些不好的传闻,说小小介入了我和阑珊的感情。在这里我要郑重声明,我跟阑珊从小一起长大,是比亲人还亲的……铁哥们儿。”
“我一直把她当妹妹,当兄弟,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男女之情。希望大家不要再误会,伤害到我最爱的人。”
说完,他把话筒递向穆阑珊的方向,笑得坦荡又无辜:“阑珊,你来告诉大家,我们是不是最好的兄弟?”
一瞬间,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穆阑珊,带着审视,带着好奇,带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她成了这场独角戏里,最可笑的那个配角。
穆阑珊看着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明明知道,这个时期的自己爱他爱到骨子里,却偏要用这种方式,逼她亲口承认自己的一厢情愿是个笑话。
眼泪在眼眶里疯狂叫嚣,几乎要冲出来。
可她不能哭。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肉里,用疼痛换来片刻的清醒。她接过旁边人递来的话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对。”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迎上许青山志在必得的目光,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我……和许青山,只是兄弟关系。从前是,现在是,以后,更是!”
话音落下,许青山的心脏莫名地刺痛了一下,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那一刻彻底碎掉了。
但他很快压下那丝不舒服。
他想,上辈子给了她一世夫妻的恩爱,已经仁至义尽了。这辈子,他要为自己活。等毕业了,如果她还像上辈子一样爱他,他不介意让她当自己的情人。
委屈是委屈了点,但她那么爱自己,肯定会接受的。
这么一想,许青山顿时心安理得,搂着白小小的腰,笑得更加春风得意。
穆阑珊再也待不下去了,她放下话筒,转身就想从侧门悄悄溜走。
刚走了没两步,身后突然传来白小小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我的项链!我的项链不见了!”
她哭着扑进许青山怀里,声音抖得厉害:“是妈妈留给你的那条项链……不见了!宴会厅的门都关好,谁也别想走!”
5
全场死寂。
穆阑珊脚步一顿,只觉得头顶的水晶吊灯晃得她眼晕。她懒得理这出闹剧,转身想从侧门溜走。
“阑珊,你这么着急走干什么?”
白小小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几步跑过来,直接拦在了穆阑珊面前,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我的项链不见了!”
穆阑珊被她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逗笑了,她抱起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的项链不见了,你应该去找,而不是来找我。怎么,你觉得它长了腿,跟着我跑了?”
周围的宾客已经围了上来,对着两人指指点点。
白小小被她噎了一下,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委屈地咬着嘴唇:“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条项链是青山妈妈留下的遗物,对他来说太重要了。我刚才一直和青山在一起,只有你……只有你从我们身边经过。”
这话里的暗示,就差直接指着穆阑珊的鼻子骂她是贼了。
穆阑珊嘴角的笑意冷了下来:“所以呢?”
“所以,为了证明你的清白,也为了让我安心,”白小小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能不能……让我检查一下?”
搜身?
这两个字像两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穆阑珊脸上。
她穆阑珊,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搜我的身?”穆阑珊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碴子。
就在这时,许青山走了过来。
白小小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哭着扑到他身边:“青山,我不是怀疑阑珊,我只是太着急了……那毕竟是妈妈留给你的东西……”
许青山皱着眉,脸色很不好看。
穆阑珊的心底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可笑的期望,她直直地看向他,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许青山,你该不会也觉得,是我偷的吧?”
上辈子几十年的夫妻,他最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她可以任性,可以骄纵,但绝不会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许青山对上她的目光,却犹豫了。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上辈子无数个夜晚,穆阑珊缠着他,撒娇耍赖,就为了戴一次这条项链。
“老公,就一次,让我戴一次嘛!”
“你不是说爱我吗?爱我连条项链都不愿意给我?你要是不给我的话,我就不理你了!”
她当时噘着嘴不开心的样子,此刻却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许青山的心里。
她那么喜欢,那么想要……会不会因为嫉妒,一时糊涂……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将穆阑珊彻底打入了深渊。
她看着他闪躲的眼神,整颗心都像是被泡进了冰窖,从里到外,凉了个透彻。
几十年的感情,终究是错付了。
穆阑珊再也受不了这种羞辱,猛地推开面前的白小小,转身就要走。
“别走!”白小小尖叫一声,竟然不管不顾地从后面扑了上来,一把抓住了穆阑珊的晚宴包。
“我只是想帮你证明清白!”
刺啦一声,精致的包带被扯断,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口红,粉饼,车钥匙……
还有一条铂金镶钻的叶子项链。
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那条项链闪烁着刺眼又讽刺的光芒。
时间仿佛静止了。
穆阑珊低头看着地上的项链,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
“项链!真的是项链!”白小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许青山也愣在了原地。
“不是我!”穆阑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疯了一样地摇头,冲着许青山解释,“许青山,你相信我!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我的包里!真的不是我偷的!”
许青山看着她苍白慌乱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条项链,最终,他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可是阑珊……你以前,不是很喜欢这条项链吗?”
轰——
穆阑珊感觉自己整个世界都塌了。
他没有直接定她的罪,可这句话,比任何指控都更加诛心。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炸开了锅。
“原来真是她偷的啊!知人知面不知心!”
“青梅竹马做到这份上,也太难看了吧?得不到就要毁掉?”
“心疼白小小,太可怜了……”
穆阑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辩解的欲望都没有了。她在一片指责声中,像个游魂一样,踉踉跄跄地逃离了宴会厅。
当晚,校园网就爆了。
#昔日青梅,今朝窃贼# 的词条被顶上了热搜第一。
照片、视频、添油加醋的文字,将她钉在了耻辱柱上。之前那些为她鸣不平的帖子,一夜之间全都倒戈,转而去心疼“善良无辜”的白小小。
【穆阑珊也太恶毒了吧!嫉妒使人丑陋!】
【许神和白小小才是天生一对,穆阑珊就是个恶毒女配!】
【偷东西可耻!滚出我们学校!】
穆阑珊把自己关在宿舍,看着手机上一条条恶毒的咒骂,整个人都麻木了。
这期间,许青山没有为她说过一句话。
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千夫所指,被万人唾骂。
穆阑珊忽然就想不明白了,上辈子那几十年的恩爱,难道都是假的吗?他对她,就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心?
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天,就在穆阑珊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许青山。
穆阑珊盯着那个名字,像是看着什么催命的符咒。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许青山一贯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声音。
“阑珊,出来见个面吧。”
“关于项链的事,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6
穆阑珊捏着手机,差点笑出声。
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说得好像他才是那个受了天大委屈,却选择宽宏大量的圣人。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平静:“许青山,我没有偷项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许青山轻快的,甚至带着点宠溺的笑声:“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这件事是我没处理好,闹得太大了,让你受委了。”
他根本没信。
他只是在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施舍着他的“大度”。
“阑珊,在我心里,你永远是……”
“许青山,”穆阑珊冷冷地打断他,“我再说最后一遍,我没有偷。”
“行行行,你没偷,”许青山敷衍地应着,迅速转移了话题,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不说这个了!我可没忘,我们说好毕业前要做的十件事!清单你还留着吧?我等下来接你!”
说完,不给穆阑珊任何拒绝的机会,电话“啪”地一声被挂断了。
手机从穆阑珊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被子上。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是什么表情。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反复揉搓,又酸又疼。
他把她钉在贼的耻辱柱上,转头却又拿着他们曾经最珍视的回忆当诱饵。
许青山总是这样,一刀捅进你心里,再给你一颗糖。
那颗糖,上辈子她吃了,这辈子,她只觉得恶心。
下午,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了宿舍楼下。
穆阑珊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终究还是走了下去。
不是还抱有幻想,她只是想亲眼看着这份爱,到底能被践踏到何种地步。
她拉开车副座的门,准备坐进去。
驾驶座的许青山却皱了皱眉:“阑珊你能坐后面吗?小小喜欢做副驾驶的位置。”
穆阑珊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副驾驶座上。
白小小正冲她温婉地笑着,那笑容,像极了这栋别墅的女主人。
穆阑珊的心,在那一瞬间,彻底冷了下去。
她曾经的专属座位,如今已经换了人。
“阑珊姐,你不会介意我跟来吧?”白小小柔柔弱弱地开口,眼神里满是“真诚”,“我不是非要当电灯泡,实在是学校里传得太难听了。要是有人看见你和青山单独相处,只怕又要做文章,对你的名声不好。”
许青山也跟着劝道:“是啊阑珊,小小也是为了你好。你也知道,我现在不是单身,得避嫌。”
他叹了口气,似乎觉得有些愧疚,随即又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放心,等毕业了,我给你一个惊喜,保证你会喜欢的!”
惊喜?
穆阑珊看着他那张写满“我为你考虑得多周到”的脸,忽然就懂了。
上辈子她听过不少富家子弟养金丝雀的故事。
原来他许诺的惊喜,是要她穆阑珊,去做他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穆阑珊面无表情地坐进后座,轻轻关上了车门。
“走吧。”
所谓的完成十件事,变成了一场盛大的三人行。
或者说,是他们两人的甜蜜约会,和她一个多余的观众。
去游乐园,清单上写着“一起坐一次摩天轮,在最高点接吻”。
于是,许青山带着白小小坐了上去,穆阑珊一个人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厢体升到最高点,脖子都酸了。
她记得,上辈子她就是在这个摩天轮上,第一次主动亲了许青山的侧脸。
去海边,清单上写着“为你放一场盛大的烟花”。
于是,许青山买了一大堆烟花,一朵一朵点燃,为白小小照亮了一整片夜空。而穆阑珊,就站在离他们十几米远的地方,海风吹得她眼睛发涩,烟花炸开的声音,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她成了他们专属的摄影师,用手机记录下他们每一个拥抱、亲吻的瞬间。
许青山还笑着对她说:“阑珊,多拍几张,你技术好!”
是啊,技术好。
上辈子他们所有的合照,几乎都是她找好角度,设置好延时,再飞奔到他身边拍下的。
做完第九件事,天已经彻底黑了。
穆阑珊全程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偶,看着许青山和白小小将她曾经最珍贵的记忆,一一复刻,然后打上属于他们的烙印。
许青山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语气温柔:“阑珊,今天累了吧?最后一件事是最重要的,我们明天再来完成,好吗?”
穆阑珊还没开口。
副驾驶的白小小却忽然转过头,一脸天真地捂住了嘴。
“哎呀,青山,这最后一件事,我们陪着阑珊姐好像不合适吧?”
她眨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慢悠悠地说道:“我记得阑珊姐的清单上,最后一条写的是……想和最爱的人,拍一组情侣写真。”
白小小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毒的钩子,精准地抛向穆阑珊。
“阑珊姐,你最爱的人是谁呀?可千万别告诉我是我们家青山哦,不然……我会吃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