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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成唐玄宗从明君变昏君,执政能力明显滑坡的原因是什么?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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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奴
宝应元年,巫州。
高力士已经很久没有数过日子了。流放的人不数日子,数日子是等赦的人才做的事。他每日只是坐在那间漏风的屋子里,看窗外那一片荠菜从青到黄,从黄到枯。巫州多荠菜,当地人不知道这东西能吃,任它长满田埂,老了就烂在地里。高力士刚来的时候挖过几棵煮了,嚼在嘴里,苦中带一点土腥气。他想起长安的菜市上,荠菜是论斤卖的,宫里的小厨房拿它做春盘,配着细切的萝卜丝和嫩韭,淋一点醋,玄宗能吃下半盘子。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这日午后,驿道上传来马蹄声。高力士没有动,流放的人对马蹄声早已麻木。但马蹄声在他门前停下了,有人推开门,带进来一股山外的风。来人是朝廷的信使,捧着一卷黄绫。高力士跪下来接,膝盖磕在泥地上,闷闷的一声。
诏书很短。肃宗皇帝已经驾崩了,新皇帝即位,大赦天下,流人一律放还。高力士听着,没有什么表情。信使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说,这是太上皇遗诏,陛下吩咐,交到高公公手里。
高力士接过来,是一卷用锦带系着的纸。他认得那锦带的颜色,是兴庆宫旧物。手开始抖,解了几次才解开。纸上只有几行字,笔画比从前虚浮了许多,有些地方墨色洇开了,像是落过水。高力士认得那字迹,他替这个人研了几十年的墨,闭着眼睛都认得。
“力士,朕走了。你回来吧。朕的陵前,给你留了一个位置。”
高力士把那张纸贴在胸口,跪在地上,没有哭出声来。窗外的荠菜正开着细碎的白花,风一吹,满屋子都是青涩的气味。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李隆基的时候,那个人还是临淄王,二十出头,眼睛里有一团压不住的火。那时候的高力士也年轻,刚被武则天赶出宫又召回来,夹着尾巴做人,在宫里的每一块砖上都踩得小心翼翼。临淄王把他叫到跟前,问他,你在宫里这些年,最会做什么。
高力士说,老奴最会看人。
临淄王笑了,说,那你看看我。
高力士看了很久,说,王爷的眼睛里有天下。
临淄王没有笑。他盯着高力士,盯了很久,然后说,你跟着我。
那是开元元年之前的事。那时候的李隆基,睡觉的时候枕边放着一把刀,因为韦后的人随时可能翻墙进来。他白天在朝堂上跟太平公主的人周旋,晚上回到府里,把门窗关死,在灯下看舆图。高力士替他研墨,研着研着就看见他趴在案上睡着了,手还按在舆图上,按着河东道那一块。高力士不敢叫醒他,就站在旁边等,等到灯花爆了,李隆基猛地惊醒,第一句话是问,什么时辰了,该上朝了。
那时候的玄宗,是真把天下扛在自己肩上的。开元初年,姚崇递上来的“十事要说”,他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批,有的批了“可”,有的批了“再议”,没有一个字是敷衍的。有一回河南发大水,奏报说淹了十几万户,李隆基把奏章摔在案上,当着宰相的面掉了眼泪。高力士给他递巾子,他接过去胡乱擦了一把,说,朕对不起河南的百姓。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后宫,在勤政楼坐到天亮,把赈灾的章程改了三遍。
高力士记得,那时候的李隆基吃东西很快,走路也快,从勤政楼到兴庆宫,一路上侍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常常一边走一边听人奏事,走到地方了,事也听完了,该批的批了,该骂的骂了。有一回高力士劝他慢些走,他说,力士,朕慢不下来。朕的祖母在位的时候杀了多少人,朕的伯父和父亲是怎么死的,朕都记得。朕如果慢了,就对不起那些死在前面的人。
那是开元十年左右的事。那时候李隆基三十七八岁,正是一个人最好的年纪。
后来事情是一点一点变的。
高力士说不清具体是哪一天。如果非要找一个节点,也许是开元二十五年。那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太子李瑛和两个弟弟被废,同日赐死。武惠妃在腊月里惊惧成疾,一病不起,没几天就死了。张九龄在前一年已经被罢相,贬到荆州去了。李林甫接了中书令的位子,朝堂上从此换了一种空气。
武惠妃死的那天,李隆基坐在兴庆宫的偏殿里,面前摆着一碗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高力士站在旁边,看见他盯着那碗药发愣。过了很久,李隆基说了一句:“力士,朕是不是做错了。”
高力士不知道怎么回答。太子的事,武惠妃的事,张九龄的事,每一件都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件是因,哪一件是果。他只能说,陛下,天晚了,歇着吧。
李隆基没有再问。但从那以后,他走路开始慢了。高力士注意到,从勤政楼到兴庆宫的那段路,他不再走在最前面,有时候甚至让高力士走在半步之前,替他拨开垂下来的柳条。后宫里的妃嫔换了几茬,没有一个能留住他的眼神。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勤政楼的栏杆上,看长安城里的坊市,看到黄昏,看到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开元二十九年,宁王李宪死了。李宪是李隆基的大哥,当年把太子位让给他的那个人。李隆基在宁王府里哭了一场,回到宫里,把自己关在殿里一整天。高力士守在门外,听见里面一会儿是翻书的声音,一会儿是笔落在纸上的声音,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静得让人发慌。
天黑的时候李隆基推开门出来,眼睛是红的,嗓子是哑的。他说,力士,朕的兄弟,一个都没有了。
高力士说,陛下还有皇子,还有天下。
李隆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高力士从来没有见过。他说:“天下朕有了二十九年了。兄弟没有了。”
从那以后,高力士开始发现,李隆基吃东西变慢了,说话也变慢了。从前一个时辰能批完的奏章,现在要批一个上午。有时候他拿起笔,悬在半空,不知道要写什么,就那样悬着,直到墨滴下来,洇在奏章上。他开始信道术,把方士召进宫来炼药,又在宫里设坛,香烟缭绕的,高力士站在旁边呛得咳嗽,他却浑然不觉。他开始把当年因为忙于政务而搁下的东西一件一件捡回来,音乐,舞蹈,击鼓,作曲。有一回他亲自在勤政楼教乐工们排练新曲,从早上教到天黑,饭都没有吃,脸上却是高力士很多年没有见过的亮光。
高力士心里怕。他怕的不是李隆基玩物丧志。他怕的是李隆基在那些亮光里,把什么东西给忘了。
然后是杨玉环。
高力士第一次见到杨玉环是在骊山温泉宫。那时候她还是寿王妃,李隆基在宴席上多看了她几眼。高力士在旁边看得清楚,那几眼跟看别的女人不一样。李隆基看别的女人,是看,看完就收回了。看杨玉环,是钉,钉上去拔不出来的那种。高力士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服侍这位皇帝几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把自己当成一块木头。那天他把自己当成了木头。
后来的事,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杨玉环先被度为女道士,号太真,再进宫,封贵妃。高力士是奉旨去办这些事的人,每一步他都经了手,每一道诏书他都过了目。办到后来,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办的是什么事了。寿王李瑁进宫来谢恩的那天,高力士在殿门外站着,看见那个年轻人低着头从台阶上走下来,步子很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走过高力士身边时,寿王停了一下,没有看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高公公,孤的王妃,以后就托你照看了。”
高力士弯下腰,说,王爷放心。
寿王走了。高力士直起腰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脊背比从前弯了一些。
杨玉环进宫之后,李隆基像换了一个人。他又开始笑得大声了,又开始在走路的时候哼曲子,又开始在吃饭的时候跟旁边的人说今天这个菜不错。高力士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这样了。有一回李隆基喝了一点酒,拉着高力士的手说,力士,朕这一辈子,前几十年都是在替别人活。替祖母活,替伯父活,替父亲活,替天下活。朕现在想替自己活几年。
高力士说,陛下替自己活,也是替天下活。
李隆基笑了一声,说,你这话说得好听。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这个老头糊涂了。
高力士跪下来,说,老奴不敢。
李隆基把他拉起来,说,朕没有怪你。朕就是想让你知道,朕不糊涂。朕知道李林甫是什么人。朕知道他在外面干了些什么。朕用他,是因为他听话。朕让他办的事,他从来不问为什么。张九龄会问为什么,姚崇会问为什么,宋璟也会问为什么。朕年轻的时候喜欢被问。朕现在不想被问了。朕累了。
那是高力士第一次从李隆基嘴里听到“累了”两个字。他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宝五载,杨贵妃第一次被送出宫。原因是“妒悍不逊”。高力士奉旨把贵妃送到她堂兄杨铦家里,一路上贵妃哭,哭得妆都花了,拉着高力士的袖子问,公公,陛下是不是不要我了。高力士说,娘娘放心,陛下就是一时气头上。他把贵妃安顿好,回到宫里复命,看见李隆基坐在殿里,面前的晚膳纹丝没动。高力士站在旁边不说话。过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李隆基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力士,你去,把贵妃接回来。
高力士说,陛下,天已经黑了。
李隆基说,朕知道天黑了。你去。
高力士去了。贵妃接回来的时候,李隆基站在宫门口等,看见轿子到了,几步走过去,亲自掀开帘子。杨贵妃从轿子里出来,跪在地上,李隆基弯腰把她拉起来,手没有松开。高力士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个皇帝完了。
天宝九载,杨贵妃第二次被送出宫。这一次比上一次严重,贵妃被送到宫外的宅子里,李隆基三天没有下旨接人。高力士每天照常去送饭,照常回来复命。到了第三天,李隆基把高力士叫过去,说,你去看看她,看她瘦了没有。
高力士去了,回来的时候李隆基问,瘦了没有。高力士说,贵妃娘娘瘦了一些。李隆基沉默了一会儿,说,接回来吧。当晚贵妃回宫,李隆基亲自写了一首曲子,叫《得宝子》。高力士在旁边听着乐工们排练,心想,一个皇帝,把“得宝”两个字写成曲子,这哪里是得宝,这是把命根子攥在手里。
那几年,朝堂上的事,李隆基几乎不过问了。李林甫把持着中书令的位子,把谏官们收拾得服服帖帖,有的贬,有的吓,有的干脆不开口了。高力士有时候把外面的消息递进去,李隆基听着,点点头,说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摆弄他的羯鼓。高力士有一次忍不住说,陛下,李林甫在外面排挤忠良,朝中敢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了。李隆基看了他一眼,说,力士,你是宦官,宦官不要干政。
高力士跪下来,从此再也没有主动提过朝政。
安禄山是李林甫引进来的。李林甫跟李隆基说,文士为将,怯当矢石,不如用寒族蕃人。蕃人善战,又孤立无党,陛下用他们,他们只会感恩陛下。李隆基觉得有理。高力士后来反复想这句话,觉得李林甫真是把皇帝的心思摸透了。皇帝怕什么?怕权臣结党。用蕃将,蕃将没有根基,除了皇帝谁也靠不上。这个道理听上去天衣无缝。可李林甫没有说的是,蕃将一旦掌了兵,再想收回来,就难了。
安禄山第一次进宫的时候,高力士就看他不顺眼。这个人胖得走路都喘,脸上却永远堆着一种憨厚的笑,见了谁都点头哈腰,说起话来嗓门大得像在军营里喊操。他给李隆基跳舞,那么大一个胖子,转起圈来居然灵巧得像个孩子,把李隆基逗得哈哈大笑。高力士站在旁边没有笑。他见过太多在皇帝面前装憨的人,装得越像的,心里藏的刀子越快。
后来安禄山认杨贵妃做干娘。高力士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李隆基研墨,手顿了一下。一个四十多岁的节度使,认一个二十多岁的贵妃做娘,这种事荒唐得不像话。可李隆基很高兴,觉得这是安禄山“愚忠”的表现。安禄山生日那天,杨贵妃在宫里给他“洗三”,拿锦绣做一个大襁褓,把安禄山裹起来,让宫女们抬着在花园里转,嘴里喊着“禄儿”。李隆基不但不生气,还亲自去看,看完又赏了贵妃一份洗儿礼。
高力士那天站在花园的廊下,看着那个被裹在襁褓里的胖子,心里想,这个人将来是要出大事的。但他没有说。他已经学会了不说。
天宝十一载,李林甫死了。高力士听到消息的时候松了一口气。这个人在相位上坐了十九年,把朝堂上能说话的人几乎清理干净了。可这口气还没有松完,杨国忠又上来了。杨国忠是杨贵妃的族兄,原来叫杨钊,是个在蜀地混不下去的破落户,靠着贵妃的关系一路升上来。这个人比李林甫更糟。李林甫至少还懂政务,知道怎么运转这个国家。杨国忠什么都不懂,他只懂一件事:怎么让李隆基高兴,怎么把不听话的人踢出去。
高力士有一次在兴庆宫的走廊上迎面碰见杨国忠。杨国忠拱了拱手,叫了一声“高翁”,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没有笑。高力士回了一礼,错身走过去之后,听见杨国忠在后面跟别人说:“这个老阉奴,仗着伺候过几天皇上,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高力士没有回头。他走回自己的住处,关上门,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去给李隆基送安神汤,李隆基靠在榻上,杨贵妃在旁边剥荔枝。李隆基忽然问:“力士,你看杨国忠这个人怎么样。”高力士说:“陛下觉得好,就是好。”李隆基笑了一声,说:“你也学会说这种话了。”高力士没有接。杨贵妃把一颗剥好的荔枝递到李隆基嘴边,李隆基张嘴接了,把刚才那个问题忘得干干净净。
高力士退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上来了。他站在台阶上,想,这个天下,从前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现在是一步一步滑下去的,没有人伸手去拦,也没有人拦得住。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李隆基正在华清宫。高力士把急报递上去,李隆基拆开看了一眼,放在案上,说:“有人告禄山反,朕不信。”过了一会儿,又一份急报到了,说安禄山已经过了黄河。李隆基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在殿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住,问高力士:“力士,你说,朕对他那么好,他为什么要反。”
高力士说:“陛下,蕃将掌兵,久了,就不好收了。”
李隆基看着他,像是没有听懂这句话,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想承认自己听懂了。他挥了挥手,说:“召封常清、高仙芝,让他们去挡。”
挡不住了。封常清和高仙芝退了,哥舒翰也退了。潼关丢了,长安的门就开了。李隆基带着贵妃、皇子皇孙和少数亲信,趁夜从延秋门出了长安。走到马嵬驿的时候,禁军不动了。陈玄礼带着士兵们围住驿站,说杨国忠谋反,已经杀了,请陛下割恩正法,赐死贵妃。
高力士是那个进去传话的人。
他走进驿站那间又小又暗的屋子时,杨贵妃坐在一张矮榻上,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她看见高力士进来,什么都明白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问了一句:“陛下呢。”
高力士说:“陛下在外面。”
杨贵妃笑了一下,那个笑让高力士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她说:“公公,你替我告诉陛下,我不怨他。他这辈子,替别人活得太久了。好不容易替自己活了几年,也够了。”
高力士跪下来,磕了一个头。他这辈子磕过很多头,给武则天磕过,给李隆基磕过,给有权有势的人磕过。但那个头磕得最重,额头磕在砖地上,磕出了一个印子。
他出来的时候,李隆基站在驿站的廊下,背对着门,肩膀在抖。高力士走到他身后,轻轻叫了一声“大家”。李隆基没有转身,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办了吗。”高力士说:“办了。”
李隆基的肩膀塌了下去。他扶着廊柱,慢慢地滑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像个孩子。高力士蹲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的背上,没有说话。他想起很多年前,李隆基在勤政楼批奏章批到天亮,他站在旁边研墨。那时候的皇帝,背是直的,肩膀是宽的。现在这个蹲在地上哭的老头,背驼了,肩膀窄了,像一件穿得太久的衣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马嵬坡之后,李隆基去了成都。肃宗在灵武即位,遥尊他为太上皇。一年后长安收复,李隆基被迎回。他住回了兴庆宫,杨贵妃没有了,陈玄礼被勒令致仕,高力士还在。只有高力士还在。
兴庆宫的日子很静。李隆基每天早起,在宫里走一圈,走到勤政楼下面站一会儿,然后回去。他不再作曲,不再击鼓,也很少说话。有时候他坐在南熏殿的窗前,看外面的梧桐树从绿到黄,一看就是一下午。高力士给他端茶,他接过去喝一口,放下,过一会儿又端起来,像是忘了自己已经喝过了。
上元元年七月,李辅国来了。他带着五百甲士,把兴庆宫围了,说奉旨请太上皇迁居西内太极宫。李隆基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高力士冲上去,挡在李辅国面前,喝了一声:“李辅国,你也是老奴伺候过的人,怎敢对太上皇无礼!”李辅国被这一声喝得退了一步,挥了挥手,让甲士们退下去。高力士牵着李隆基的马,一步一步走进了太极宫甘露殿。
那天晚上,高力士被流放巫州。走之前他跪在甘露殿外面,隔着门磕了一个头。门里没有声音。他知道李隆基在里面,也知道李隆基听见了。但李隆基没有开门。也许是不敢开,也许是开了就收不住了。
高力士在巫州住了两年。两年里他听说了很多事。听说太上皇在甘露殿里一个人住着,身边的旧人全被赶走了,换了一批不认识的小宦官。听说他不怎么吃东西,也不怎么说话,常常对着墙发呆。听说他写了一首诗,叫《傀儡吟》:“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须臾弄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梦中。”
高力士把这首诗翻来覆去地念,念到“须臾弄罢寂无事”那一句,眼泪就下来了。他想,这个老头终于承认了,自己这一辈子,说到底不过是一场傀儡戏。年轻的时候线在自己手里,后来线松了,散了,被人牵着走了。
现在遗诏来了。高力士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他站起来,对信使说,老奴这就动身。
他走得很慢。从巫州到长安,走了将近一个月。路上他听见人们议论,说太上皇是四月初五走的,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肃宗皇帝半个月后也走了。新皇帝登基,天下还在乱着,安禄山虽然死了,史思明还在,仗还没有打完。
高力士到达长安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他没有先进城,直接去了泰陵。泰陵在蒲城东北的金粟山,是李隆基生前自己选的陵址。高力士到的时候,陵前的石人石马已经立起来了,碑也刻好了。他把从巫州带回来的一包荠菜种子撒在陵前的空地上,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对守陵的官吏说,太上皇遗诏,让老奴陪葬。烦请通报一声。
当天晚上,高力士在泰陵旁边的一间小屋里住下。他把那张遗诏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在枕边。他想起开元初年的一个夜里,李隆基趴在舆图上睡着了,他站在旁边等。灯花爆了一声,李隆基惊醒过来,问他什么时辰了。他说,大家,还早,再歇一会儿吧。李隆基揉了揉眼睛,说,不歇了,朕得把河东道看完。
那时候的灯,真亮啊。
高力士闭上眼睛,没有再睁开。
后来泰陵的守陵人发现,高力士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掰开手指一看,是一颗干瘪发黑的种子,不知道是什么。有人认出那是荠菜的种子。陵前撒下去的那些,第二年春天发了芽,长成一片细碎的绿叶。守陵人不认识荠菜,只当是野草,想锄掉。一个老宦官路过看见了,说,别锄,那是高公公从巫州带回来的。
老宦官蹲下去,掐了一片叶子放在嘴里嚼了嚼,苦,涩,嚼到最后有一点回甘。他站起来,对着泰陵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大家,老奴替你把荠菜带来了。你在那边,也尝一口吧。”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