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前的一窝蛇
腊月的关中,地冻得硬邦邦,铁锹下去“当”一声,像敲在石头上。
三爷是前一天夜里走的,九十三,睡梦里没了气,村里人都说这是修来的。白事办得体面,孝子贤孙跪了一院子,唢呐吹得人心里发颤。到了下葬这天,天阴沉沉的,没风,冷得干脆。
墓坑打在村东的坡地上,一锹一锹往下刨。挖到三尺深的时候,铁锹突然“噗”地一软,像是捅进了什么松软的东西。
“慢着!”
掌锹的是三爷的孙子栓柱,他扒开土一看,脸刷地白了——土里盘着一窝蛇,七八条,青的黄的,绞成一团,一动不动。冬眠的蛇,身子僵着,被惊了,有几条尾巴尖儿微微抽了一下。
围着的乡党“哄”地散开半步。
“哎哟,这可是……”
“白事见蛇,什么兆头?”
有人嘀咕“犯忌讳”,有人说“得赶紧弄死”,还有人小声说这坡地怕是“不干净”。栓柱他爹脸色煞白,蹲在坑边直搓手,问阴阳先生咋办。
阴阳先生姓赵,七十多了,一辈子在这塬上给人看日子。他没急着说话,蹲下去看了半晌,伸手用指甲刮了刮土,说:“冬眠的蛇,是睡着的东西。惊了人家的觉,还打杀,没这个道理。”
“那……这坑还能不能用?”栓柱问。
赵先生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能。挪。”
他让人找了两个荆条筐,垫上软草。几个人拿铁锹连土带蛇一起铲,不敢磕碰,像端着一碗水似的,小心翼翼把那一窝蛇连着半筐土挪到坡下背风的土坎底下。那里有个朝阳的凹处,土松,草根也密。挪过去,又把筐轻轻一倒,原样盖了层土,遮了风。
“行了,”赵先生说,“各睡各的觉,各办各的事。”
墓坑接着往下挖,到了尺寸,下了棺,封了土。三爷入土的时候,天边透出一点灰白的光。
晚上撤席,栓柱他爹心里还犯嘀咕,端着酒问赵先生:“叔,这到底是好是坏?”
赵先生抿了一口,说:“你爷活着的时候,走地里看见蛇,从来不让打,说那是地里吃老鼠的,是自家的长工。有回谁家孩子拿棍子戳蛇窝,他还骂了一顿,把蛇挪到塬下去了。”
栓柱他爹一愣,眼圈就红了。
“今天挪蛇的路数,跟你爷当年一样。”赵先生把酒盅放下,“他这是临走,还让你们照他的老规矩办了一回。”
席上安静了一会儿。有人笑起来,说三爷这人,到死都爱管闲事。
过了惊蛰,开了春,坡下的土坎边,常有人看见那一带的草长得格外旺。栓柱去地里干活,路过那儿,蹲下看过一回,土里空空的,蛇早走了,只剩几个浅浅的洞。
他也没多想,站起身拍拍土,往自家地里走。麦苗正返青,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有人在里头睡着,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