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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我爹供一个落魄书生吃穿,他高中状元后,翻脸不认人


  五年前,我爹从雪地里捡了个小书生回家。
  我给他做肉吃,给他攒盘缠,供他进京赶考。那些年,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杀猪,刀剁案板震得房梁掉灰。
  他高中状元那日,全镇都来贺我。我没等来他,等来一箱银子和一句“归宗还祖”。
  01
  我爹常说,我赵阿蛮这双手,天生就是握刀的命。
  这话不假。我三岁能拎半扇排骨,五岁能把猪耳朵切得比纸还薄,八岁那年,我爹站在我身后看我剁肉,满意地嘬了口旱烟,说:“阿蛮啊,这手艺,爹算是后继有人了。”
  我娘走得早,打我记事起,家里就我和爹两个人。我爹是镇上唯一的屠户,姓赵,名满仓。镇东头那间青砖铺面的肉铺,门脸不大,却养活了我们爷俩十几年。每天天不亮,我爹就骑着那辆破板车去邻村收猪,我在家烧水磨刀,等他回来,院里的老槐树下已经摆好了案板。
  刀是精铁打的,刃口磨得雪亮。我爹说,这刀跟了他三十年,杀过八百多头猪,连骨头都怕它。我十岁那年,爹把刀递到我手里,说:“阿蛮,试试。”
  我掂了掂,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却踏实。一刀下去,猪颈骨应声而断,断口整齐得连骨髓都没溅出来。我爹在一旁拍大腿:“好!比爹年轻时候强!”
  打那以后,这把刀就归了我。街坊邻居都叫我“赵一刀”,说我剁肉的动静比打雷还响,那案板天天“邦邦邦”的,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我爹就笑,露出一口黄牙:“我家阿蛮这是练功呢!”
  日子就这么过着,有肉吃,有觉睡,有钱赚。直到那年腊月,我爹去邻村收猪,回来的时候板车上没拉着猪,倒拉着个半死不活的人。
  那天的雪下得邪乎,我跟爹把那人从板车上抬进屋时,他的衣裳已经冻成了硬壳,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我爹把他放在灶台边烤着,又灌了半碗热姜汤下去,那人才勉强睁开眼,模模糊糊地看了我们一眼,又昏了过去。
  我蹲在旁边看,说:“爹,这人长得真好看。”
  我爹“嘿”了一声:“你爹我捡人的时候还管他好不好看?路边看见的,再晚半个时辰就冻死了。”
  那人叫沈砚。这是他自己说的。醒过来之后他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声音温温吞吞的,像刚化开的雪水。他说自己是外乡来的,进京赶考的路上遭了劫,盘缠没了,又遇上大雪,才倒在路边。我爹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他摇摇头,说:“没有了。”
  我爹心善,说:“那你就先住下吧。多个人不过多双筷子。”
  沈砚看着我爹,又看看我,低声说了句:“多谢。”
  我那时候十五岁,什么都不懂,就觉得这人说话好听,长得也斯文,跟我平日见的那些粗汉子不一样。他在我家住下,住在后院那间放杂物的偏房里,白天我爹去铺子,我就在院里剁肉,他在屋里念书。那书声低低地传出来,混着刀剁案板的节奏,倒也不觉得吵。
  我爹问我:“阿蛮,你觉得沈砚这小子怎么样?”
  我说:“还行,就是太瘦了,一阵风都能吹跑。”
  我爹“哼”了一声:“瘦归瘦,脑子好使。你爹我瞧人准,这小子将来能有大出息。”
  我撇撇嘴,没当回事。对我来说,有出息的标志就是能单手拎起半扇猪,沈砚那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能有什么出息?
  可后来我才发现,我爹说得对。沈砚是真的聪明。镇上私塾的周先生来我家喝酒,无意间看了沈砚写的字,当场拍桌子说这字没十年功夫写不出来。再考他学问,周先生眼睛都直了,说:“满仓啊,你这是捡了个宝贝啊!这孩子的文章,我看能中举!”
  我爹笑得嘴都合不拢,当天就给沈砚屋里添了盏新油灯,说:“好好念书,别的事不用管。”
  我负责供他。我供他吃,供他穿,供他笔墨纸砚。我爹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铺子里的活基本全交给了我。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杀猪、褪毛、分肉,忙到日头落山,晚上还要把第二天的猪大肠翻洗干净。沈砚有时候会出来帮忙,笨手笨脚的,提个水桶都能洒半桶。我笑他:“状元郎,你就别添乱了,回去念你的书去。”
  他就站在厨房门口,抿着嘴看我,好半天才说:“阿蛮,我以后会还你的。”
  我那时正蹲在地上翻猪肠子,满手油乎乎的,头也不抬地回他:“还什么还,我爹说了,多个人不过多双筷子。”
  他就不说话了。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月光底下,脸白得像上好的宣纸,眼睛却亮得吓人。我莫名觉得脸有点烫,就低下头继续翻肠子,骂了句:“这猪今儿吃葱了,肠子臭得够呛。”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我爹的身子到底没撑住,在我十八岁那年冬天走了。走之前他拉着我的手,喘得厉害,眼睛却一直往门外瞟。我知道他在找沈砚,就说:“沈砚去县里赶考了,过几天就回来。”
  我爹点点头,说:“阿蛮,沈砚这人心气高,你……你别太实心眼。”
  我那时候没听懂,只当他是病糊涂了。我爹走的那天,雪下得跟捡沈砚那年一样大。我一个人操办丧事,杀了一头猪待客,剁肉的时候案板响得震天响,镇上人都说,赵屠户家姑娘真硬气,哭都没哭一声。
  我不是不哭。我是没工夫哭。我爹走了,肉铺得继续开,沈砚还得念书,我要是不硬气,这个家就垮了。
  沈砚是三天后回来的,整个人瘦了一圈,进门看见我胳膊上戴着孝,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他跪在灵位前,一句话不说,就那么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他额头上磕红了一片,眼睛也肿着,手里还攥着我爹生前抽的那杆旱烟。
  从那以后,沈砚像是变了个人。他不再整天待在屋里念书,总往铺子里跑,帮我搬肉、扫地、洗盆。我骂他:“你手上茧子是拿笔的,别磨坏了。”他就笑:“不碍事,我帮你。”
  我供他念书,供了整整五年。这五年里,我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杀猪,刀起刀落,案板邦邦响。沈砚就在后院念书,书声琅琅,跟我的刀声叠在一起。街坊都说:“赵家那个小屠户,又供她家书生念书呢。”我听着也不生气,反而心里美滋滋的,好像他念书念好了,我杀猪都更有劲儿了。
  今年开春,沈砚说要进京赶考。我把我爹留下那间铺子的积蓄全拿了出来,又杀了一年的猪,凑了二十两银子给他做盘缠。沈砚不要,他说:“阿蛮,这是你的血汗钱,我不能拿。”
  我把银子往他手里一塞,说:“你能中,就是给我争脸。拿上,好好考。”
  他看了我很久,那眼神深得让我心慌。最后他收下了,说:“阿蛮,等我回来。”
  我“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没让他看见我眼圈红的样子。
  沈砚走了。我每天照常杀猪、卖肉、剁骨头,案板照旧邦邦响,可院子里少了读书声,总觉得空荡荡的。我没事就跑到镇口那棵大槐树下张望,盼着邮差带来他的消息。
  大半年过去了,没有消息。我心想,京城那么远,赶考的人那么多,他兴许还没考完呢。我不急。
  直到上个月,镇上传开了——新科状元叫沈砚,就是当年赵满仓捡回来的那个落魄书生。
  我高兴得差点没把案板剁穿了。那天我买了三挂鞭炮,在铺子门口噼里啪啦放了个痛快。街坊邻居都来道喜,说阿蛮你可算熬出头了,状元郎要回来接你去京城享福喽。
  我嘴上说“还不一定呢”,心里却甜得跟蜜似的。我连夜把铺子里最好的半扇猪收进地窖,想着等沈砚回来,给他做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可我没等到他。
  我等到的是沈府的一封书信,和一箱银子。信上写得很客气,说状元郎已经归宗还祖,回到京城沈氏本家,这些年多有叨扰,特备薄礼,以表谢意。请赵家姑娘以后不必再挂念。
  我盯着那封信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看不懂。我又看了看那箱银子,白花花的,整整齐齐码了一满箱,少说也有五百两。
  五百两。我赵阿蛮杀五年猪,也赚不到五百两。
  我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捏着那封信,忽然听见街对面有人在说:“听说了吗?沈状元要归宗了,京城沈家,那可是世家大族,怎么可能认一个屠户家出来的……”
  “就是就是,可怜那赵屠户的女儿,这么多年供了个白眼狼……”
  我攥紧了信纸,指甲掐进肉里。
  我不信。
  沈砚不会这样。他走之前说过,让我等他回来。他跪在我爹灵位前的那一幕,我永远都忘不了。
  我把那五百两银子全扔进了猪圈。银锭子砸在猪槽上,叮叮当当的响,圈里的老母猪哼唧两声,又低头去拱食。
  然后我拎起我爹留下的那把剔骨刀,出了门。
  沈府在县城,离我们镇上有五十里地。我走了整整一天,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府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大门紧闭,朱漆铜环,气派得吓人。
  门房拦住我,问我找谁。
  我说:“我找沈砚。”
  门房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在我手里的刀上停了一瞬:“你是何人?我家二少爷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我深吸一口气,说:“我是赵阿蛮。你进去告诉他,赵阿蛮来了。”
  门房嗤笑一声:“赵阿蛮?没听说过。我家二少爷说了,这几日一概不见外客。你走吧。”
  我的刀“哐当”一声杵在青石板上,火星子都迸出来了。
  “你去告诉他,”我一字一顿地说,“他今天要是不出来,我就坐在这大门口,用这把他用了五年的刀,一刀一刀给我自己放血。我看他沈状元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门房被我吓住了,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砚从里面走出来。他瘦了,穿着那身簇新的状元红袍,衬得整个人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好看得让我心口一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看到我手里的刀时,眼底微微动了一下。
  我盯着他,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沈砚,你要跟我一刀两断,是不是?”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门房一眼,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旁边的暗巷里拽。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我挣脱不开,踉踉跄跄地被他拉进巷子深处。四下无人,只有巷口透进来的一点灯笼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我甩开他的手,举刀指着他:“你说话!是不是你让人送的银子?是不是你要归宗还祖?是不是你嫌弃我赵家是屠户?”
  沈砚没躲,就那么看着我,胸口微微起伏。
  忽然,他上前一步,一手扣住我的后脑,一手攥住我握刀的那只手,把我整个人抵在了墙上。
  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耳侧,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阿蛮,我换个身份入你家,可好?”

我举着刀的手僵在半空,刀刃离他脖子不过寸许,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什么意思?”我声音发紧,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什么叫换个身份?”
  沈砚没松手,依旧把我抵在墙上,压低了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阿蛮,你信我,沈砚这个身份,已经由不得我自己做主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半点躲闪。可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瞳孔里映着我的影子,像淬了星子似的,亮得灼人。我太熟悉这双眼睛了,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每次从书本里抬头看我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
  “我不信。”我咬着牙说,“你如今是状元,京城沈家的二少爷,跟我赵阿蛮一个屠户,还有什么瓜葛?你让我信你,你拿什么让我信?”
  沈砚沉默了一瞬,忽然松开我,退后一步,把状元袍的下摆一掀,竟要冲我跪下。
  我一把拽住他:“你干什么!”
  “我给你磕头。”他说,“像当年在赵叔灵前那样。”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我爹走的那天,他跪在灵前,额头上磕红了一片,三天没说话。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沈砚最狼狈的样子。
  我松开他,刀垂在身侧,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巷子里的石板又凉又硬,我仰起脸看他,忽然觉得好累。
  “沈砚,我爹走的时候跟我说,你心气高,让我别太实心眼。”我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不信他的话。我觉得我爹看人准,他说你能有出息,你就一定有出息。我供你念书,给你攒盘缠,我连你高中之后回来要娶我这种梦都做过。结果你让人给我送银子,五百两,白花花的,连面都不露。”
  沈砚蹲下来,跟我平视。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碰我的脸,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送银子的人不是我,是沈家老太太。她截了我的信,又派人去镇上打探消息,我不送那箱银子,她就会用别的手段。阿蛮,我归宗那日,她拿赵叔的坟地要挟我。”
  我猛地抬头:“我爹的坟?”
  “沈家在京城的权势,你想象不到。”沈砚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砸在我心上,“我是庶出,当年我母亲被正室陷害,怀着七个月的身孕被赶出沈府,死在逃荒路上。是赵叔在雪地里救了我。我若不归宗,沈家有的是法子让赵家在这个镇上过不下去。”
  我沉默了。巷口的风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沈砚把外袍脱下来,裹在我肩上。那袍子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像五年前他第一次在我家灶台边醒过来时,我爹给他灌姜汤的那个晚上。
  “归宗之后呢?”我问他,“你一辈子做你的沈二少爷,我杀我的猪。那五百两银子,我扔猪圈里了,老母猪拱得欢实着呢。”
  沈砚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底却浮着一层薄薄的涩:“扔得好。我沈砚的命,不是五百两能买断的。”
  他站起来,伸手把我拉起来,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最迟三个月,我会以另一个身份回来。你信我一次,阿蛮,就一次。”
  他说话时喷出来的热气弄得我耳根发痒,心跳得乱七八糟。我偏过头,把他外袍往下一扯,塞回他怀里:“三个月。要是不回来,我就拿着这把刀,上京城找你去。”
  沈砚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好。”
  我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你……别让沈家那帮人欺负了去。”
  身后沉默了一瞬,然后是轻轻的三个字:“知道了。”
  我大步走出巷子,没回头看他。我知道他一定还站在原地看着我,那眼神沉得能压死人。我要是回头了,兴许就走不掉了。
  回镇上的路,我走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推开铺子的门,闻见一股熟悉的腥膻味,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猪圈里的老母猪还在打呼噜,那五百两银子散在泥地里,沾满了猪粪。我蹲下来,把银子一块一块捡起来,洗干净,锁进我爹留下的那个旧木箱里。
  我没再跟任何人提起沈砚。镇上人问起来,我就说状元郎归宗了,跟我赵家没关系了。有人替我抱不平,有人看笑话,我都懒得搭理。案板上的刀照旧邦邦响,每天天不亮,镇东头那间肉铺的烟囱里,依然准时冒出青烟来。
  日子像流水一样往前淌。我每天杀猪、卖肉、剁骨头,晚上回到后院,看着沈砚住过的那间偏房发呆。屋里还留着他用过的旧砚台,是他初来我家时我爹给买的,边缘豁了个口,他磨墨的时候总怕划到手。墙角还堆着他看过的书,封皮都翻烂了,折角的地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我舍不得扔。
  一个月过去了,没有他的消息。两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镇上开始有人给我说亲,说阿蛮年纪不小了,爹也没了,总这么一个人撑着不是个事儿。媒婆踏进我家门槛的次数,比买肉的人还勤。
  我一一回绝。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不想。
  第三个月头上,镇东头来了个外地人。
  那天我正在铺子里剁排骨,刀起刀落,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忽然听见门口有人问:“这家肉铺,可收皮货?”
  我抬头一看,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件靛蓝的棉袍,干干净净的,不像做生意的。个子挺高,眉眼生得清俊,尤其是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温温和和的,像两泓深水。他身后跟着个伙计模样的少年,牵着一匹驮货的骡子。
  “收什么皮货?”我擦了把汗,“我这是卖肉的,不是收皮货的。”
  那人微微一笑:“我是外乡来的皮货商,听说这镇上的皮料好,想盘个铺面做买卖。方才路过,闻到这肉香,肚子不争气,想先买两斤排骨。”
  我上下打量他。这人说话不紧不慢的,口音听不出是哪里的,但咬字清楚,声音也好听。我拿油纸包了两斤排骨,递过去:“四文钱。”
  他接过排骨,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数了数,放在案板上。走的时候,他回头看我一眼,说:“老板,你这肉铺的位置不错,我若在旁边开皮货铺子,咱们就是邻居了。”
  我“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可不知怎么的,他那双眼睛,总在我脑子里晃。
  三天后,东头那间空了小半年的铺面,真的被人盘了下来。开张那天,我站在自家铺子门口嗑瓜子,看见那个靛蓝袍子的年轻人在挂招牌,黑底金字,写着“殊皮货行”。
  他看见我,走过来,拱手一礼:“老板,又见面了。我叫严殊,日后就是邻居了,多多关照。”
  严殊。
  我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不像是皮货商的手。但我没多想,只觉得这皮货商长得也太俊了点,来买肉的姑娘媳妇明显多了,铺子里的生意都比往常红火。
  我是不是想沈砚了?
  我用力摇摇头,把脑子里那个念头甩出去。严殊是皮货商,沈砚是状元,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我这是想他想疯了。
  可我没想到,这个叫严殊的皮货商,会在我家铺子门口站到天黑。
  打烊的时候,我关了门板,转身看见他还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油纸包,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还有事?”我问他。
  严殊走到我面前,把油纸包递过来:“今日得了几块上好的桂花糕,想着赵姑娘兴许爱吃。”
  我接过来,油纸包还热着,散发出甜丝丝的香气。我抬眼看他,他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吓人,就那么定定地望着我,像是有千言万语,又像是只想这么看着我。
  我心头猛地一跳。
  “你……”
  他轻轻叹了口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阿蛮,我回来了。”
  桂花的甜味在我鼻尖炸开,我手一抖,油纸包差点掉在地上。
  我盯着面前这个人。靛蓝棉袍,清俊眉眼,说话温温吞吞的调子。除了脸不像,哪儿都不像沈砚。沈砚是瘦削的,带着股书卷里泡出来的清寒气;眼前这个严殊,肩宽腰窄,面色红润,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浑身上下一个生意人的圆融周到。
  可那三个字,分明是沈砚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铺子。门板“砰”一声又落下来,把外面那条街挡了个严严实实。我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地起伏。
  隔着一道门,他的声音又传进来:“阿蛮。”
  我闭了闭眼,一把拉开门,拽着他的领子把他拖进来,反手又把门闩插上。铺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天窗透下来的一点微光,照在他半张脸上。
  “你再说一遍。”我压低声音,牙关都在打颤,“你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严殊不挣不躲,就那么任我揪着领口,低声说:“五年前腊月,赵叔在邻村收猪的路上捡到我。我醒来第一句话是‘多谢’,你蹲在旁边说,爹,这人长得真好看。”
  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你屋子床头靠墙那根房梁上,刻着一个‘砚’字,是我用你丢的旧杀猪刀刻的,刻歪了,你说我字写得难看。”
  我猛地松开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屋里太暗,我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又粗又急。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颤着声音问,“脸呢?你原来的脸呢?”
  严殊——我的沈砚,轻轻叹了口气。他走到我面前,俯身从墙角的木箱里摸出火折子,点燃了柜台上那半截蜡烛。烛火跳起来的一瞬间,他的脸近在咫尺,陌生又熟悉。
  “沈家对归宗的人,要验身。我从沈府出来之后,找了个江湖郎中,用药水改了肤色和面部轮廓。这易容术能维持半年,半年之后,药力散了,容貌会慢慢变回来。”他停了一下,握住我冰凉的手,“沈砚现在还在沈府,由我的替身坐着。沈家老太太要把嫡出的三小姐嫁给我,将我的户籍和科名绑死在沈家。我不走,就是板上鱼肉。”
  我听着,心像被浸在冰水里。京城沈家,我以前只当是个缥缈的大户人家,可如今沈砚的每一句话,都让我觉得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所以你就换个身份,跑回来了?”我的声音哑得厉害。
  沈砚点点头:“沈砚这个身份,我弃了。科名、功名、锦衣玉食,我都不要了。”
  我抬头看他,忽然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推开他:“你傻不傻?你寒窗苦读十几年,好容易中了状元,说弃就弃?你让我这五年白供了?”
  沈砚被我推得往后退了一步,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弯弯的,亮亮的,像盛着整个冬天的雪都被暖化了。
  “阿蛮,这五年,我从来没把中状元当成终点。”他重新上前,离我不过半臂远,声音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我念书、科考,是为了光明正大地站在你面前。没有这个身份,我换个身份也一样。我只要你。”
  我的脸“腾”地烫起来,连耳根子都在烧。我扭过头不看他,嘴硬道:“谁要你站我面前?你爱站哪站哪,跟我没关系。”
  “那就是我的事了。”沈砚从善如流,语气里带着点无赖的意味,“赵老板,我初来贵宝地,举目无亲,你这铺子可有空房能租?”
  我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三个月没见,这人怎么变得这么……厚脸皮?
  “没有。”我冷着脸。
  “那后院那间偏房呢?”沈砚眨眨眼,“我瞧你一人住,偏房空着怪可惜的。我租,一月一两银子。”
  “那是我爹留给……”我想起那间偏房,想起里面堆着的他的旧书、他的破砚台,忽然住了口。
  沈砚的表情也敛了敛,低声说:“阿蛮,赵叔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我只求你一件事——让我回来。”
  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晃了晃,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摇摆摆的。我望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他在灯下读书,我蹲在地上洗猪肠子,抬头看见他的侧影映在窗纸上,也是这么瘦长挺拔。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人将来是要做状元的,跟我不是一个命。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说只要我。
  我鼻子酸得厉害,赶紧转过身,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憋了三个月的委屈、生气、难过,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往外涌。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止不住地抖。
  一双胳膊从背后伸过来,环住我的腰,轻轻收紧。
  “阿蛮。”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来,闷闷的,“别哭,我回来了。”
  我哭得更凶了。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把他袖口那一块都洇湿了。我用力捶他胸口:“你回来就回来,还整个皮货铺子,装神弄鬼的,你吓唬谁呢!”
  沈砚任我打,一下都不躲,反而收紧了手臂:“沈府的人有可能追来。我得有个正经身份,才好正大光明地接近你。”
  “什么正经身份,皮货商?”我仰起脸瞪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沈砚低头看我,用拇指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严殊,临州人氏,往来南北做皮货生意。身家清白,父母早亡,尚未娶妻。”他顿了顿,认真地说:“这样的身份,才好跟你提亲。”
  我脑子“嗡”的一声,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卷土重来,连脖子都烧红了。我用力推开他:“谁要你提亲!赵阿蛮不缺男人提亲!这个月媒婆来了五趟,隔壁镇张屠户的儿子还……”
  “还什么?”沈砚的眼神暗了暗,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危险的意味。
  我被他看得发毛,嘴硬道:“还送了两只老母鸡。”
  沈砚眯了眯眼:“母鸡呢?”
  我“哼”了一声:“炖了吃了,肉老得很。”
  他忽然笑了,笑得胸腔直震。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俯身凑到我耳边,轻声说:“我明天送一对活雁来。提亲用。”
  我的脸彻底烧成了一个红灯笼。我跳起来,操起案板上的杀猪刀,朝门口一指:“你给我滚!爱去哪去哪,少来祸害我!”
  沈砚笑着退到门边,抬手作了个揖:“赵老板,明日再来买你的排骨。”
  门“吱呀”一声开了,他闪身出去,还贴心地帮我把门板带上了。我站在原地,握着刀,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快要蹦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挪到门边,从门板的缝隙里往外看。月光底下,那个靛蓝袍子的身影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远,走到东头那间“殊皮货行”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朝我这边望了一眼。
  我像做贼一样缩回去,心跳得更厉害了。
  这一夜,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沈砚的脸,一会儿是严殊的脸,两副面孔在我脑子里打架,最后合成一个——他在巷子里抵着我,说“我换个身份入你家,可好”。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一句:“沈砚你个混蛋。”
  可我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二天天一亮,我照旧起来杀猪。刀起刀落,案板“邦邦邦”地响,震得隔壁院里的狗都跟着叫。我剁着剁着,忽然听见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
  我抬头一看,严殊——沈砚,穿着那身靛蓝袍子,手里真的提着一对雁。那雁还是活的,绑着腿,扑棱着翅膀,在他手里挣扎个不停。
  他站在晨光里,冲我笑得温温润润的:“赵老板,来买二斤排骨。顺便,送对雁。”
  我手起刀落,一刀剁在案板上,震得那两只雁都安静了。
  “沈砚,”我咬牙切齿地说,“你要是敢在我铺子门口整这些有的没的,我就把你和这俩雁一块儿炖了。”

那对雁到底没炖成。
  沈砚这人,读书的时候是个闷葫芦,可如今换了层皮,倒像是把什么开关给打开了。他每天雷打不动地来我铺子买二斤排骨,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傍晚,专挑人少的时候。来了也不急着走,靠在案板边上看我剁肉,偶尔伸手帮我递个油纸、收个铜板,动作自然得像是这铺子本就有他一份。
  镇上人渐渐传开了,说东头新来的严老板,怕不是看上了赵家阿蛮。还有人说,严老板出手阔绰,前两日刚把他那间皮货行隔壁的宅基地买了下来,说要盖个仓房。
  我问他:“你一个皮货行,要那么大的仓房做什么?”
  沈砚正蹲在院子里给我磨刀,头也不抬地说:“放货。”
  “你有个鬼的货。”我翻了个白眼,“你那铺子里堆的全是些边角料,卖三年都回不了本。姓严的,你老实交代,你哪来的银子?”
  沈砚把磨好的刀举起来,就着日头照了照刀口,满意地“嗯”了一声,才抬头看我:“沈家的。我走的时候,把沈砚名下的私产全折成银票带出来了。”
  我愣住:“你……你偷的?”
  他轻笑一声:“我自己的,不叫偷。当年我娘被赶出府,什么都没带走。我归宗之后,老太太为了稳我的嘴,给了些产业。我离开那天,全数折了带走。一文没留。”
  我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我认识的那个小书生要厉害得多。他若是心里没我,完全可以在京城安心做他的状元郎,娶高门贵女,享荣华富贵。可他没有。
  “你这么跑了,沈家不会善罢甘休吧?”我有些担心。
  沈砚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垂眼看我:“所以我要快些成亲。严殊这个身份一旦娶了妻、落了户,就是有根的商人。沈家再厉害,也不能平白无故抓走一个良民。”
  我脑子转得飞快,脱口而出:“所以你要娶我,是为了落户?”
  沈砚的眼神暗了一瞬,忽然伸手把我拉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他还没完全变回来的脸离我不过寸许,呼吸交缠间,我几乎能数清他那两排浓密的睫毛。
  “赵阿蛮,”他的声音低沉沉的,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我沈砚活了二十三年,从未对第二个女人动过心。你说我是为了落户才娶你,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你信吗?”
  我的心跳得快要失控了。他身上有股极淡的墨香,混着皮料的味道,像极了当年后院偏房里经年不散的书卷气。我偏开头,不敢看他,声音细如蚊蚋:“谁……谁知道你。”
  沈砚忽然笑了,拇指在我后腰上轻轻一蹭,语气轻佻起来:“那你就当我是为了落户。横竖你的人,我要定了。”
  我面红耳赤地推开他,抄起磨好的杀猪刀就往案板上一拍:“沈砚!你再动手动脚,这刀就朝你身上招呼!”
  他退后一步,笑得眉眼都舒展开来:“好,我不动。赵老板,今日的排骨,给我留两斤。”
  说罢,他施施然出了院子。我站在槐树底下,手里还攥着那把刀,刀刃上映出我自己红得不成样子的脸。
  这人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恨恨地把刀插回刀架,又忍不住往门口张望了一眼。他早走远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算是见识了沈砚的“提亲”手段。
  他先是在我铺子对面支了个凉茶摊,上面挂个幡子,写着四个大字——“严茶清心”。每天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他就坐在凉茶摊边上,拿着把蒲扇,慢悠悠地给我扇风。我在铺子里忙得满头大汗,偶尔抬头看见他,他那双眼睛就像长了钩子,隔着半条街都能把我勾住。
  有来买肉的婶子打趣:“阿蛮,这严老板对你是真好,天天守着你,比那看门狗还勤快。”
  我讪讪地笑,心想你们是不知道,这人就是当年那个状元郎,脸皮比猪皮还厚。
  后来他又找来了媒人,正正经经地到我铺子里来提亲。那媒人穿红戴绿,嘴皮子利索得能说破天,把严殊吹成了天上有地上无的绝世好郎君。我坐在椅子上,瓜子嗑了一地,等她说完了,慢吞吞地问:“他让你来的?”
  媒人笑得跟朵花似的:“是是是,严老板对姑娘那是一片痴心……”
  我摆摆手:“让他自己来说。”
  媒人一愣,大概没见过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姑娘。我掸掸身上的瓜子皮,站起来:“你回去告诉他,提亲可以,让他亲自上门。带一对大雁,两坛好酒,三匹绸缎。少一样,免谈。”
  媒人欢天喜地地走了。
  第二天晚上,沈砚真的来了。他手里提着两坛酒,身后跟着他那个小伙计,怀里抱着一匹红绸一匹绿绸一匹青绸。最滑稽的是,那对活雁扑棱着翅膀,跟在他脚边,被绳子拴着,摇摇摆摆地走着。
  他站在我家门口,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那对雁在他脚边嘎嘎叫了两声。
  “赵阿蛮,”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整条巷子都安静了,“严殊上门求娶。你要我带的,一样不少。”
  我靠在门框上,心里面像有只兔子在横冲直撞,面上却装得云淡风轻:“哦,那你求吧。”
  沈砚往前走了一步,那对雁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他抬头看我,正色道:“我严殊,今日当着我亡父在天之灵,当着你赵家门前的这棵老槐树,求娶赵家独女阿蛮。我这辈子,只要你一个。若有负心,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说得认真,眼睛里像燃着一团火。我别开视线,怕自己被他烧化了。
  “行了行了,说那么毒干什么。”我嘀咕了一句,弯腰把那对雁抱起来,又对沈砚说:“把酒搬进来吧。”
  沈砚的眼睛“噌”地亮了,亮得比那天上的月亮还晃人。他一把抱起那两坛酒,大步跨过门槛,走到我身边,低声说:“阿蛮,谢谢你。”
  我白了他一眼,却也没忍住,嘴角悄悄翘了起来:“谢什么,我又没说不嫁。”
  他笑得牙都露出来了。我头一回见他笑得这么傻气,像个偷到糖吃的孩子。
  成亲定在十月初八。镇上的男女老少都来吃酒,热闹得不行。我爹走了以后,我家还没这么红火过。沈砚把他那间皮货行当了彩礼的底子,又请来镇上最好的厨子,流水席摆了整整三天。
  成亲那天,我穿着大红的嫁衣,站在铜镜前,脑袋上顶着一块红盖头。屋里闹哄哄的,邻居家的嫂子给我绞面,几个小媳妇在旁边说些羞人的话,笑得我脸上发烧。
  吉时到了,喜娘扶着我往门口走。我的手心全是汗,步子迈得小心翼翼。走到前厅,一只手伸了过来,掌心干燥温暖,稳稳地握住我。
  “阿蛮。”他叫了我一声。
  我“嗯”了一声。
  “我娶到你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满足的笑意。
  我捏了捏他的手指:“你轻点捏,我这手还得剁肉呢。”
  沈砚笑出了声,引着我在堂前站定。司仪高声喊着“一拜天地”,我弯腰的时候,透过盖头下缘的缝隙,看见他跪下去时,膝盖落在地上,稳稳当当。
  我忽然想起我爹。
  爹,你看,这个心气高的沈砚,到底还是进了我赵家的门。
  拜完天地拜高堂,高堂的位置空着,只摆着我爹的灵位。沈砚跪下去,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还好有盖头挡着,没人看见。
  入洞房后,沈砚挑了盖头,站在我面前,低头看了我半天,才说:“阿蛮,你今天真好看。”
  我白了他一眼:“我哪天不好看?”
  他笑着坐到床沿,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从今天起,我就是你赵家的人了。赵阿蛮,你可要对我负责。”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如鼓,忍不住弯起嘴角:“肉铺还差个收账的。你明天就给我去铺子里帮忙。”
  他胸腔震动,低低地笑:“好,我去帮你收账。”
  我抓着他的衣襟,仰起脸,飞快地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他浑身一僵,低头看我,眼神深得像是要把我吞进去。
  “阿蛮,你在玩火。”他的声音哑了下来。
  我红着脸别过头:“我亲我自家男人,犯法吗?”
  他低笑一声,抬手摘了床帐的挂钩。
  红烛摇曳,一室暖香。
  成亲之后的日子,比我这辈子过得任何一段日子都要甜。
  沈砚——如今该叫他严殊了,可我还是习惯没人时候叫他沈砚。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我一块儿把猪从圈里赶出来。我负责杀,他负责递水。等我把肉分了摆上案台,他已经把铺子门前扫得干干净净,账本也理得明明白白。
  他算账的本事是一等一的。以前我卖肉,铜板碎银堆在钱匣子里,月底数一数,大概有个数就行。他来了之后,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连我哪天多给张大娘搭了半斤板油都写了上去。
  我笑他:“状元郎给我当账房,屈才了。”
  他头也不抬,修长的手指拨着算盘珠子,嘴里却说:“伺候娘子,不屈。”
  我脸一热,低头继续剁我的肉。隔壁来买肉的大嫂听得“啧啧”连声:“阿蛮,你家严老板这嘴是抹了蜜吧?怪不得你天天红光满面的。”
  我臊得不行,抄起一块肉往大嫂菜篮子里一塞:“嫂子别拿我打趣了,这肉送你吃。”
  大嫂喜滋滋地走了,沈砚在柜台后面低低地笑。我回头瞪他:“笑什么笑,都怪你。”
  他放下账本,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怪就怪我。谁让赵老板生得这样好看,我见了就管不住嘴。”
  我手肘顶了他一下:“少来。你今天去不去皮货行?”
  “不去。”他收紧手臂,温热的呼吸洒在我后颈上,痒得我缩脖子,“陪你卖肉。”
  “肉铺不用你陪。你去那边看着,别让人起了疑心。”我压低声音。
  沈砚轻轻叹了口气,松开我:“行,我去转一圈。中午回来吃饭。”
  他走后,我继续忙活。快到晌午的时候,镇口忽然热闹起来,敲锣打鼓的,不知道在闹什么。我探头往外看,卖菜的刘婶跑过来,压着嗓子说:“阿蛮,快躲躲,州府来人了!”
  我心头一凛:“州府来什么人?”
  “来势汹汹的,说是从京城沈家来的,来寻他们二少爷。说严老板是沈家的人,要抓他回去!”刘婶脸色煞白,“阿蛮,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案板上。
  我冲出铺子,拨开人群,往东头皮货行跑去。那铺子门口已经围满了人,十几个穿着州府差服的衙役把门堵得严严实实,为首的是个穿着绸袍的中年男人,面白无须,眼睛细长,正指着沈砚那个小厮说什么。
  沈砚站在铺子门口,一身靛蓝棉袍穿得整整齐齐,脸上没半分慌乱。他看见我跑过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朝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别过来。
  我哪能听他的。我分开人群,走到沈砚身边,站定。
  那中年人盯着我看了片刻,慢悠悠地问:“你是什么人?”
  我挺起胸膛:“我是他婆娘。这里是我家铺子。你们要抓人,拿出公文来。”
  中年男人笑了,从袖中抽出一卷公文,抖开:“严殊,原名沈砚,系京城沈氏二房庶子,归宗后无故脱逃。州府奉沈太夫人之命,请严老板回京叙话。赵氏,你可知这其中的厉害?”
  我脖子一梗:“他是不是沈砚,你们有证据?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他明明就是临州来的皮货商严殊。”
  中年男人眯起眼睛,正要说话,沈砚把我拉到身后,朝那中年人拱了拱手:“这位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不必借步。”中年人冷笑一声,“太夫人有令,沈二少爷若是执意不肯回去,就休怪我等无礼了。”
  他朝身后的衙役一挥手,那些人就要上前。沈砚却忽然笑了,笑得温和有礼,眼底却冷得像腊月的冰。
  “大人,您今日大张旗鼓来拿我,可知道三天前京城发生了什么?”
  中年人一愣:“什么?”
  沈砚从袖中摸出一封信,轻轻扬了扬:“朝廷新下了诏令,严查官宦子弟科考舞弊。沈家三老爷与考官往来的书信,如今已经到了都察院。大人这个时候帮沈家出头,是想上这艘快沉了的船么?”
  那中年人的脸“唰”地白了,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他狐疑地盯着沈砚手里的信,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沈砚把信收回袖中,语气愈发从容:“沈太夫人三番两次相逼,不过是要我回去做那任人摆布的棋子。可今日之局,大人若还想保全身家,最好当众说一句——认错人了。”
  衙役们面面相觑,那中年人攥着公文的手微微发抖。人群里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那中年人咬了咬牙,把公文一合,拱手道:“是下官鲁莽,认错了人。严老板见谅。”
  沈砚微微颔首:“大人辛苦。改日请大人喝茶。”
  那帮人走了。人群哗地炸开了锅,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沈砚却像没事人一样,拉着我进了铺子,反手把门关上,将我抵在门后,低头就吻了下来。
  这个吻又急又凶,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意。我仰着头承受,喘不上气来,手指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料。
  等终于分开,他抵着我的额头,哑声道:“吓死我了。我以为他们要伤你。”
  我捶他一拳:“这话该我说!那封信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写的?”
  沈砚用指腹擦掉我唇上的水光,低声笑:“我瞎编的。不过是赌一把,赌他们心虚。”
  我瞪大了眼:“你疯了?拿假话吓唬州府的人?”
  “真真假假,他们不敢赌。”沈砚笑得像只狐狸,“沈家那些阴私事,我多多少少知道些。随便抖个引子,他们自己会往坏处想。”
  我后怕得腿都软了,靠在他身上,声音发颤:“那要是没唬住怎么办?”
  沈砚收紧了手臂,把我整个裹进怀里:“那我就跟他们回京。总之不能连累你。”
  我鼻子一酸,用力环住他的腰:“你休想。我赵阿蛮的男人,谁也别想带走。下回再有这种事,我拿杀猪刀剁了他们!”
  沈砚笑出声来,胸膛剧烈地震动:“好,下回让赵老板保护我。”
  我抬头瞪他:“你还有心情笑!”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鼻尖,柔声说:“阿蛮,我们赢了。沈家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了。”
  “那以后呢?”
  “以后?”沈砚用指腹轻揉我的后颈,声音低了下去,“等沈家的气数尽了,我就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现在,你只消知道,你男人不比从前那个小书生差。”
  我仰头看他,他那双眼睛温柔得能溺死人。我踮起脚,在他唇上飞快啄了一下,轻声说:“我知道。你一直都是最厉害的。”
  沈砚眼里的光骤然变亮,一把将我抱起来,往内室走。
  “严殊!大白天的,你干什么!”
  “干该干的事。”

那之后,沈砚开始教我认字。
  每天晚上打烊后,他就在柜台上铺开宣纸,就着烛火,一笔一划地写给我看。他的字铁画银钩,落笔有力,跟从前那个在偏房里抄书的沈砚又有些不同。我趴在一旁看,看着看着就出了神,他便用毛笔在我鼻尖上轻轻一点。
  “专心。”他说。
  我皱了皱鼻子,抱怨道:“我大字不识一个,你教我这么难的字,诚心为难我。”
  沈砚笑着把我拉到他怀里,从背后握住我的手,带着我写了一个“砚”字。
  “这是我的字。”他低声说,“从今往后,也是你的。”
  我看着纸上那个字,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心里又酸又软。我学着他的笔顺,又写了一遍,歪歪扭扭的,丑得像鸡爪子刨出来的。
  “你笑话我,今晚就睡肉铺。”我警告道。
  沈砚连忙收敛笑意,正色道:“写得极好。假以时日,必成大家。”
  “少蒙我。”我回头瞪他。
  他趁机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我蒙谁也不蒙我娘子。”
  我痒得直缩,嘴角却高高翘起。这样的日子,真好。白天有案板上的“邦邦”声,晚上有灯下的墨香和糖水。沈砚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手艺,每晚都给我煮一碗桂花糖水,甜而不腻,喝完从喉咙暖到心里。
  街坊都说,赵家阿蛮变了。不光是气色好了,连说话都比从前软了三分。有胆大的媳妇私下问我:“阿蛮,你家严老板夜里是不是特别会疼人?”
  我拎起一挂猪大肠就追了她半条街。
  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着。沈砚的皮货行渐渐也走了正道,他脑子好使,收来的皮料总能找到好买家,赚得不算多,但足够我们吃用。肉铺的生意一如既往地好,我操持起来得心应手。
  沈砚每天早起帮我磨刀,他说:“娘子这刀,一定要磨得最利。这样剁出来的排骨,才齐整好看。”
  我笑他:“你现在这手艺,去当个磨刀师傅也饿不死了。”
  他看我一眼,温声道:“给娘子磨一辈子刀,我也愿意。”
  我红着脸把他轰进屋里。
  一个半月后的一天,我正在铺子里分肉,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阿蛮快出来!你们家严老板在镇口跟人打起来了!”
  我手里还拎着一把别骨刀,慌慌张张就往镇口跑。到那儿一看,果然围着一圈人。沈砚站在人群中央,脸上破了皮,嘴角带着点血,衣服也扯歪了。他对面是三个生面孔的汉子,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沈砚那个小厮正缩在一边,怀里抱着个包袱,瑟瑟发抖。
  我拨开人群冲进去,往沈砚身前一站,抬刀就指着那三个人:“你们是什么人?敢动我赵阿蛮的男人?”
  那三人见我手里有刀,又是个女人,迟疑了一下。为首的那个壮了壮胆,说:“我们是临州严家的人!这个严殊,根本不是我严家的亲族!他是假冒的!我堂弟严殊三年前就死在外头了,这人冒用他的名号,我们今日特来讨个说法!”
  我心跳猛地停了一拍,但握着刀的手纹丝没动。身后,沈砚慢慢直起身来,擦了擦嘴角的血,笑得斯斯文文的:“原来是严家表哥。进镇喝碗茶,有事好好说,何必动手呢。”
  那“表哥”破口大骂:“谁是你表哥!你这个骗子,霸占我严家的身份,在京里犯的事也扣在我严家头上,害得我们天天被官府盘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明白过来。沈砚借用的“严殊”这个身份,背后居然牵扯着真正的严家。他原先只说是个已故的外乡商人,却没想到人家的亲族找上门来了。
  我回头看了沈砚一眼。他的脸上笑容不变,可眼底却冷了下来。他走到我身侧,在我耳边低声说:“把刀收起来。我来处理。”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了下来,但没退后。
  沈砚朝那“表哥”拱了拱手:“诸位居士,此处人多嘴杂,不如到我铺子里一叙?若有什么误会,严某定会给各位一个交代。”
  那表哥冷哼一声:“算你识相。”
  一行人去了皮货行。我坚持要跟进去,沈砚也没拦。关上门后,那表哥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冒用我堂弟的身份?”
  沈砚不紧不慢地给他倒了杯茶,才开口:“三年前,我在临州遇见了真正的严殊。他重病在身,身无分文,我照顾了他半日。他临死前把路引和籍契交给我,托我给他远房姑母送最后一笔银子。我照做了。后来我因私事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便用了他的名字。此事若有冒犯,是我的不是。”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那表哥听得将信将疑。我攥紧了拳头,生怕他看出破绽。
  “那你在京城犯的是什么事?”表哥追问。
  沈砚面不改色:“我在京城为沈家做事,后来与主家起了龃龉,便趁夜离开。他们追我追得紧,我不得已才隐姓埋名。如今我已娶妻落户,想过安生日子。严家兄弟,你今日打也打了,气可消了?”
  表哥的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忽然看向我:“你这个媳妇,是本地屠户家的女儿?”
  我挺起胸脯:“是。我男人怎么样,我比谁都清楚。他是不是骗子,轮不到外人说。”
  沈砚看了我一眼,目光温软得像掺了蜜。
  那表哥沉默了好一阵,忽然站起来,说:“我严家在临州也是正正经经的人家,如今因为你,官府三番五次来查。这样,你给一百两银子,算是我严家的名誉补偿,从此两清。”
  我脱口而出:“一百两?你抢劫呢?”
  沈砚却按住我的手,淡声道:“五十两。我现银不多。”
  那表哥还要再说,见沈砚脸色淡淡的,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刀,到底怂了:“行!五十两就五十两!给钱,我们这就走,以后再不来寻你!”
  沈砚进里屋拿了几张银票出来,递过去。那表哥接了钱,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气不过,狠狠捶了沈砚一下:“你傻呀,给他钱做什么!”
  沈砚握住我的手,苦笑道:“买个清静。阿蛮,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这些麻烦,本不该带给你。”
  我瞪他:“赵阿蛮怕过麻烦吗?你就瞒吧,还有什么事,一块儿说了!”
  沈砚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几分无措和愧疚。他拉着我的手,半晌才说:“还有沈家那边。我手里的把柄,撑不了太久。等他们回过神来,早晚还会找来。”
  我反握住他的手,说得认真:“沈砚,我是你媳妇。天塌下来,我跟你一块儿扛。但你得跟我说实话。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眼底却有点发潮。他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喃喃道:“阿蛮,我沈砚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那年腊月,倒在赵叔的板车边。”
  我抱紧他的腰,心口又酸又烫。
  “少说这些虚的。”我把脸埋进他胸前,“今晚罚你煮三碗糖水,自己全喝了。”
  他低笑:“好,三碗就三碗。”
  之后的日子,我表面上照常卖肉,心里却始终悬着一根弦。沈砚也愈发谨慎,每晚记账时都会额外写一封信,让小厮送到县城去。我不问他写给谁,他也不说,但我隐隐猜到,他在给自己留后手。
  直到十月二十八那天,沈府的人又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府丁小厮,而是沈家那位鼎鼎大名的沈太夫人本人。
  她年纪约莫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绛紫色的绸缎衣裳,手腕上一对翡翠镯子绿得能滴出水来。她在沈家十几个仆从的簇拥下,走进我家的肉铺,目光扫过案板上的猪肉、墙角的猪皮、还有我这张被油烟熏得微微发红的脸。
  “你就是赵阿蛮?”她的声音不咸不淡,像隔夜的冷茶。
  沈砚从里间出来,看见她,脸色微变,却还是稳稳地走到我身边,握住了我的手。
  “祖母。”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您怎么来了?”
  沈太夫人冷笑一声:“我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我沈家的状元郎连功名都不要了。”
  沈太夫人话音一落,整间铺子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我被她那个“沈家的状元郎”刺了一下,攥紧了沈砚的手。他的手心很热,也微微出了汗,指尖收拢时却稳当得很,像在告诉我:别慌。
  我深吸一口气,把腰板挺得笔直。怕什么,青天白日,我赵阿蛮又不是被吓大的。
  “沈太夫人,”我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整个铺子都听得见,“您这称呼可不对。这铺子里没有沈家的状元郎,只有一个严殊,是我赵阿蛮的夫婿。”
  沈太夫人身后的仆从们同时朝我看过来,眼神像在看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沈砚握紧我的手,往前迈了一步,将我半掩在身后,沉声道:“祖母,有什么话,冲孙儿说。”
  沈太夫人眯起眼睛打量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冲你说?你在自己亲祖母面前,还要顶着这张假脸说话?”
  此言一出,跟着来看热闹的街坊“哗”地议论开了。
  沈砚沉默了片刻,忽然松开我的手,抬起袖子在脸上用力擦了几下。我这才发现,他袖口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揉过后,眉骨和下颌处那层不属于他的轮廓稍稍塌了一块。接着,他撕下假面,露出里面那张白净清俊的脸。
  沈砚。
  就是他。是那个在我家偏房里读了五年书、在天寒地冻的雪夜醒来时叫了一声“多谢”的沈砚。只是如今的沈砚没了当年的清贫气,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锋锐。
  周围传来阵阵抽气声,有人低声惊呼:“真是沈状元!”“天呐,严老板居然就是沈状元!”
  沈太夫人拄着一根乌木拐杖,往前踱了两步,语气里带着审视:“你倒是有胆。宁可做下九流的贩夫走卒,也不愿回我沈家做你的少爷?”
  沈砚淡淡道:“沈家的少爷,谁爱做谁做。我沈砚,今日站在这里,以严殊之身,赵家之婿,与沈家再无半点瓜葛。”
  “好一个再无瓜葛!”沈太夫人的拐杖在地上一顿,“你可知你这一走,沈家成了全京城的笑柄!老太太我活了一辈子,还没丢过这么大的脸。今日你不跟我回去,我便将你从沈氏族谱除名!你的功名、前途、身家,全都化为乌有!”
  沈砚忽然笑了,那笑容又轻又淡,像雪落在刀刃上。
  “祖母当年将我母亲赶出沈家时,可曾想过我?”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寒冬腊月,她怀着七个月的身孕,被你们剥了衣裳丢出后门。那年她才二十二岁。沈家给她收过尸吗?给我这个流落在外的孙子一口饭吃吗?是赵家——这个你口口声声看不上的屠户家——在雪地里救了我一命。”
  他深吸一口气,眼睛泛红却一滴泪也没掉:“我喊您一声祖母,是因为今日您亲自来了。可若论亲恩,您实在不必替自己做这个主。”
  铺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沈太夫人脸色铁青,握着拐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她显然没料到沈砚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沈家最见不得人的阴私揭出来。
  “你……”她气得肩膀发颤,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砚转身看向我,目光柔软下来。他拉着我的手,走到铺子门口,面对围观的街坊乡邻,朗声道:“我沈砚,五年前为赵家所救,得赵满仓赵叔收留,又得赵阿蛮姑娘五年供养。此恩此情,铭感五内。今日我以这具真容示人,就是要让诸位做个见证——我沈砚这辈子,只入赵家的门,只做赵阿蛮的夫婿。”
  人群中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有人鼓掌,有人欢呼,还有人喊:“阿蛮好样的!这个女婿,你爹在天上看着也欢喜!”
  我眼眶滚烫,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沈砚紧紧握着我的手,像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沈太夫人气得脸色青白交加,终是冷哼一声,拄着拐杖就要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冷冷地看向沈砚:“你以为沈家会这么放过你?你今日除名容易,日后京城里的风浪,你可受得住?”
  沈砚从容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是一块乌木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御”字。
  “祖母可认得此物?”他温声道,“殿试之时,圣上曾私下召见我,赐我此牌,许我一个恩典。今日我不用它求官求爵,只求沈家——莫再为难赵家,莫再为难我沈砚。”
  沈太夫人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那块令牌,她当然认得。御赐之物,见牌如见君。她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一句狠话,只重重地喘了几口气,拂袖而去。
  沈家的仆从们跟着她,像潮水一样退去。
  铺子里重新亮堂起来。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了,几个相熟的婶子大嫂还围过来,拉着我的手说长道短,问我饿不饿,晚上来家里吃饭。我笑着应了,送走她们,转头看向沈砚。
  他站在铺子中央,手里还攥着那块令牌,脸上的假面已经撕得干干净净,露出原本俊雅的面容。他抬头看我,像是在等我说些什么。
  我走过去,一拳捶在他胸口。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御赐令牌?圣上召见?沈砚,你到底还有多少个身份?”
  他被我捶得退后一步,却笑得满眼都是光:“没了,真的没了。从今往后,我只有三个身份。”
  “哪三个?”
  他上前一步,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发顶,声音温柔而笃定:
  “你夫君。赵家的女婿。赵沈肉铺的账房先生。”
  我笑起来,眼泪却流了满脸。我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道:“那你还得学一个。”
  “什么?”
  “跟我一块儿杀猪。以后铺子里忙不过来,你得给我递刀、烫猪、翻肠子。状元郎也得下得了这个面子。”
  他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传到我耳朵里,嗡鸣作响,似这世间最动听的声音。
  “好。”他说,“明日就开始学。”
  三天后,铺子门口那块挂了十几年的旧招牌被摘下来,换上了一块新匾额。
  黑底金字,上书五个大字——赵沈肉铺。
  沈砚站在梯子上把匾额挂正,我站在底下给他递锤子。阳光从街东头斜斜地照过来,落在匾额上,金灿灿的,像撒了一层糖。
  “你下来,看看歪没歪。”我仰着脖子喊。
  沈砚从梯子上跳下来,拍拍身上的灰,走到我身边,跟我并肩站着,抬头望向那块匾。
  “不歪。”他说,“周周正正的。以后这就是你我的营生,赵家一半,沈家一半。”
  我侧头看他,心里甜得像刚喝了一整碗桂花糖水。我朝他伸出手:“走,给你系围裙,教你怎么翻猪肠子。”
  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顺着血脉一路传到心口。
  “阿蛮。”他忽然叫我,声音轻轻柔柔的,像落在糖水里的桂花。
  “嗯?”
  “谢谢你当年没把我扔出去。”
  我扬了扬下巴,笑得明媚又骄傲:
  “那是我爹有眼光。他说你能有出息,就一定有出息。你现在可是赵沈肉铺的账房先生了,出息大着呢。”
  沈砚笑出了声,笑纹从眼角一直漾到唇角。他握紧我的手,牵着我一齐走进铺子。柜台上的账本被风吹开几页,新贴的窗花红得喜人,案板上的杀猪刀在日头下闪着雪亮的光。
  这门进去,是一屋子的肉香、油香、人情香。
  还有我们两个人的,人间烟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