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教坊司的日子,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
苏州的冬天湿冷,淮西的冬天干冷。云锦第一次知道,原来冷也是分种类的。苏州的冷是钻进骨子里的,淮西的冷是割在脸上的。
院子里那口水井结了冰,每天早上都要先砸开冰才能打水。
云锦的手生了冻疮,肿得像萝卜,写字的时候握不住笔,她就用布条把笔绑在手上,一笔一划地写。
赵嬷嬷看到了,没说什么,但第二天让人送来了一盒冻疮膏。
云锦接过药膏,看了赵嬷嬷一眼。
赵嬷嬷面无表情地说:“手坏了,就没法写字了。不是心疼你,是心疼你的才学。”
云锦没说话,打开药膏,涂在手上。
药膏很凉,涂上去的那一瞬间,冻疮又痒又疼,她咬住了嘴唇。
柳婉儿走过来,看见她的手,“哎呀”了一声,心疼得不行。
“你怎么不早说?”柳婉儿抢过药膏,帮她涂,涂得很仔细,每一个指缝都涂到了,“我娘说,冻疮不能挠,越挠越烂。痒的时候就拍一拍,别抓。”
云锦看着柳婉儿低垂的眉眼,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动。
是羡慕。
柳婉儿来教坊司两个月了,她还是像刚来的时候一样,干干净净的,眼睛里没有阴霾。她学东西慢,歌舞跳得歪歪扭扭,诗词背了上句忘下句,赵嬷嬷骂了她无数次,她每次都被骂哭,但哭完了又笑嘻嘻地去找赵嬷嬷请教。
她像是天生就不知道什么叫“绝望”。
云锦有时候想,也许不是不知道,是不愿意知道。
人活在这世上,总要有些东西撑着。有人撑的是仇恨,有人撑的是希望,有人撑的是爱情,有人撑的是信仰。
柳婉儿撑着的,大概是那种与生俱来的、没来由的、顽固的乐观。
她相信明天会比今天好。
云锦不知道她凭什么相信。
但她羡慕她。
腊月二十三,小年。
教坊司难得放了半天假,赵嬷嬷让人在院子里摆了桌子,端上几样点心果子,算是过年。
女孩们围着桌子坐着,嗑瓜子,吃花生,叽叽喳喳地说话。
有人说起家里的事,说着说着就哭了。有人跟着哭,哭成一片。
柳婉儿没哭。她剥了一颗花生,把花生仁递给云锦,小声说:“你吃。”
云锦接过花生仁,放进嘴里,嚼了嚼,没尝出味道。
“云锦,”柳婉儿忽然问,“你想家吗?”
云锦嚼花生仁的动作停了一下。
“想。”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哭?”柳婉儿问。
云锦看了她一眼,想了很久,说:“哭没用。”
柳婉儿歪着头看她,像是不太理解这句话。
“怎么会没用呢?”她说,“哭出来,心里就好受一些了。”
“好受一些又怎样?”云锦说,“明天还要继续。”
柳婉儿沉默了。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云锦的手。
云锦的手很凉。
柳婉儿的手很暖。
两只手在桌子下面,紧紧地握在一起。
那天晚上,云锦回到屋里,发现枕头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方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枝梅花,针脚不算精致,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绣的人很用心。
帕角绣着两个字——“不冷”。
是柳婉儿的字,歪歪斜斜的,像小学生的习作。
云锦捏着那方帕子,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没哭。
但她把那方帕子折好,放在父亲写的那首诗旁边,贴身收着。
贞元十年的春天,教坊司来了一个重要的客人。
赵嬷嬷说,是节度使大人身边的亲信,姓刘,人称刘参军。他来教坊司,是要挑选第一批进献的人选。
所有女孩都被叫到院子里,站成两排,像货物一样被打量。
刘参军四十来岁,瘦高个,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称斤两。
他从第一个女孩看到最后一个,又从头看了一遍。
最后,他停在了云锦面前。
“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云锦。”
“多大了?”
“十五。”
“读过什么书?”
“《诗经》《楚辞》《论语》《孟子》,还有一些诗词集。”
刘参军挑了挑眉,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云锦。
“写几个字给我看看。”
云锦接过纸笔,低头看了看那张纸。纸是上好的宣纸,笔是湖笔,墨是新研的,墨香浓郁。
她想了想,写了四句诗: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字写得很慢,很稳,每一笔都带着她特有的清瘦风骨。
刘参军看了那四句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向赵嬷嬷,说了一句让云锦记了一辈子的话。
“这个,留给大人亲自看。”
赵嬷嬷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是。”她说。
刘参军走后,赵嬷嬷把云锦叫到屋里,关上门。
“你知道他为什么把你留给大人亲自看吗?”赵嬷嬷问。
云锦摇头。
“因为你不只是‘礼物’。”赵嬷嬷说,“你是‘武器’。”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天空。
“节度使大人这些年往宫里送了十几个女人,没有一个能真正接近圣上。圣上老了,怕死,身边的人都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人,外人根本近不了身。但圣上有一个软肋——他喜欢才女。年轻的时候,他自己也是个才子,能诗会文,书法也写得不错。如今年纪大了,权力大了,反倒怀念起年轻时的自己来。”
赵嬷嬷转过身,看着云锦。
“你长得不算最美,但你的才学,是那些人比不了的。大人要的不是一个会跳舞的美人,是一个能跟圣上谈诗论画、让圣上觉得‘这个人懂我’的人。”
她走过来,伸手抬起云锦的下巴,仔细端详她的脸。
“你听明白了吗?”
云锦看着赵嬷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算计。
“听明白了。”她说。
“明白什么?”
“我不是礼物。”云锦说,“我是棋子。”
赵嬷嬷笑了。
那是云锦第一次看见赵嬷嬷笑。
笑得很轻,很短,像一道闪电,一闪就没了。
“你比我想的要聪明。”赵嬷嬷松开手,“聪明是好事,也是坏事。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为什么?”云锦问。
“因为聪明的人看得太清楚,看清楚了自己身在何处,看清楚了自己是什么,看清楚了前面等着自己的是什么。”赵嬷嬷说,“看得太清楚,就容易绝望。绝望了,就不想活了。”
她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
“所以,有时候,笨一点,反而能活得久一点。”
云锦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听懂了赵嬷嬷的话外之音。
赵嬷嬷在提醒她——不要想太多,不要看得太远,不要试图去改变什么。
你只是一颗棋子。
棋子不需要有思想。
棋子只需要按照棋手的安排,走到该走的位置上,然后,死在那里。
“我可以走了吗?”云锦问。
赵嬷嬷摆了摆手。
云锦走到门口时,听见赵嬷嬷在身后说了一句:“你的字,确实写得好。那四句诗,写得太好了。”
云锦顿了顿,没有回头。
她走出屋子,走进院子里。
院子里,柳婉儿正在井边洗衣服,看见她出来,冲她笑了笑,笑得像三月里的杏花。
云锦走过去,蹲在柳婉儿旁边,拿起一件衣服帮她洗。
“云锦,”柳婉儿一边搓衣服一边说,“今天刘参军看你的眼神好奇怪,他是不是看上你了?”
“不是。”云锦说。
“那是什么?”
云锦想了想,说:“他是在看一件值钱的东西。”
柳婉儿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你怎么说话这么好笑?”她说,“值钱的东西?你又不是东西。”
云锦也笑了。
笑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柳婉儿看见了。
“你笑起来真好看。”柳婉儿说,“你应该多笑笑。”
云锦低下头,继续洗衣服。
她没有告诉柳婉儿,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不是玩笑。
刘参军看她的眼神,确实是在看一件值钱的东西。
因为在她签下那张契书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不是人了。
她是一件货物。
一份礼物。
一颗棋子。
她唯一的价值,就是被送进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为她的主人赢得一些什么东西。
而她自己的命运,从来不在她自己手中。
贞元十年的夏天,云锦在教坊司待了整整九个月。
九个月里,她学会了所有该学的东西——礼仪、歌舞、诗词、书画、女红、茶道、香道、房中术。
她把自己打磨成了一件完美的工具。
锋利、精致、毫无破绽。
但她知道,在这件工具的深处,还有一块地方是柔软的。
那块地方,藏着父亲的诗,藏着柳婉儿的帕子,藏着母亲的笑容,藏着一些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块地方,是她的命。
她不知道的是,在长安,在大明宫丹凤门内,有一个年轻侍卫,此刻正站在宫门下,握着长戟,望着南方。
他不知道南方有什么。
但他知道,他的人生,即将因为一个从南方来的女人,彻底改变。
而那个女人,此刻还在一座深宅大院里,假装自己是一颗没有感情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