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重新再来,是不是下辈子就不会这么苦了?夏安也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
“如果猝死在流水线工位上,事情是不是就完了 ?”
“老婆会得到赔偿金,因为媒体会大肆宣扬这些事情…到时候,老板不得不给她一笔钱,这笔钱可以用来支付房租和孩子的学费,这样我的孩子也就能继续在城里读书了,他以后会考大学,然后在办公室里做体面的工作,多好啊!”
只要夏安死了,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啊,那为什么不去这么做呢,嗯?
夏安,你为什么不立刻去呢?为什么呢?难道生命的尊严能够换得一日三餐,换得老板和领班的笑容吗?他们永远只会高高在上,嫌弃夏安这个月又有多少不达标的工作任务。
夏安也不傻啊,为什么偏偏是他付出自己的所有呢?
他们,也要得到报应!报应!报应!哈哈哈。
“夏安,夏安,求求你,别杀我,别杀我,我给你结工资,我还可以资助你的孩子读大学,别——啊啊啊啊!”
中年男人凄厉的哭喊声划破黑夜,工厂里静悄悄的,只有机器冷冰冰的绿色灯光照在那具惨白的身体上。
(一)
“初中没毕业的家伙,蠢到连机器都不会操作,这次又做错了这么多,要不是你求爹爹告奶奶,我早就让你走了,我告诉你,这个月再不达标,你就休想把工资结清!”
跟领班说过话后,在他嫌恶的眼神中,夏安浑浑噩噩地走向昏暗的厕所。他已经连轴转三天没有休息了,期间只是断断续续眯了个把小时,根本不解乏。
“夏安啊,你去哪里啊?”
老板叫住了夏安。他满脸横肉,口里嗦着一根牙签,肚子大得跟个皮球一样,眼泛水光,一副刚从从哪个女人身上下来的样子。
“那个,你之前说要加薪的要求啊,我知道你家里困难,上有老下有小的,这样吧,原则上本来是不能这样做的,但是这几天你也很辛苦,等这次工期结束,我就给你加薪。”
夏安的腰几乎弯到了鞋面上,木讷而又机械地不断道谢。
他快到三十岁了,精力一日不如一日,如果能够赶在三十岁前加薪,也是天大的好事啊。
那么夏安为什么不去别的厂子里工作呢,只要他想要找工作,去哪里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不,夏安还有老婆,还有孩子,还有爸妈,他的工作一旦产生大的变动,那么对于整个家庭来说都是剧痛的变化。从这一个厂到那一个厂,区别又在哪里呢?难道要期盼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们会懂得怜悯工人?
他们的存款总是那点儿,越攒越穷,越攒越难。
这就是没文化没背景的普通人的生活!该叫他们怎样改变命运?
“夏安啊,我办公室里刚好有点乱,你就进去打扫打扫一下卫生吧!”
老板临走前发话了。
夏安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子前往老板办公室,女秘书这个时候刚好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她撩撩头发,一股浓烈的香气散发。
也是一个可怜人,文科出来的大学生啊,做秘书也得身兼数职。
等到夏安费了好一番工夫打扫完老板的办公室时,回去后,领班又是劈头盖脸地骂了夏安。
“方才我给老板打扫办公室去了…”夏安低着头为自己辩解着。
领班自然不管那么多,直接就扣了夏安半天的误工费。
夏安心里简直在流泪,本就浑浑噩噩的脑袋更加疼痛了。他回到了流水线上的工位上,一下又一下重复着机械的工作。
重复、重复、人生他妈的就是用来重复的。
有的人重复吃喝玩乐,有的人重复泪水与汗水。
有的家庭重复富有,有的家庭重复贫穷。
夏安他活该是一个贱八字对吗?
只要夏安你死了,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啊,那为什么不去这么做嗯?
夏安,你为什么不立刻去呢?你不敢吗?
(二)
夏安周围的工友都没有瞥他一眼。现在工厂爆单,谁不是加班加点赶工呢,这里望一下那里看一下,时间不就是没了吗?不过时间对于穷人来说是不值钱的,不然为什么他们一天工作超过12个小时,工资也没有过万,甚至比不上他们老板的零头。
这真是一个笑话。珍惜时间就是珍惜生命,浪费别人的时间无异于谋财害命。
巨大的机器轰鸣声,一下又一下,夏安觉得自己想吐啊,可是自己的孩子还那么小,穿衣吃饭都需要钱,这次加班费得有好一些吧,如果再去跟领班请假的话恐怕自己就没有什么加班费了,更重要的是自己之前付出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他实在不甘心。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胃里一阵翻涌,夏安紧闭牙关。
一滴滴冷汗自额头流下来,夏安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两把。
咚咚咚,心脏在跳动。
一下又一下,夏安重复着机械的工作。
他的动作渐渐慢下来了。
领班在远处巡查,并没有注意到夏安细微的变化。不过就算他注意到了,也只会认为是夏安在偷懒。对于偷懒的人来说,自然是恐吓他,就像用皮鞭抽驴儿一样,赶得驴儿不停向前向前。
“夏安,你怎么了?”
一旁的工友感觉夏安有点不对劲,自顾自地问了一句。
夏安没有回答他,上半身软趴趴的,几乎是贴在了操作台上。
“夏安?”
一道微弱的、而又惊恐的呼喊声在车间里响起。
好几个人都瞥了一眼过来,可又迅速地收回了目光。
他人之事,与自己无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一个十六七岁的工人抬头看了过来,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的脸庞稚气未褪,但是眼下的皮肤已经粗糙不堪了。
“别管!你不要管那么多事情,跟你没关系,做自己的事情去,待会领班过来的时候你也别瞎看!不吉利!”
他旁边一个和他模样相近的中年男人低声呵斥道。
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已经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没有一个人开口说出来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是一概说不清楚的,他们只是隐隐感觉,或许要为这个还算年轻的男人默哀了。
可是他们什么都说不出。
“怎么了怎么了,谁在这里嚷嚷呢!”领班终于巡查到这边来了。
他看到了软趴趴的夏安,皱皱眉,伸手拍了拍夏安的肩膀。
“干什么呢,大家都在加班加点,就你一个人在这里睡觉是吧!”
夏安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夏安,你还想不想要在厂里呆了?嫌我们这地小你就赶紧滚蛋,占着茅屎坑不拉屎,快起来!”
领班用更大的力气去推夏安。
扑通——夏安的身体,整条的就那么躺在地上了。
领班定睛一看,嗬,夏安的脸惨白惨白的。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还要装模作样叫夏安旁边工位的工友去探探鼻息。
夏安,毫无疑问,是没了。
混蛋!他怎么敢现在没!早不没晚不没,偏偏这个时候没!废物!晦气!
领班跟看个垃圾一样的看着地上的夏安,不过他的脑袋里又极快地盘算着该怎样把这件事情平息掉。
(三)
夜晚,办公室里静悄悄的,领班站在窗前。欧式装修,名贵的古典字画挂在墙上,真是气派。
老板方忠军抽着烟,双腿搭在长长的办公桌上。
“怎么样,事情摆平了吗?”方忠军弹了弹烟灰,“让那些人都闭嘴,知道吗?”
他漫不经心地说。
“至于他家人,说点好话,嗯,就说厂里业绩也不好,本来给不出赔偿金的,我自掏腰包给她两万,私了了得了。”
“那肯定的,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再说了,按他家那个情况,律师费都出不了,也不会闹到打官司的。”领班附和道。
方忠军莫地起了鸡皮疙瘩。
“空调温度好像有点低了。忠瑞啊,你去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吧!对了,我要休息了,你去喊秘书进来吧。”
高跟鞋噔噔噔的声音传来,女子涂着猩红的口红。
“老板,您叫我…”
“呵呵,上次跟你说的怎么样,考虑好了吗?林总王总可都把自己的秘书带上了呢,我要是不带你去,不就显得我很没面子吗?”
“哦——”秘书拖着长音,整个人显得很没精神。
“不会有什么的,就是泡泡温泉啊,喝喝小酒啊,大家聚在一起聊个天,增进一下感情嘛,你不要那么端着么,出门在外,要听劝,不能像以前那样一根筋…你懂了吗?”
秘书慢慢地靠近方忠军。
她的美甲划过昂贵的办公桌,滋啦滋啦的声音传来。
灯光闪了几下,突然熄灭了。
呵呵呵,呵呵呵,秘书的冷笑声传来。
“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出去看看是不是电闸坏了。”
“哦。”
温度越来越低,方忠军紧紧握住座椅上的扶手,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阴测测的声音,还有点不男不女的。
“你可真是舒服啊,夏安的事情要怎么处理呢?”
“还能怎么办?之前怎么做的现在也怎么做,他又不是我侄子,我管那么多干嘛。你这真是废话一样。”
“哦,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谁信这个东西?我要是信这个,我就不是人!”
夏安整个身体骑在方忠军的身上,鲜血不断地往下流。
方忠军只感觉身上沉重,很沉重,还有一股黏黏的东西在自己身上。
一只粗糙的手来回抚摸着方忠军的脖子。
他终于意识到旁边的这个“人”不是自己的秘书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遇见的是谁。
夏安。猝死的夏安。心有不甘的夏安。
“夏安?夏安!你,你,你不是…求求你,别杀我,别杀我,我给你结工资,我还可以资助你的孩子读大学,别——啊啊啊啊!”
中年男人凄厉的哭喊声划破黑夜,工厂里静悄悄的,只有冷冰冰的绿色灯光照在那具惨白的身体上。
秘书跌跌撞撞地走出办公室,她的手指缝里还残留着血迹。
那双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变成了血红色。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离开了。
清水清来清水清,清水照见鲤鱼鳞;
清水照出妹的脸,龙王立马请媒人。
清水清来清水清,清水照见鲤鱼鳍;
清水照出哥的脸,龙女立马穿嫁衣。
天上起云云起斑,妹你穿红又穿蓝;
情哥穿旧又穿烂,哪敢同妹讲笑玩。
…
人生不过几十年,眨眼间烟消云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