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6年十二月,鸿门。
那天的天气大概很冷,关中平原的冬天从来不是温和的。刘邦带着一百来号人,骑了一夜的马,从霸上赶到鸿门。说实话,这种场面换谁心里都得打鼓——对面是刚刚坑杀了二十万秦军降卒的项羽,带着四十万虎狼之师,自己这边只有十万拼凑起来的队伍,怎么打都是死路一条。
但刘邦还是去了。
因为他知道,不去,必死;去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后来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刘邦在鸿门宴上又是磕头又是赔罪,把项羽哄得舒舒服服,然后借口上厕所,一溜烟跑了。跑得那叫一个狼狈,据《史记》说,他是“步走”回的霸上——就是说连马都不敢骑,怕弄出动静,就那么一路小跑,跑了二十里地。随行的樊哙、夏侯婴几个人,提心吊胆地护着他,一路上大概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等回到霸上军营,刘邦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给他惹来杀身之祸的左司马曹无伤给宰了。
然后呢?
然后刘邦老老实实地等着项羽的分封安排,再也没敢造次。
这一年,刘邦虚岁五十一。按照古人的平均寿命,这已经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了。
没人能想到,就是这个曾经从鸿门宴上狼狈逃窜的老家伙,后来在垓下把项羽给围了个水泄不通,逼得那位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自刎乌江。
更没人能想到,当项羽在乌江边上用剑抹过自己脖子的时候,他才三十一岁。
一个三十一岁的人,打了一辈子仗,赢了几乎所有能赢的仗,最后却输掉了最关键的那一场。这事儿听着就让人憋屈。两千多年来,无数人替他惋惜、替他鸣不平。杜牧写过一首诗,说“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意思是说,他要是肯过江,未必不能再起。李清照也写过“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一句“不肯”,道尽了霸王骨子里的骄傲与悲凉。据说他死后,遗体被汉军将领王翳、杨喜等五人争夺瓜分以邀功请赏,各自割取了一块,拿去换了封侯的功劳。
但惋惜归惋惜,有一个问题始终绕不过去:项羽当初就不能不输吗?如果他换一套打法,有没有可能笑到最后?
先聊聊鸿门宴。
这件事在中学课本里学过,故事大家基本都熟。但课本里有些东西没讲透,我们不妨翻翻《史记》的原文和相关史料,把这事儿重新梳理一遍。
当时是什么情况?根据《史记·项羽本纪》的明确记载:项羽手里有兵四十万,驻在新丰鸿门;刘邦有兵十万,驻扎在霸上。四比一的兵力对比。而且项羽刚刚在巨鹿之战中以少胜多、破釜沉舟、九战九捷灭了秦军主力,全天下没有哪个诸侯看见他不哆嗦的。
那么问题来了:项羽要想杀刘邦,用得着摆宴席吗?
直接打过去不就完了?
这是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逻辑盲区。项羽手握绝对优势兵力,又是战场上公认的战神,根本没必要搞什么“项庄舞剑”这种弯弯绕——直接发兵,堂堂正正,一战定乾坤。
事实上,鸿门宴压根就不是项羽谋划好的一场局。根据学者研究分析,那完全是一场临时发生的宴会。起因是项伯连夜跑到刘邦军营里给张良通风报信,张良反手就把刘邦拉出来见了项伯,刘邦当场又是敬酒又是攀亲家,还请项伯在项羽面前说好话。项伯回去之后,不知花了多少口舌,把原本要开战的事儿,变成了一场“你来给项王当面解释解释”的见面会。
也就是说,鸿门宴原本根本不在计划之内——项羽那天早上想的还是“明天就发兵打他”,结果被项伯一通劝,临时改成了摆桌喝酒。
你让一个人在完全没有提前准备的情况下,在自家饭桌上杀一个主动上门谢罪的人,这事儿搁谁都别扭。更何况项羽这个人,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一个“规矩”、一个“体面”、一个“堂堂正正”。贵族出身嘛,从小到大受的教育就是当面锣对面鼓,战场上见真章。他后来在广武涧前跟刘邦喊“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那种单挑的冲动,才是项羽骨子里的本色。你让他干那种在酒杯里下毒、在屏风后埋伏刀斧手的事情,他心理上先就迈不过去那道坎。
更要命的是什么呢?更要命的是,刘邦来的时候姿态放得太低了。就那么一百来号人,风尘仆仆地赶来,一见面就磕头,一句“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把项羽本来就绷着的那根弦,一下子松了。刘邦这个人你在史料里反复看,会发现他最厉害的本事就是“能屈”。该装孙子的时候,他能装得比谁都像,丝毫不觉得丢人。这不是项羽瞧得起的品质,但偏偏这种品质,在项羽那种人身上却能起到奇效。
所以后世有很多人批评项羽“妇人之仁”,这个帽子扣了一千多年。但如果我们把事情放在当时的环境里看,就会发现没那么简单。项羽不是不想杀刘邦,他是在那个场合下,杀不了——或者说,在那种条件下强行杀刘邦,代价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因为项羽虽然号称有四十万兵马,可那四十万里头,他自己的嫡系楚军其实有限,剩下的是各路诸侯的联军。这些诸侯一个个都是老狐狸,表面上跟着项羽西进入关,实际上心里各怀鬼胎。有些人甚至巴不得项羽和刘邦打起来,打完了,两败俱伤,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还有人指出,诸侯联军中有些部队“心存观望”,并没有真正归附项羽,甚至有些处于“被解除了武装的状态”,项羽的实际控制力远没有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强大。
所以,杀死一个前来谢罪的刘邦,可能引发什么连锁反应?各地诸侯必定蠢蠢欲动,天下再次大乱——这个责任,谁来扛、怎么扛,项羽不得不掂量掂量。
换句话说,鸿门宴上没杀刘邦,有性格因素,有博弈因素,甚至还有运气的成分——因为范增安排项庄舞剑的那场戏,被项伯给搅黄了。但你要是总结起来,原因其实也不复杂:项羽不愿意用不光彩的方式除掉一个表面上已经认输的对手。
这不是“妇人之仁”,这是“贵族的傲慢”——而这份傲慢,后来让他付出了整个天下的代价。
接着说分封。
鸿门宴结束之后,项羽干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分封天下。按照《史记》的记录,他把自己封为西楚霸王,然后把天下分成了十八块,给了各路诸侯。公元前206年正月,项羽在咸阳城外尊楚怀王为义帝,二月便开始大封诸侯。
这件事,才是他后来败亡真正的导火索。
咱们得先看一下他这十八路诸侯名单:刘邦被封为汉王,地盘在巴、蜀、汉中;秦降将章邯被封为雍王,司马欣被封为塞王,董翳被封为翟王,三家分治关中;原来的齐王田巿被赶到了胶东,取而代之的是跟随项羽入关的田都和田安;原来的赵王赵歇被赶到了代地,取而代之的是跟随项羽入关的张耳;原来的燕王韩广被赶到了辽东,取而代之的是跟随项羽入关的臧荼。
问题出在哪儿呢?
一个表面上很公平的原则:论功行赏。项羽的逻辑是:谁在灭秦的战争里出了力、立了功,谁就该封王;至于那些旧六国的王族后代,你们在反秦斗争里什么贡献都没有,凭什么继续占着好地方?
这个逻辑乍一听很合理,甚至颇有点现代社会的“绩效主义”味道。
可是,天下不是一个企业,诸侯也不是员工。
那些旧六国的王族后裔,在各自的地盘上存在了一两百年,根基之深不是项羽能够想象的。秦始皇统一六国才十几年,那些国王、贵族在当地的影响力和号召力,远远超过项羽手下一个徒有头衔的将领。在古人那种世卿世禄的观念里,当官的子孙永远当官,种地的世代种地,六国旧贵族在当地百姓心中的威望根深蒂固。
你现在把人家的王给撤了,换上一个原本是人家手下的人,那能不打起来吗?
比如赵国。老赵王赵歇被项羽改封为代王,封地缩水大半;原来赵歇的相国张耳,因为跟随项羽入关作战,被封为常山王,占据了原本属于赵歇的邯郸一带。虽然张耳曾是赵歇的国相,但现在张耳成了主子,赵王歇反倒成了边远地区的小王。齐国那边更乱,原来的齐王叫田巿,项羽把他赶去了胶东,换上的是田都和田安——这消息传到齐国老将田荣耳朵里,火不火?当然后来田荣起兵反楚,成了项羽早期最头疼的大麻烦。
老燕王韩广也是一样。他原来派部将臧荼跟随项羽作战,结果战争结束后,项羽封臧荼为燕王,把韩广赶去了辽东。韩广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自己的部将反成了自己的主子,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反。
表面上看,项羽是“论功行赏”。但实际上,他所有的分封安排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亲近自己的得到好地盘,跟自己不熟的统统被边缘化——这已经不光是“论功”的问题了,更是赤裸裸地动了许多人的利益基石。
还有一个最严重的问题:项羽没有足够的名分来分封天下。当时名义上的共主是楚怀王——就是那个被项羽后来派人在江中击杀的义帝。在正式的礼法程序上,项羽要想分封诸侯,得先经过怀王点头同意。但怀王明确表示“如约”——意思就是按之前的约定办,“先入关中者王之”,那关中就应该给刘邦,而非你项羽来分这盘棋。
项羽不得已,只能越过怀王自行封王。这样他就落了一个“背约”的坏名声——自己撕毁了当初的约定,自己给自己封王,自己又给天下封王。
所以后来刘邦从汉中出兵打项羽,打出的旗号就是“项羽违背义帝的约定”——这个旗号有没有道理是一回事,会不会被人拿来当武器是另一回事。事实就是,刘邦用了这个旗号,而且很管用。
有学者一针见血地指出:项羽的分封之所以失败,“根本原因”在于灭秦有功的诸侯诸将,与各地故王之间存在的不可调和的冲突、难以逾越的矛盾,项羽非但没能调和,反而加剧了这种冲突。
所以,项羽分封完了,不到一个月,齐地、赵地就反了。说句不客气的话,他这场分封大会,亲手为自己埋下了遍地都是的叛乱火种。
然后是定都的问题。
这也是我看史料的时候觉得最可惜的一件事。
有人给项羽提过一个建议,说关中这地方好——四面环山、土地肥沃、进可攻退可守,在这儿建都,霸业可成。
项羽说了一句话,传了两千多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谁知之者?”
意思就是:发达了不回家乡显摆显摆,那跟穿着漂亮衣服在黑夜里走路有什么区别?
这话被当作项羽“目光短浅”的经典例证。那个提建议的儒生(一说是韩生)还在背后发了几句牢骚,说“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讽刺项羽就像只戴着帽子的猴子,装模作样却不懂怎么当王,于是项羽把这个人给煮了。
但凡事不能只看表面。
咱们换位思考一下。项羽为什么不能定都关中?原因其实是多层面的。
第一个原因,关中人对项羽恨之入骨。项羽入关之后干了什么事?屠咸阳城、杀秦王子婴、火烧秦宫(而且大火连绵三月不灭)。最关键的是,他在新安坑杀了二十万秦军降卒——这些降卒的家人、亲戚、朋友,遍布关中的每一个角落。这些人看到项羽的旗帜,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敬畏,是仇恨和恐惧。这种怨恨在关中百姓中蔓延之深,绝非短时间内能够消除。
你让项羽在这样一群对他充满敌意的百姓当中建都——这不是战略选择,这是在敌人心脏里扎营。就算能镇住一时,背后这股火苗也永远扑不灭。
第二个原因,他手下的将士想回家。项羽起兵的时候带着八千江东子弟,这些人跟着他南征北战打了三年多,从长江边打到中原,再从中原杀进函谷关,一路上的艰辛难以想象。这些人想家了,想回到江东去。项羽作为一个带兵的人,不可能不考虑部下的情绪。八千子弟兵是他最核心的力量,如果因为他执意要留在关中而导致军心涣散,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第三个原因,也是很多人没注意到的一个细节:项羽把咸阳给烧了。没错,阿房宫也好、咸阳宫也好,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等有人跟他说关中这里好那里好可以建都的时候,他抬眼一看,满目疮痍,一片废墟。你要他在一堆烧焦的瓦砾上重新建城?光是盖上几座能住的宫殿,都不知道要花多少年。火烧咸阳是他自己造的孽,也是他无法定都关中的客观障碍。
所以项羽退而求其次,定都彭城——也就是今天的江苏徐州。
彭城这地方,放在当时的历史地理格局里看,着实不算一个理智的选择。地处平原,无险可守。东边是河网密布的淮泗地区,西边是一马平川的黄淮平原,南边有九江王英布,北边是齐地诸田——哪个方向打过来,都不好守。后人称之为“四战之地”,战火可能从任何一个方向燃起。
有人说,如果项羽当时能虚心接受建议、冷静权衡各方条件,把都城定在哪怕是函谷关以内的任何一个险要之处,日后刘邦东出的时候就不会那么容易。但我反复琢磨之后觉得,这个评论多少有点事后诸葛亮的味道——我们站在上帝视角看历史,当然觉得什么选择都是明摆着的。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关中地形优势虽然诱人,可关中民心不服、将士归心似箭、咸阳一片废墟——三个因素叠加在一起,换谁都得琢磨琢磨。定都彭城,几乎是他当时唯一能做的选择。
当然,这也恰恰说明,那些在战争胜利前犯下的错,到了定都的时候,已经开始产生连锁反应了。
说到定都的地理布局问题,这里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人为失误。
项羽亲手把刘邦封到了汉中。
这个安排的逻辑是什么?逻辑是这样的:巴蜀地区在当时差不多是流放犯人的地方,道路险恶、交通闭塞,把刘邦塞在那儿,等于把他从争天下的棋盘上彻底移走。
结果呢?结果是他把刘邦封进了一个天然的大粮仓。汉中是连接关中和巴蜀的咽喉要道,掌握了汉中,就意味着同时掌握了两个巨大的粮食产区——关中和巴蜀——以及陇西的战马资源。当时的汉中由萧何坐镇留守,萧何在后方搞了什么?大搞生产、充实粮草、源源不断地往前线输送物资和兵源。这份后勤保障的功力,丝毫不逊于后来被刘邦赞为“镇国家、抚百姓”的汉初第一功臣。所以学者分析说,刘邦在楚汉战争后期“能够得到源源不断的钱财、人员和粮草补给”,而项羽这边则面临着补给线被截断后步步吃紧的被动困局。
换句话说,项羽亲手给刘邦送上了一张天然的大粮仓通行证——而且是免费的。
如果你来当项羽的谋士,这个安排换谁听了都会摇头:把最稳定的粮草命脉、最坚实的后方基地,亲手交给你最该防范的对手——别说范增会不以为然,任何一个稍微懂点地理的人,心里都会觉得不妥。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项羽为了防止刘邦东出,还在关中封了三个秦降将当王——章邯、司马欣、董翳,号称“三秦”。他的想法大概是:这三个人都是秦人,在关中当王,一能镇住本地,二能堵住刘邦。
可是他忘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意识到——这三个人手下的二十万秦军降卒,就是他项羽亲手坑杀的啊。关中百姓对章邯等人的恨意,比对他项羽也好不到哪去。这三位算倒了大霉,成了关中百姓眼里的“秦奸”——投降了项羽还帮着项羽看大门。
结果呢?刘邦出兵攻打关中的时候,关中百姓没一个帮着三秦王抵抗的,反而是夹道欢迎,巴不得刘邦赶紧过来灭了这三个混账。仅仅几个月时间,刘邦就拿下了整个关中,速度快得连项羽都没反应过来。
再聊聊另一件事:人才,以及他和范增之间的这场悲剧。
俗话说,得人才者得天下。刘邦那边是什么阵容?张良、萧何、韩信,还有一个专门搞各种小道招的陈平。这几个人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顶尖级别的人物。
而项羽这边呢?不是没有人才,是有人才但是留不住。
韩信,后来被称为“兵仙”的人物,当年就是项羽帐下的一名执戟郎中。他的想法非常多,曾经几次三番地给项羽献计献策,对于军事斗争和天下形势都有自己很深的见地。可是项羽连眼皮都没怎么抬过,更别说认真听取他的建议了。失望至极的韩信最终选择了离开,并在萧何的极力推荐下被刘邦拜为统兵大将,登台拜帅——那是他日后横扫北方的起点。
陈平,刘邦后期最重要的谋士之一,早年也是在项羽那边干活的。他这个人吧,心思活络,不是那种老老实实打仗的将领,项羽看不上这样的人。后来因为一个偶然事件——项羽派他去平定殷地的叛乱,结果打下来没多久又丢了,项羽大怒之下要杀他——陈平觉得此地不可久留,挂印封金连夜跑路,投奔了刘邦。后来是谁用反间计离间了项羽和范增?正是这个陈平,用的是四万斤黄金——刘邦为了办成这件事,给了陈平拨付四万斤黄金,让他去楚军内部四处收买人心、散布谣言。
黥布(也就是英布),最早也是项梁、项羽系统的骁将,巨鹿之战时就是先锋大将之一,后来被封为九江王。但在项羽北伐齐地需要他出兵协助的时候,英布称病只派了几千人应付,项羽由此对他心生不满;而刘邦看准了这条嫌隙,派说客随何一番游说之后,英布完全倒向汉军阵营。
而项羽手下,只有一个范增——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在项梁起事时就开始跟着项氏家族打天下,忠心耿耿,老谋深算。可是在鸿门宴上,他的意见被项羽无视;在后来的战略安排上,他的建议也经常被项羽置若罔闻。更糟糕的是,当陈平使用反间计的时候,项羽居然真的起了疑心——仅仅因为一些被刻意安排的、可疑的使者往来,就开始对范增产生防范之心,甚至收回了范增的部分职权。
范增是什么脾气?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跟了你项羽叔侄这么多年,到头来你居然因为外人几句话就怀疑我?他一气之下告老还乡,回去的路上背上长了个恶疮——“疽发背而死”,死在了半路上。换句话说,活活气死的。
后人写过一个总结,说项羽“得范增不能用,得陈平不能用,得韩信不能用,皆使之怨愤弃去”——此楚所以失天下也。这话说得不能再准了。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根本不是项羽眼光不行。他能从千百人中把章邯的破绽一眼看穿,能在战场上做出各种极其敏锐的判断,这说明他的洞察力没有问题。
问题出在另一个层面:项羽不愿意把权力分给别人。
刘邦这个人,你要单论个人能力,不管是打仗、还是处理政务、还是耍心眼,他都不如他手下大部分人。但是他有一件事做得特别好——他敢把大权交出去,也懂得什么时候该稳住人心,什么时候该听取不同的声音。需要筹粮,萧何全权负责,他不去指手画脚;需要打仗,韩信要多少兵给多少兵,他最多就是兵败了跑到韩信军营里趁人家睡着把兵符偷走,还得拉下脸来重新讨回来——这事儿听着好笑,但背后折射出来的是刘邦放得下身段、懂得信任和依赖团队。
项羽不行。他太能干了。他太厉害了。他一个人能打一百个,所以他打心眼里觉得,什么事儿都没有他一个人出马来得管用。
一个人的能力越强,往往越难以理解“合作”这件事的意义。那些顶尖的武将,那些极具征伐天赋的天才统帅,往往都有这个毛病——不是看不到别人的好,而是觉得别人的好,跟他自己相比,不值一提,既然如此那还费什么心力去收拢人心呢。
范增走了,韩信走了,陈平走了。最后留在项羽身边的,只有那个在乌江边上自刎的二十八骑——而这些人,也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汉军的刀枪之下。
既然说起打仗,那就免不了要聊一件事——项羽到底擅不擅长打仗?
有人说项羽只是个“匹夫之勇”,只会硬打硬冲。这话有一半对,一半不对。
先说不全对的那一半。项羽的军事才华,放在整个中国军事史的坐标系里都是第一流的。巨鹿之战,他带着五万人对阵秦军主力章邯王离的二十万大军,破釜沉舟,只带了三天口粮过河,把锅全砸了、船全沉了,然后率军猛击秦军侧翼,九战九捷,一战成名。那一仗打完之后,所有诸侯将领觐见他的时候,是跪着走过去的——不是他要求的,是真被打服了。史书上说诸侯将“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吓得膝盖发软、头都不敢抬。二十四岁的项羽,已经坐上了天下武将的头把交椅。
彭城之战更离谱。刘邦趁项羽在齐地平叛的时候,率领五十六万诸侯联军端了项羽的老窝彭城。项羽得知消息后,带着三万精骑星夜从前线赶回,从西面出其不意地发起攻击,一战斩杀汉军十余万人,又趁胜追杀,又杀了十来万,把刘邦打得连老爹和老婆都丢给了楚军,一路逃到荥阳才勉强站稳脚跟。三万人打五十六万,一昼夜之内彻底扭转战局,这不叫军事天才是更稀罕的军事鬼才。
所以,说项羽不会打仗,是胡说。
但是,说项羽“只会打仗”,却是真的。
军事上的天才和政治上的成熟是两件完全不相关的事情。战争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打仗打的是什么?打的是资源,打的是后勤,打的是人才,打的是战略纵深——这些东西,项羽一样都不擅长。打完仗是要怎么安排战果的?是要怎么持续治理地盘的?是要怎么把军事胜利转化为长治久安的?这些东西,项羽几乎一无所知。
另外还有一点特别致命:项羽在整个楚汉战争期间,始终被“两线作战”的困境死死拖住。
彭越在楚军后方搞游击战术,打一下就跑、打完再回来,专门截断楚军的粮道,这种打法让项羽疲于奔命,每次回师去救火、灭完火再掉头回来,刘邦这边已经整补好了;而韩信在北方战场则如入无人之境,连续平定西魏、代、赵、燕、齐,把黄河以北全部纳入了汉军的版图。这两条绞索同时收紧,项羽再怎么神勇也没法分身。
荥阳。
这是楚汉战争最关键的地方。
从公元前205年到公元前203年,前后将近三年时间,双方在荥阳、成皋、广武这一线反复拉锯。刘邦依托敖仓的粮食储备,在荥阳筑垒坚守,又命人在黄河边修建甬道直通敖仓以保障补给线。项羽几次攻破荥阳,却始终无法彻底击溃汉军的主力。
最惊险的一次是在公元前204年,刘邦被围在荥阳城里,粮草断绝,眼看就要完蛋了。他派出使者向项羽求和,提出双方以荥阳为界、东属楚西属汉的方案。范增强烈建议项羽不要接受——他认为只要再坚持一下,刘邦就能被彻底歼灭。项羽听从了这个建议,拒绝了求和。刘邦走投无路之际,采纳了陈平的计策——先是动用重金在楚军中大肆散布范增通敌的谣言,说范增与汉军暗中往来、图谋不轨;等项羽对范增起了疑心之后,刘邦又安排手下大将纪信假扮成自己,坐着黄罗伞盖的王车从东门出城投降,自己趁楚军注意力被引开的片刻,从西门带着几十名亲随悄然脱身溜走了。这个纪信,后来被项羽一怒之下扔到了火里活活烧死,用自己的命换回了刘邦一条命。
这就暴露了项羽一个很大的问题:他总在荥阳前线打胜仗,可是好像永远差那么一口气——差在后勤上。彭越那股游击队在他背后不断地切粮道,导致楚军兵粮时断时续、危机频发。有时候项羽气得亲自从前线掉头回去打彭越,结果荥阳这边就又被刘邦趁虚而入夺了回去。如此反复,一两个月或者一年半载——楚军被拖住了,而汉军的整体战线却在步步收紧、不断压缩楚军的战略空间。
到了公元前203年秋天,项羽终于扛不住了,双方签订鸿沟之约,约定以鸿沟为界,中分天下,鸿沟以东归楚,以西归汉。这个秋天,刘邦五十三岁,项羽三十岁。
可是谁都清楚,这份和约只是中场休息而已——根本不是终场的哨响。果然,签约之后项羽率军东撤,刘邦在张良和陈平的建议下立刻撕毁协议,趁项羽撤兵之际发起追击。汉军一路追赶,汇合了韩信和彭越的部队之后——围住垓下。
下面要说的是楚汉战争的大结局,也是我们都很熟悉的一幕。垓下。
公元前202年冬天。项羽被围在垓下,汉军和各路诸侯联军加在一起大约三十万,项羽手里的楚军只剩下十万左右,而且断粮已久,士气萎靡。韩信在正面布下十面埋伏,层层围困。
那天晚上,据说汉军让被俘的楚人在项羽大营的四周唱起了楚地的歌谣。这就是成语“四面楚歌”的出处。
项羽听到之后,大惊失色,说:“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以为汉军已经把所有楚地都占领了,怎么到处都是楚人在唱歌。
被围那一夜,项羽在最亲密的虞姬和部下面前,饮着酒,悲歌慷慨: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这就是传唱千古的垓下悲歌。英雄末路的悲怆,被这首短短四句的楚歌尽数浓缩。
他在安排最亲近的人逃生之后,率八百余骑兵趁夜突围。汉军派灌婴率五千骑兵穷追不舍。从垓下一路向南打,打到东城(今安徽定远)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二十八骑。
好不容易挣扎到了乌江渡口,乌江亭长早早地把唯一的渡船备好了,等着接应他们过江,劝他赶紧上船:“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
项羽看了看亭长,又看了看身边为数不多、伤痕累累的残兵,忽然笑了。他说了一句被后来无数代人为之扼腕的话:“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就算江东父老还肯接纳我,我还有什么脸面再去面对那些把子弟交托给我的人。
紧接着,他下了马,步行持短兵与追兵接战,负伤十余处之后,对着身后追上来的汉军队伍中一名故人喊道:“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然后拔剑自刎而死。
这一年,西楚霸王项羽,三十一岁。
据《史记》记载,项羽死后,他的遗体被汉军骑兵将领王翳率先割下了头颅,其余骑兵蜂拥而上“相蹂践争项王”——互相踩踏争抢剩下的尸身,想凭此换取赏赐和封侯。最终有五个人各抢得一部分遗体,后来果真都以此被刘邦封了侯。
说一句很难接受的话:打了一辈子仗的无敌霸王,死后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能留下。
故事说到这里,差不多可以停下来,聊聊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了。
项羽到底差在哪儿?
或者说,如果我是项羽的谋士,如果我有机会在他入关之后、分封之前,花一个晚上跟他坐下来好好聊聊,我大概会劝他干这么几件事。
第一件,立刻把关中牢牢攥在手里,建都咸阳。不管咸阳烧得多残破,不管关中百姓对他有多大敌意,这个战略要冲绝不能让给任何人。这是他最致命的弱点——最关键的形胜之地没能抓在自己手中。关中,尤其是咸阳一带,不仅在地理上至关重要,更是那个时代天下粮仓的核心所在——黄河渭河平原、巴蜀盆地,这两个巨大的粮食产区,谁掌握在手,谁就掌握了战争最稀缺的资源。刘邦后来得了天下、定都关中,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经历了各种平定叛乱的战事,但没有一次是因为后方补给跟不上而受制于人——这绝对不是偶然。
第二件,分封制不废除也要改造。你可以继续当各诸侯的盟主,但绝不能让诸侯回到各自的独立王国去。至少要保留“郡县直属”的核心地盘——尤其是关中、巴蜀、荥阳粮道,这三个生命线一个都不能放。项羽最大的矛盾在于他既想要天下太平,又无法容忍中央集权——那就只能退回分封体制,而分封制的本质就是“你封了人家、人家早晚要从你这儿独立”。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分封的每一块土地、每一个诸侯,迟早都会变成动乱的根源。
第三件,真心听取范增的意见,并在人才使用上彻底换个思路。刘邦那边手下有多少之前曾经在楚营待过的人?韩信,是楚营出去的;陈平,是楚营出去的;英布,也是被刘邦从楚营拉走的。如果把时间往后推一点看,这帮人加上彭越、加上早就追随刘邦的张良和郦食其,单论人才规模,项羽这边拿什么来打?范增七十多岁的老人了,虽然性格偏激、不太会跟年轻人相处,但他的眼光确实是稳准狠的,尤其是对刘邦的判断——早在鸿门宴之前就看出刘邦“其志不小”。可是项羽在最后一刻连他都怀疑了、都不信了——这个信号一旦传出去,楚营里还有谁敢指望自己能善终?
第四件,战略上绝对不能让自己陷入两线作战。楚军在荥阳跟刘邦对峙的时候,背后有田荣在齐地反叛、侧翼还有彭越那股深入梁地不断骚扰的游击队。当你的战场被拉成一条东西超过五百里的漫长战线,同时面对三股各自有各自核心利益诉求的敌对势力,你就算打一百场胜仗,最后也会被拖死、耗死。项羽在荥阳城下跟刘邦的胜负之争,从一开始就不是战术问题——它是整个系统在底层就有问题。
聊到这儿,我不由得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只是如果——历史真的能够在某些关键的节点拐弯,哪怕只是倒转其中一个致命的决策。
那楚汉争霸的结局,会不会截然不同?
首先,如果鸿门宴上项羽真的杀了刘邦——这个假设很多人想过无数次。但分析当时的真实格局,这反而可能是最没有效果的改变。杀了刘邦,汉中巴蜀的地盘瞬间无人接手,萧何、张良、樊哙这些人也不会坐等被杀,一定会设法收拢残兵跑回汉中自守,或者就地分散打游击。——而各路诸侯会怎么反应?田荣、陈馀这些本来就憋着劲儿反叛的人,等到了一个绝佳的理由:“项羽在酒宴上杀了一个上门谢罪的诸侯王!”这个罪名一旦甩到他头上,诸侯们只会推倒联楚的同心墙、各自举起反旗,天下只会乱得更早、更不可收拾。
所以,光杀一个刘邦没用。问题的核心从来不是刘邦这个人,而是一套能够有效运转、吸纳人才、稳定后方的治理架构。
反过来看,如果他能在分封方案里做一些真正合理的调整——比如把关中的重要战略要地直接掌控在自己手里而非一分为三拆分出去,比如对六国旧王族的处置更加谨慎、不轻易动摇他们的根基以免激起反叛,比如提前整编诸侯武装、建立更接近于“直属中央”的军事管理体系——那刘邦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根本不可能那么顺利。甚至,这手棋都不一定有下出来的机会。
更关键的一场赌局是在荥阳。如果项羽能在荥阳彻底歼灭刘邦的残存部队,并在那之后——设法公开赦免、并争取到韩信与彭越的归附,而不是继续满足于自己在正面战场上的杀戮战绩——那么,一个在核心地区失去诸侯追随的对手,就将彻底变成被困在角落里的孤家寡人。这种局面一旦坐实,天下大势顷刻之间就会反转。
说到底,项羽从头到尾都没搞明白一件事。
天下不是靠一个人打下来的,天下是靠一群人一起撑起来的。
刘邦在得到天下之后跟群臣喝酒,问大家说你们说说看,我为什么能赢,项羽为什么输了?底下的人七嘴八舌说了一大堆,刘邦笑了笑,自己总结了一段非常有名的话:
“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
刘邦的这段总结,有三个关键词:承认自己不如别人、善待有本事的人、把权力和责任同时交出去。这三件事,项羽一辈子都没学会。他太强了,强到不需要别人。但恰恰是因为他不需要别人,到头来,这个天下也不需要他了。
我写到这儿的时候,忽然想到那个乌江渡口的夜晚。项羽站在江边,亭长把船靠了过来,江水在黑暗中哗哗地流着,对岸的江东还在黑暗中看不分明。他只要踏上那条船,过江,回到那八千人出发的地方,江东山高林密、地方虽然不大但也足以称王,他完全可以重新招兵买马、休养生息、伺机再战。
但是他选择不走了。
那不是认命,那是他活着的方式。一个信仰“战”的人,一个把“战绩”与“荣誉”划为同义词的人,最终无法接受以苟活的姿态面对江东父老。
他甚至至死都在说“天之亡我”——把他所有的失败都归于天命,而没有反思他所犯下的任何一个决定。
可是历史上哪有那么多“天命”啊。所谓天命,不过是无数个选择累积起来方向的最终出口。所谓不可逆转,不过是之前那些小错误、小傲慢、小心思,叠加在一起再也没有回头路的结果。
霸王输掉的不只是一场战争。他输掉的,是对这个世界运行规律的理解,是对人心复杂性的敬畏,是那种即使站在最高处也必须懂得低头的自觉。
而这些,从来都不是一个人靠“力拔山兮气盖世”能够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