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梦漫弥
编辑|梦漫弥
600辆油罐车堵在M4公路上,司机两天没吃上饭。塔尔塔姆尔镇的公路中央堆满巨石和焦黑的轮胎,滚滚黑烟刺向天空,一眼望不到头的钢铁长龙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叙利亚总统艾哈迈德·沙拉正站在迪拜阿拉伯媒体峰会的聚光灯下,西装革履地谈论"叙利亚的未来"。国内八个省份的怒火烧得漫天通红,这位总统却在海湾的五星级酒店里跟各国政要碰杯。这幅画面,比任何抗议口号都更刺眼。
2026年9月,叙利亚迎来了阿萨德政权倒台以来最严重的一场政治危机。导火索不是战机轰炸,不是武装冲突,而是一张薄薄的燃油调价通知。
事情得从9月4日说起。那天,叙利亚能源部门悄悄把汽油和柴油每升上调了5个叙利亚镑,幅度不大,市场勉强消化。谁也没想到,九天之后,更大的雷来了。
当地时间9月13日零时,新价格表正式生效。柴油从每升125叙利亚镑直接跳到175镑,一口气涨了40%。95号汽油从152镑蹿到195镑,涨幅28%。90号汽油也没逃过,从147镑涨到185镑。就连普通家庭每天离不开的液化气罐,也从1470镑涨到了1600镑。九天之内连涨两次,这在叙利亚战后重建的历史上还是头一遭。
能源部给出的理由听起来也不是没有道理:国际油价飙升突破每桶100美元大关,霍尔木兹海峡局势紧张导致海运成本翻倍,国内最大的巴尼亚斯炼油厂正在进行历史上首次全面大修,产能几乎归零,至少还要停产两个月。叙利亚日产原油约10万桶,只能覆盖国内需求的三分之一,柴油的进口依赖度高达74%。换句话讲,这个坐拥石油资源的国家,竟然要花高价从国际市场上买油烧。
但道理归道理,老百姓的账本可没那么复杂。
叙利亚的公务员月薪不过105美元出头,这还是今年3月刚涨过50%之后的水平。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数据摆在那里:90%的叙利亚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世界粮食计划署的统计更扎心——买齐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花费是官方最低工资的三倍。在这样的收入水平下,柴油涨40%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出租车不敢上路了,意味着蔬菜运不进城了,意味着灌溉用的水泵转不动了,意味着本来就吃不饱的一日三餐又缩了水。
这事儿搁谁身上谁不急?
新价格生效还不到几个小时,怒火就从东北部的哈塞克和代尔祖尔烧了起来。很快,拉卡、阿勒颇、伊德利卜、哈马、德拉相继沦陷,连朱拉尼起家的大本营伊德利卜也没能幸免。武装冲突地点与事件数据项目ACLED的统计显示,仅9月13日一天,叙利亚就爆发了36场与燃油涨价相关的抗议活动。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从2025年1月到2026年9月8日,叙利亚全境与燃油相关的示威总共也就60来场。一天干出了过去二十个月一半以上的量,足见民众的怒气值已经拉满到什么程度。
要理解这场风暴的威力,得先看看叙利亚这两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2024年12月,统治叙利亚长达数十年的阿萨德政权土崩瓦解,巴沙尔·阿萨德流亡莫斯科。沙姆解放组织领导人朱拉尼——也就是现在的叙利亚总统艾哈迈德·沙拉——带着一群武装人员走进了大马士革。那个时候,整个西方世界一片欢呼,仿佛叙利亚从此就要翻身了。制裁会解除,投资会涌入,和平会降临,日子会好起来。
说句公道话,朱拉尼上台后确实做了不少事。今年1月,政府军从库尔德武装手中夺回了代尔祖尔省的奥马尔油田——叙利亚最大的油田。8月,库尔德武装正式解散并入国家体制,叙利亚在形式上实现了统一。外交上,美国解除了全面制裁,还把叙利亚从"支恐国家"名单上划掉。朱拉尼甚至在大马士革老城的咖啡馆里刷了一笔VISA卡——15年来头一遭,意味着全球金融体系重新向叙利亚打开了大门。
油田收回来了,制裁解除了,可故事偏偏没有朝着童话的方向走。
IMF预测叙利亚今年经济增长超过10%,数字好看,但老百姓一口果实都没尝到。叙利亚财政收入占GDP的比例从内战前的约20%跌到不足5%,朱拉尼刚上台时连公务员工资都发不出来,要靠海湾国家每月2800万美元的赠款续命。
更要命的是补贴在一步步退场。2025年1月取消公共交通燃油补贴,7月全面放开油价与国际市场挂钩,9月10日哈塞克省的补贴柴油也叫停了。安全网被一根根抽走,油价每跳一次,车费涨一截,菜价蹿一轮,面包铺的队伍长一圈。
成品油供应缺口长期在60%以上。叙利亚此前每天从俄罗斯进口约6万桶原油,但俄方因乌克兰方面的袭击收紧了出口,这条生命线越来越细。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危机又把全球油价推上每桶105美元的高位,进口成本水涨船高。巴尼亚斯炼油厂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全面检修,日处理8万桶的产能直接归零。政府还在东北部拆了1660多个非法土法炼油的"燃烧器",正规产能跟不上,民间作坊又被铲了,供给缺口越撕越大。
能源部说涨价是"临时措施",但对一个九成人口在贫困线以下的国家来说,"临时"两个字填不饱任何人的肚子。
抗议的浪潮来得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猛。
东北部首当其冲。哈塞克省塔尔塔姆尔镇的示威者直接封锁了M4公路,堵住了从卡米什利和鲁梅兰油田驶出的油罐车。路中央堆满了巨大的石块,轮胎被点燃,黑烟遮天蔽日。据现场目击者估算,被堵在路上的油罐车大约有600辆,排成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钢铁长龙。部分司机已经在路上困了两天,没有食物和饮水。
示威者的态度很明确:不撤销涨价令,路就不开。
阿勒颇的抗议者占领了通往土耳其边境的高速公路,焚烧轮胎、高呼口号。一位名叫亚西尔·萨利姆的抗议者对路透社记者说了一句话,在社交媒体上广泛流传:"我们不要涨工资,我们只想要柴油降价。"另一位名叫巴萨姆·阿里的居民则更加直白:"边境口岸每天进来几百万美元,我们不需要什么新的环岛和商场,我们只想活下去。"
代尔祖尔同样陷入瘫痪。示威者拦停了驶向霍姆斯炼油厂的油罐车,把东部油田和西部炼厂之间的输油通道生生掐断。在大马士革远郊的里夫迪马什克,小巴司机集体罢工,城市交通一度停摆。拉卡的批发菜市场因运费暴涨而陷入混乱,菜贩子坐在空荡荡的摊位前发愁。
连伊德利卜都炸了锅。这里可是朱拉尼的老巢,沙姆解放组织的基本盘。汗谢洪等地的民众走上街头,这对朱拉尼来说无异于后院起火。ACLED的分析显示,此前二十个月的燃油抗议90%集中在东北部库尔德地区,但这一次,伊德利卜和哈马首次出现了大规模示威,说明愤怒已经穿透了地域和族群的边界。
最让朱拉尼难堪的场面出现在大马士革。首都街头响起了"推翻朱拉尼"的口号。有人在墙上写了另一句更扎心的话:"阿萨德您回来吧。"在叙利亚沿海省份的集市和老城区的巷子里,有人重新挂出了阿萨德的巨幅画像。
当然,说民众真想让阿萨德回来,那是情绪化的表达。阿萨德已经流亡海外,被叙利亚司法机构定了罪,回归没有任何现实可能性。但这句口号之所以能喊出来,恰恰说明朱拉尼的信用余额已经透支到了什么地步——老百姓宁可拿独裁者的名字来恶心你,也不愿意再给你任何面子。
事情没有止步于经济抗议。就在油价风暴的同一时间段,库尔德地区还发生了一件更棘手的事。
9月11日,一名叫萨米·谢赫穆斯·希索的前库尔德武装战士遭到绑架。他的遗体在哈塞克省被发现时,身上布满了弹孔。这个人有个特殊身份——他是SDF解散后按照整合协议编入叙利亚国防军的库尔德老兵,却被一伙阿拉伯男子杀害了。消息传出后,库尔德地区的愤怒瞬间被点燃。哈塞克和科巴尼多地爆发抗议,示威者要求追究凶手、保障库尔德人的安全。
紧接着,科巴尼的监狱又出了大事。囚犯因得知即将被转押到阿勒颇而发动暴动,点燃了监舍,至少9人在大火中丧生。前SDF总司令马兹卢姆·阿卜迪紧急赶赴科巴尼出席葬礼、安抚情绪。科巴尼全城歇业哀悼,一位当地居民说了句扎心的话:"民众情绪正在爆发,这对整合进程的负面影响已经产生了。"
燃油涨价和库尔德人被杀,两股愤怒在东北部汇成了一条洪流。油罐车被堵、公路被封的背后,不仅仅是对油价的不满,更是库尔德民众对整合进程的深层焦虑。他们交出了武装、交出了油田、交出了自治权,换来的却是生活成本飙升、同族战友被杀、母语教育被压缩到每周三课时。这笔账,越算越不对。
所有这些矛盾的爆发,时间点都踩在了一个极其尴尬的节骨眼上。
就在国内烽火连天的时候,总统沙拉9月15日出现在了迪拜阿拉伯媒体峰会上,对着各国政要侃侃而谈,说叙利亚"经历了重生",要成为连接海湾和地中海的贸易走廊。这番话如果放在一个月前或许还能赢得掌声,但当八个省份的轮胎正在燃烧、大马士革街头正在高呼"推翻朱拉尼"的时候,迪拜之行简直像是一记自抽的耳光。
社交媒体上,叙利亚人把总统走红毯的照片和国内抗议画面拼在一起,讽刺拉满。迪拜的镁光灯,映不亮叙利亚街头的黑烟。
面对汹涌的抗议浪潮,叙利亚议会最初宣布要传唤能源部长穆罕默德·巴希尔到议会接受质询。但这场听证会随后被推迟到了周日。巴希尔没有出现在议会大厅,而是先去见了总统沙拉。
9月18日,叙利亚官方通讯社SANA发布消息称,政府决定对柴油实施分类补贴。取暖、农业和"符合条件的消费者"可以按每升约0.94美元的价格购买柴油;部分生产和服务行业的补贴价为每升约1.23美元。能源部长巴希尔对外表示,涨价是由"特殊而复杂的情况"造成的,他已经与总统讨论了多种解决方案。
朱拉尼面对的是一道无解方程。油田收回来了,但产能恢复需要时间。制裁解除了,但外资要看安全形势,投资周期动辄三五年。今天签下的合同,可能2030年才能变成就业岗位和税收,可老百姓今天就要交房租、付车费、给孩子买面包。旧秩序被推翻了,新秩序却还没有养活人的能力。
这场油价风暴暴露出的问题远比燃油本身更深。
朱拉尼是靠武力上台的,从来没有经过选举,他的合法性只有一个来源——让日子比阿萨德时代更好。一旦这个预期落空,统治根基就开始松动。当抗议者喊出"阿萨德您回来吧"的时候,这不是怀念独裁,而是对现任政府最尖锐的羞辱。
中央和地方的资源博弈也远未结束。库尔德地区坐拥叙利亚大部分石油,整合协议名义上把油田归了中央,但民众拦截油罐车传递了一个信号——你拿走了我们的油田,我们的生活却没变好,凭什么让油运走?叙利亚从伊拉克开辟了一条经沙漠公路通往地中海的"陆上油路",约5000辆油罐车参与运输,试图绕开霍尔木兹海峡的瓶颈。但这条路恰恰途经抗议最激烈的东北部,一堵路,生命线就断了。
历史上类似的教训并不遥远。2014年,也门胡塞武装攻入萨那推翻政府,导火索之一就是削减燃油补贴引发的抗议。当一个政府连最基本的能源需求都保障不了时,距离被推翻可能只差一次调价。
朱拉尼显然意识到了危机——紧急推出柴油补贴,安排能源部长接受议会质询,派顾问赴库尔德地区灭火。但这些都是应急止血,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一个被十几年战争掏空的国家,需要从无到有的重建方案。朱拉尼的敌人不再是流亡海外的阿萨德,而是通胀、贫困、割据和老百姓日益耗尽的耐心。
胜利属于政治家,但账单属于所有人。叙利亚人赶走了一个独裁者,却迎来了一个喂不饱人的"解放者"。当M4公路上的黑烟散去之后,摆在这个国家面前的问题比战场上的还要难解:自由和面包,到底哪个先来?
这个问题,朱拉尼答不上来。两千万叙利亚人,也还在等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