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一位脑中风的老人,在历经居家康复护理后,歪歪扭扭写下了按着红手印的感谢信;上海一位患帕金森的老伯,在酷暑天拄着拐杖走半个多小时,只为送去一面锦旗。
这些超出预期的感激折射出一个让人不安的现实:在中国,失能老人能在家里得到专业照护,至今仍是稀缺资源。截至2025年底,全国领取养老金人数已高达3.4亿。
当身体一天天垮下去时,谁来照顾、怎么照顾、钱从哪来,无疑是横亘在无数家庭面前最沉重的难关。老去从来不仅是数字的堆砌,而是谁来为他们翻身、洗澡、驱赶孤独的具体难题。
随着中国人口结构的迅速老龄化,养老已经变成了一个重大的民生和经济问题。十五规划建议中提出要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健全养老事业和产业协同发展的政策机制。
这说明,养老已经变成了国家战略中的重要一环。规划中强调,要发展医育医养结合服务,推行长期护理保险,健全失能失智老年人照顾体系,扩大康复护理、安宁疗护服务供给等等,具体给出了一套行动方案。
那么这个建议方案的底层逻辑是什么?为什么要把照护失能失智老年人放在一个核心的位置呢?长期护理保险又起到了什么作用?
如果老人的身心都是健康的,其生活状态和普通成年人没有太大的区别。养老的真正挑战,往往出现在老人头脑或身体部分失能的阶段,必须有他人的照顾才能正常生活。截至 2023 年底,我国六十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达 2.97 亿,占总人口的 21.1%。
未来的三十年,老龄化趋势将逐步走向高龄化。根据人口学家基于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的预测,八十岁及以上高龄老人规模,将从 2020 年的三千五百八十万增长至 2050 年的近 1.5 亿。随着年龄的增加,老年人慢性疾病患病率提高。
尤其进入高龄期后,老年人的重病比例会明显提高,同时,罹患慢性疾病的老人健康状况堪忧,失能老人规模不断扩大。相关统计数据显示,2021 年,我国失能老年人约三千五百万,占全体老年人的 11.6%。老年人患病率是总人口平均水平四倍,带病生存时间达八年以上。
据测算,到 2035 年,我国失能老年人将达到四千六百万,到 2050 年将达到五千八百万。在养老的服务体系中,失能老人的照护问题是最突出、最严峻的挑战。
但现实是,中国绝大多数老人依然极度依赖居家照护的环境。失能老人对照护服务的依赖程度大幅上升,对家庭照护与机构照护的需求急剧增加,但相应资源却仍然面临短缺与质量参差等困境。
与之相比,自理能力较好的活力老人的服务需求虽然具备一定的市场空间,但并非当务之急。我国以居家养老为主,家庭成员是照护失能老人的最核心群体。
家庭照护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华东师范大学家庭照护研究团队的调研数据显示,40.1% 的家庭照护者每天花费一至四小时照护老人,更有 22.7% 的家庭照护者每天的照护时间超过十小时。
复杂的、高强度的照护需求给家庭照护者带来了压力和挑战。首先,家庭照护者需要承担照护责任长达几个月到十几年。许多照护者有全职工作,需要艰难平衡照护与事业的双重压力。其次,老人的照护需要大量的医学和护理知识,不当的护理往往给老人带来健康风险。
此外,照护者长期的焦虑、倦怠、与社会隔离产生的心理压力同样不容忽视。为避免一人失能、全家失衡的困境,有必要评估家庭照护的成本和收益。
家庭照护的核心优势在于情感接受度高,但是提供照护的家人也要面对三大痛点。这三大痛点分别是家庭面临的经济负担、护理专业能力的学习成本、照顾亲人产生的心理压力。
无论是照护者因照顾老人放弃的工作收入、职业发展机会、个人时间,还是面对老人痛苦而内化的精神冲击,有的显性,有的隐性,都是实实在在的成本。不同的家庭情况,收益和成本的权衡会差异很大。
对于需要频繁的医疗护理的老人,比如插管、康复训练等,照顾不周会让老人陷入痛苦和危险。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家人出于亲情希望自己照顾,出于对老人健康的考虑,也应当选择机构。
当时很多人认为,住进机构是面临高强度护理时的唯一答案。但现实是,大型机构容量早已见顶,让专业的护理员走进千家万户成为了更符合实际的解法。总而言之,选择谁来照顾失能老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个选择必须在情感价值、经济成本、专业需求和精神压力之间权衡取舍。
随着老龄化和家庭趋于小型化,大量病弱老年人的日常照料和护理问题成为社会难题。家庭因为受限于专业程度、精力和时间,对专业护理、日间照料和托管服务的渴求日益增加。
因此,通过养老机构的专业化服务,分担家庭内部养老的压力。这种方式不仅满足老年人群体的需求,也在增加全社会的福祉。健康状况堪忧是老年人入住养老机构的主因。机构照护的优势在于可以提供专业的服务,解决家庭无法完成的失能老人的医疗护理和康复需求。
对于护理需求较高的养老机构,会配备一系列专业的人员,包括常驻医生、药剂师、营养师、护理人员、看护人员、机能训练指导员等,并满足护理人员与入住者的比例要求。
这种多专业团队配置,保证养老机构能为老人提供从医疗、康复到生活照料的全方位、标准化专业服务,是家庭照护完全无法比拟的。然而,机构照护不可避免的问题是老人情感上难以接受和家人的分离。
老人普遍还是倾向居家养老,住进养老机构容易产生心理落差。此外,养老机构一般只能提供常规的、基础的医疗服务,大病和疾病就医还需要和家人协同前往综合医院和专科医院。
失能老人照护的最优解,必然是家庭和养老机构相互配合的一种范式。如果养老机构地处偏远,优质医疗资源的协同将存在卡点,这类机构大多只能居住身体健康的活力老人,建设类似旅游地产的康养社区。
但是,针对失能老人的养老机构,必须围绕着医院和家庭布局。一来邻近医疗资源,可以及时就医,二来方便家人探望,享受天伦之乐。
无论是在熟悉的家中还是在专业机构里,一旦涉及持续的照料,支付这道坎就成了所有家庭绕不过去的现实。无论老人的养老范式具体是什么,都需要花钱。养老的钱从哪里来?不仅需要积累财富,也需要流动性。老年人的流动资产在退休后大幅缩减,但是往往会积累房屋等固定资产。
以房养老是发达国家常见的养老模式。老年人将自有房屋产权出售或者抵押给金融机构,换取定期的现金流或者养老服务。通过资产套现的方式,老年人可以保持晚年的生活质量。美国以房养老模式以反向抵押贷款体系为标杆,其中政府主导的 HECM 是最受欢迎的反向抵押贷款产品。
HECM 面向年满六十二岁并且拥有住房产权者。可以获得的贷款金额根据房主年龄、当前市场利率、房产估值确定。
资金的领取方式有一次性提取全部金额、定期固定领取、开通信用额度、随时支取等。美国消费者金融保护局的数据显示,截至 2023 年底,美国 HECM 贷款余额超一千二百亿美元。
贷款所获取的资金,62% 用于支付日常生活开支,24% 用于偿还房贷,14% 用于医疗或家庭改造。新加坡将以祖屋为主的住房制度与公积金制度结合,形成了独特的以房养老模式。
祖屋是新加坡建屋发展局提供的公共住房,许多新加坡退休老年人都拥有祖屋。当地老人主要有三种方式补充退休收入。
最普遍的方式是年长家庭将自有祖屋整间出租或出租空余房间。据 HDB 的数据,截至 2024 年底,有一万九千七百五十个五十五岁以上的住户出租整间祖屋,另有四万一千五百人出租房间。
此外,还有两种方式在房屋套现的同时可以获得政府补贴。第一种是乐龄安居花红计划,主要针对大屋换小屋的低收入年长家庭。
置换住房的净收入补充退休账户,每填补二新元政府给予一新元的花红,填补上限为六万新元,最多给予三万新元的花红。此外,如果置换到二居室或者更小的组屋,政府额外给予一万新元的花红。
第二种是屋契回购计划,主要针对愿意留在原有房屋养老的低收入年长家庭,把出售部分剩余屋契给 HDB,所得的净收入补充退休账户。
根据 HDB 数据,参与该计划的家庭中,约九成得到了十万至三十万新元填补退休账户,获得政府七千五百新元至三万新元的现金花红。除了资产套现的方式获得养老流动资金,另一种方式是社会分摊,通过引入社会保险机制,让全民共同承担养老照护责任。
日本在 2000 年建立介护保险制度,成为养老制度发展的关键转折点,对养老产业产生深远影响。介护保险制度强制要求四十岁以上的国民缴纳保费,保费根据收入水平确定。
介护保险提供的照护服务面向两类人,一类是六十五岁及以上的老年人,另一类是四十至六十四岁的特定慢性疾病患者。个人只需支付总护理费用的 10%,其余费用由中央和地方财政以及介护保险共同承担。
其中中央和地方财政公费承担 50%,介护保险的保险费承担 50%。从国际经验来看,资产套现和社会分摊构成了养老的流动资金池。资产养老是个体选择,而社会分摊则需要政府的制度支持。回看这起事件,长期护理保险制度正如同一张大网,正在一点点拆掉普通家庭寻求照护的经济门槛。
2014 年起,我国的长期护理保险试点稳步推进,目前已经有四十九个国家级试点城市,参保人数达到 1.8 亿人以上,享受待遇人数约一百三十四万人。对于失能老人来讲,即使有最好的照护,也依旧是痛苦的老年生活。
想要晚年幸福,身体康健,避免失能才是最好的方法。健康和个人的长期生活习惯紧密相关。全球顶级医学期刊的多份研究都表明,步入中年时期正是健康干预的黄金阶段。可以通过综合管理饮食、限制烟酒、积极运动和控制体重,显著降低慢性病风险并延长寿命。
北京大学与中国疾病控制中心团队通过对近五十万人平均 11.1 年的随访发现,不吸烟、适量饮酒、健康饮食、积极运动、保持健康体型这五种健康生活方式有助于延长人群在三十岁时的预期寿命。
相比只采取零到一种健康生活方式,采取全部的五种健康生活方式的人群,全因死亡风险降低 62%,心血管死亡、癌症死亡、慢性呼吸疾病死亡风险分别降低 63%、53% 和 70%。
相对应的,采取全部的五种健康生活方式的人群,三十岁之后的预期平均寿命也有所提升。女性的预期平均寿命可延长 8.1 岁,男性的预期平均寿命可延长 8.8 岁。
美国和欧洲的长期跟踪研究也有相似发现。美国心脏协会杂志发表了一项随访二十八年的研究发现,不管是否药物治疗,坚持从不吸烟、多运动、健康饮食、限酒、保持健康体型的生活方式,能够预防大约 40% 的过早死亡。
欧洲预防心脏病学杂志上发表的一项研究也证实,即使已经是高血压患者,如果遵循四种健康生活方式,包括保持健康体重、不吸烟、规律运动、健康饮食。无论遗传风险高不高,其罹患冠心病和中风的风险均会显著降低。
事实上,新加坡和日本作为健康长寿的典范国家,多年来常居全球人均寿命前列,这和两国一直推行健康的生活方式密切相关。2024 年的世界卫生统计显示,日本平均寿命最长,为 84.5 岁,新加坡紧随其后,为 83.9 岁。
世界卫生组织的发现与上述跟踪研究和各国的实践不谋而合。个人的健康和寿命水平有高达 60% 取决于生活方式,15% 取决于遗传,10% 取决于社会因素,7% 取决于环境影响,而只有 8% 取决于医疗条件。
可见,健康水平和个人的长期生活习惯息息相关。尽早开始良好的生活方式,可以提升健康水平,避免陷入失能的困境,安度晚年。对于当下的年轻人来说,养老不只是等到年老之后才规划。提前备好资金,选对照护方式,更是要从当下守护好健康。
随着老龄化的推进,未来,还会有更多适配我国国情的养老方案出现,这一切都值得拭目以待。当全社会都在寻找系统性解法时,每一个家庭的具体行动,构成了大考中最真实的答卷。
归根结底,3.4亿退休老人面临的严峻考验,已是真真切切敲打着每一扇家门的现实。从国家层面加速推进覆盖的长护险,到多地推行的“15分钟养老服务圈”,社会正在竭力填补照护网络。
比起单纯的生存延续,老人们真正需要的是生命末期的品质与尊严。让老人们少在床上躺一天,多在家里体面地活一天,正是应对这场严峻危机最核心的答案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