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汉景元四年,成都城破,后主刘禅自缚出降,姜维诈降钟会,蜀地陷入空前混乱,正是在这场大乱之中,一个叫庞会的人,带兵冲进关羽在成都的宅邸,据说他杀了关羽全家,一个不留,这件事在《三国志》正文里找不到半个字,陈寿是蜀汉人,蜀亡时他三十二岁,亲眼看着成都沦陷,偏偏对此事一声不吭,真正把这件事写进史料的,是东晋人王隐,他在《蜀记》里留了一句话,后来被裴松之注《三国志》时抄了进去,争议一千多年,至今没有定论。
庞会是谁,他爹叫庞德,曹魏名将,樊城之战被关羽水淹七军,庞德力战不降,被关羽斩了
关羽生擒庞德
,《三国志·魏书》记载,曹操听说庞德死了,痛哭流涕,封庞德四个儿子为关内侯,庞会是其中之一,曹操还给庞德上了谥号,立了墓,派了专人祭祀,庞德这条线到这儿,按理说该画句号了,可偏偏四十四年后,庞会跟着钟会、邓艾伐蜀,蜀国投降,成都大乱,庞会冲进了关家,杀人的过程,史书没细写,只留下一句“尽灭关氏家”。
问题就出在这四个字上,陈寿写《三国志·关羽传》,写到最后一句是“以兴庶子彝续封”,关兴的儿子关统死了,没留下儿子,就让关兴的庶子关彝继承了关羽的爵位,陈寿的叙述到这里就停了,关彝后来怎么样了,他一个字都没提,陈寿是什么人,他爹在马谡手下当参军,街亭失守后受了髡刑,被诸葛亮贬斥出军营,按说陈寿对蜀汉这帮人多少该有点情绪,可他写《三国志》,对诸葛亮照样评价很高,对诸葛瞻照样指出“美声溢誉,有过其实”,这是一个拿笔如刀的人,不藏着掖着,如果成都陷落后真有人把关羽满门给屠了,动静不会小,满城都会传遍,陈寿在成都,他应该听得到,他没写,要么他不知道,要么他觉得这事不靠谱,不值得往史书里放。
王隐的《蜀记》就不一样了,王隐生在三百多年后的东晋,隔着时间也隔着立场,东晋是司马睿在建康立的,朝廷上下要讲一个道理,曹魏代汉是正统,晋承曹魏也是正统,那蜀汉算什么,算割据,王隐写《蜀记》,多多少少得配合这个调子,这一点裴松之自己都感觉到了,《蜀记》里有一段说庞会杀了关家之后,把庞德的尸体从成都挖出来,送到邺城重新安葬,还加了一句“冢中身首如生”,裴松之读到这儿忍不住了,直接在注里反问:庞德死在樊城,曹丕早就派人祭拜过了,庞德的墓在哪儿你不清楚吗,怎么四十多年后又从成都冒出一具尸体来,裴松之虽然引了《蜀记》,但他对这段记载的信任是打了折扣的,甚至直接下了断语,说这是“王隐之虚说也”。
再说“尽灭关氏家”这五个字的含金量,关氏家在成都有多少人,关彝是关羽的孙子,他上面还有没有长辈,有没有旁支,都不清楚,但有一点很明确,关羽的后人不止成都这一支,关羽早年在家乡河东解县有家眷,后来经营荆州,儿子关平一直跟着他,关平也成了家,生了孩子,荆州在关羽败亡后落入了东吴手里,但关平这一支并没有被斩尽杀绝,清朝的《荆州府志》和《江陵县志》里有一条记载,说关平娶了赵氏,生了一个儿子叫关樾,关羽和关平在临沮遇害时,关樾才七岁,他母亲赵氏带着他逃出城,躲在乡下,改姓为“门”,“关”的繁体字“關”和“門”长得像,改姓门最不容易被人发现,这一躲就是几十年,直到晋朝灭了东吴,局势稳定下来,关樾才恢复关姓,在荆州定居下来。
这个细节很关键,如果关樾活了下来,关羽的血脉就没有断,那庞会在成都杀的那批人,杀的只是关羽在蜀汉这一支的后代,不是关羽的全体后人,关羽的后人分成了两条线,一条在成都,一条在荆州,成都在战乱里断了,荆州活下来了。
但荆州这条线本身也存疑,《三国志》里没有关樾的记载,陈寿只说关羽有两个儿子关平和关兴,关平跟关羽一起死了,关兴继承了爵位,关兴的两个儿子,关统和关彝,关统死了没后,关彝续封,陈寿完全没提关平有后人,地方志和族谱里关樾的故事,最早见于清朝的记载,离三国已经过去一千多年了,时间隔得越久,传说的成分就越大,这一点得说清楚。
成都那一支到底有没有被杀干净,还有一个旁证可以看,唐朝德宗年间,有一个宰相叫关播,《新唐书·宰相世系表》里明确写了一句:“蜀前将军汉寿亭侯羽,生侍中兴,其后世居信都,裔孙播,相德宗”,关播是关羽的后代,世世代代住在信都,也就是今天河北冀州一带,唐朝离三国四百多年,关播这支关氏能追溯到关羽,而且有官方正史背书,《新唐书》是北宋欧阳修、宋祁编的,属于二十四史,可信度不低,关播这个关氏家族如果存在,那就说明关羽的后人不可能在成都被灭得一干二净,要么关彝那一支有人在乱中逃了出来,要么关氏还有其他支脉分布在别处,成都城破时候的混乱,钟会作乱,魏军互砍,杀红了眼,一个人趁乱跑掉,不是不可能。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琢磨,庞会杀关家,动机是报父仇,庞德被关羽所杀是建安二十四年的事,庞会跟着钟会伐蜀是景元四年,中间隔了四十四年,庞会那时候多大,史书没有明确记载,但曹操封庞德儿子为关内侯是在黄初元年,也就是公元220年,庞会当年应该已经成年了,至少十几岁,到景元四年,庞会已经六十岁上下了,一个六十岁的人,当了半辈子军官,
庞会
从诸葛诞叛乱时在寿春突围,到跟着钟会入蜀,一直在军中,说他对四十多年前的事念念不忘,逮着机会把仇人的后代全杀了,这个情绪能不能撑四十四年,不好说,魏晋时期血亲复仇的风气确实很盛,曹操曹丕父子都下过严令禁止私仇,但民间“时人壮之”的评价一直存在,礼和情两边都向着复仇的人,法是唯一拦着的,庞会如果真动手,在当时的社会语境里,未必会被当成多大的恶行。
但是,庞会到底动没动手,跟庞会杀没杀干净,是两个问题,就算庞会进了关家的门,成都城那么大,关彝一家老小在乱军之中四散奔逃,未必一个都跑不掉,《蜀记》说“尽灭关氏家”,这个“尽”字下得太满,一个史家写史,说某家被杀光了,得有足够的底气,王隐的底气从哪儿来,不清楚,裴松之引用的时候,也没有补充更多的佐证材料,这就成了孤证。
裴松之自己其实挺矛盾,他引《蜀记》这段话,说明他觉得有参考价值,但他在注里又对《蜀记》其他内容提出过质疑,一个人引了一本书的内容,又质疑这本书的可信度,说明他也没办法确定真假,只是觉得这个说法值得留存下来,让后人自己去判断,裴松之注《三国志》的原则就是把能找到的相关材料都放进去,真假由读者掂量,他把《蜀记》放进去,不等于他认定庞会灭门是事实。
回过头来看,关羽后人到底有没有被灭门,
最硬的证据其实来自反面,如果关氏在成都被灭干净了,那后来唐朝关播那一支关氏怎么解释,荆州关樾那一支又怎么解释,一个家族在乱世中散落各处,有的支脉遭了难,有的支脉活了下来,这才是常态,庞会在成都对关彝一家动刀,是有可能发生的事,在那种兵荒马乱的环境里,私仇旧恨一起涌上来,杀红了眼,史书对这种事的记载往往简略,但说“尽灭关氏家”,更像是事后的一种渲染,用来说庞会复仇之彻底,未必是字面意义上的一个不剩。
关羽活着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自己身后千百年,后人还在争论他的血脉到底断没断,成都那场兵祸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史书上就那么一行字,真真假假,留给了后人去猜,你老家那边有没有姓关的人家,族谱上有没有提到过和三国有关的渊源,欢迎评论区聊聊。
参考文献:
陈寿《三国志·蜀书·关羽传》裴松之注引王隐《蜀记》
王隐《蜀记》(见《三国志》裴松之注)
欧阳修、宋祁《新唐书·宰相世系表》
清光绪年间《荆州府志》《江陵县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