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策划了初恋的婚礼。
同时,我是新郎雇来监视她的调查员。

笔尖悬在两张合同上,一份《婚礼策划协议》,甲方:林诗晚。一份《私人事务调查合约》,甲方:周屿。
三天前,俱乐部包厢,周屿把支票推过来:「策划我婚礼,顺便查我未婚妻。她和前男友,还有联系吗?」
「资料显示,没有。」我转着钢笔,一圈,两圈,节奏稳定。
「我要证据。」他身体前倾,「特别是,如果她联系一个叫顾言的人。」
笔停了。
「巧了,」他笑,「她前男友和你同名同姓。」
我沉默了三秒——ISTJ处理突发信息的标准时间。「调查费另算。」
「爽快。」他靠回沙发,「那么顾总,我的婚礼和调查报告,都拜托了。」
此刻,林诗晚的客户档案摊在面前。28岁,室内设计师。新郎周屿。预算30万。特殊要求:一段童年视频,标注「至关重要」。
手机震动,沉寂的大学群弹出链接:【1998年幼儿园文艺汇演影像!】
老师@了我,也@了林诗晚。
点开。画质模糊,但那个穿白纱裙、提着过大裙摆摇摇晃晃的小女孩,我一秒认出来。四岁的林诗晚。
舞台上,老师蹲下:「顾言小朋友,要对小新娘说什么?」
四岁的我憋红脸:「我、我以后……给你买糖吃!」
台下哄笑。
小林诗晚抬头,认真:「那你要买小熊饼干。草莓味的。」
「好!」我用力点头,掏出糖纸戒指往她手指上套。太小,只能挂拇指上。
「现在,新郎可以亲新娘额头!」
我踮脚碰了下,触电般弹开,耳朵红透。她捂着脸,从指缝偷看。
视频定格。
我扣下手机。会议室里,团队所有人都看着我。
「继续开会。」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星空顶承重数据,明天我要看到。」
手机又震。林诗晚的微信,三年来第一条:
「顾总,视频收到了吗?」
「收到了。」
「字幕错了。我当时说的是『每天都要小熊饼干』。能改吗?」
每天都要。
我握紧手机:「好。」
「明天场地勘察,你会来吗?」
「按流程,会。」
「明天见。」
对话结束。客气,疏离,完美得像甲方乙方。
我切到和周屿的窗口:
「周先生,报告已发加密邮件。对象要求修改字幕,将『小熊饼干』改为『每天都要小熊饼干』。」
周屿秒回:「知道了。继续观察。」
我放下手机。窗外,对面23楼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三年前分手那晚,她也亮着那盏灯画了一整夜图。我在楼下站了一整夜,没上去。
因为她最后说:「顾言,你这种人只配活在计划表里。」
她说得对。
所以现在,我是她的婚礼策划师。
是她未婚夫雇佣的调查员。
打开加密报告,我在「今日无异常」的结论下,敲入隐藏备注:
【她坚持修改「每天都要」。这是对童年承诺的执念。此执念可能构成对您(周屿)的情感比对风险。建议:在婚礼环节植入更强承诺要素。】
敲完最后一个字,我靠在椅背上。
喉咙发紧,像被人扼住。
二十年前,我说「每天都要」。
二十年后,我建议另一个男人,用「更强承诺」覆盖它。
真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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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畔花园酒店,下午三点。
林诗晚站在宴会厅中央,米白西装套裙,头发低挽,低头看平板。阳光给她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三年,她瘦了些,轮廓更利落。但专注时微微皱眉、嘴角轻抿的习惯,没变。
「林小姐。」我声音平稳。
她抬头,愣了下,职业微笑:「顾总,准时。」
「应该的。」递上平板,「星空顶效果图。手捧花设计稿,白色蔷薇配银叶尤加利。」
她接过,手指滑动。指甲剪短,没涂色。
「流动速度能调吗?太快会晕。」
「三种预设模式,也支持自定义。」
「好。」她递回平板,「去露台看看?仪式后酒会在那儿。」
露台朝西,正对江面。风大,吹乱她头发。她伸手捋,发髻松了,几缕碎发贴颈边。
「晚上能看到对岸灯光秀。」她说。
「十月底江风大,需准备取暖设备和挡风玻璃。露台承重限八十人。」
「宾客六十五人。」她顿了顿,「包括你。」
我翻页的手停住。
「策划团队不参加正式宴请。」
「破个例。」她转头看我,眼睛被阳光照得微眯,「毕竟……你是这场婚礼最特别的嘉宾。」
风呼啸而过。
「为什么接这单?」她忽然问。
「公司流程。你的需求符合服务范围。」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她笑了,有点苦:「你还是老样子。什么事都要找『合理』理由。」
我没接话。远处江面,游船驶过,小女孩骑在爸爸肩上,举着彩色风车,转得飞快。
「那视频,」她轻声,「我妈找到的。她说如果当年没给我转学,如果我们一直同校,也许……」她摇头,「不过没意义了。小时候的事,幼稚。」
幼稚吗?
糖纸戒指。歪歪扭扭的跪地。草莓味小熊饼干的承诺。
幼稚得像童话。
而童话骗小孩。
「林小姐,」我合上手册,「视频播放时机,建议在仪式后酒会开场,作为回忆环节。」
「你定吧。」她说,「你专业。」
专业。
楼下街道传来笑声。红色敞篷跑车等红灯,小女孩指着车喊:「叔叔,你的车为什么没盖子?」
年轻男人按按钮,车顶打开合上,像变魔术。「现在有啦!」
「哇!好厉害!」
林诗晚看着,笑了:「小孩的问题真直接。」
「是啊,」我说,「不像大人,什么都拐弯抹角。」
她转回头看我:「你这三年……过得好吗?」
风很大,吹得她衣角翻飞。那一瞬,我好像又看见穿白纱裙、提裙摆的小女孩,摇摇晃晃站在舞台上。
「挺好。」我说,「公司上正轨,137场婚礼,零投诉。」
「我问的不是工作。」
「那是什么?」
她张嘴,最终没说。转回去看江面。
「回去吧。」她说,「细节邮件沟通。」
「好。」
大堂里,她手机响。接起,语气变温柔:「嗯,勘察结束了……效果图发你了……你喜欢就好……晚上见。」
挂断,对我点头:「我未婚夫。他说期待星空顶效果。」
未婚夫。周屿。
「替我谢谢周先生信任。」我说,「我们会做到最好。」
「你一向能做到最好。」她笑,笑容里有我读不懂的情绪,「对了,字幕改好了?」
「改好了。『每天都要小熊饼干』。」
「好。」她看表,「先走了,公司有会。」
她走出旋转门。我站在大堂,看玻璃门外她等车的身影。她捋头发,低头看手机,朝路口张望——每个小动作,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又完全不一样。
因为她等的人,不是我。
手机震。周屿消息:
「报告收到。『每天都要』?她提这个时,什么表情?」
我打字:
「专注,执拗。修改时抿嘴角,是她极度认真时的习惯。」
发送。
周屿回复:
「知道了。婚礼上,我会准备足够多的小熊饼干,塞满她余生。」
我看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弯腰进去前,忽然回头,朝大堂方向看了一眼。
明明隔着玻璃,明明不可能看清。
但我还是后退了一步,退进阴影里。
车开走了。
我打开加密报告,更新:
【对象今日提及童年承诺时,情绪呈现「回溯性依恋」。建议:需加强仪式性承诺的公开宣告,巩固现实关系对记忆的替代效应。】
敲完,我闭上眼。
顾言,你真专业。
专业到,亲手解剖自己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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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修复公司来电时,星空顶正在试灯。
「顾先生,录像带数字化后,发现一段严重损毁。幼儿园视频后面约五分钟,磁粉脱落,画面雪花。」
「能修吗?」
「最多恢复30%。而且……恢复的片段很奇怪。像是更早的家用VHS拍的,场景是客厅,有您和林小姐,您说了一句话,只恢复几个字。」
「什么字?」
「『长大』……『嫁给我』……」
长大嫁给我。
我靠墙。展厅灯光暗下,光点流动,冰冷得不带温度。
「顾总?」灯光师阿凯叫我,「流速可以吗?」
我抬头。光点流动速度,刚好是心跳节奏。
「再慢15%。」我说。
手机震。林诗晚微信。
「修复公司说还有额外片段?」
「嗯。损毁严重,只有几个画面和只言片语。」
「能发我吗?」
我犹豫了下,把十七秒片段转发。画面跳动着噪点和条纹,勉强认出小孩玩过家家。音频断断续续:
「林……晚……长大……嫁……我……」
五分钟后,她回复:
「这是我外婆家。塑料厨房玩具是我四岁生日礼物。那天你来我家玩,我妈拍的。」
「你说的『每天都要小熊饼干』,是这段之后吗?」
「不确定。记忆太模糊了。」
「如果能找到原始录像带,也许能恢复更多。」
「外婆三年前去世了,老房子今年初卖掉。东西都处理了。」
「抱歉。」
「没事。不过……」
她输入状态显示又消失。
「顾言,如果这段视频完整,你会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光点落在我手上,明明灭灭。
知道又如何?
不知道又如何?
「作为你的婚礼策划,我需要知道所有可能影响仪式效果的素材内容。」我打字。
「只是作为策划?」
「只是作为策划。」
她没再回。
「顾总,」阿凯走来,「周先生来了,在会客室。」
周屿比照片精神。剪裁合体的西装,百达翡丽腕表,头发一丝不苟。起身握手,力道很足。
「顾总,诗晚一直夸你们专业。」
「周先生过奖。请坐。」
他坐下,开门见山:「我想加个环节——童年视频播完后,我亲自上台,自弹自唱。我自己写的歌。」
我翻开流程表:「视频播放安排在酒会开场。如果您要表演,建议调整到仪式中,交换戒指后。」
「可以。」他点头,「对了,视频……我能先看看吗?」
我调出平板,播放幼儿园那段。四岁的我单膝跪地,四岁的她低头看戒指。
周屿看得很认真。看到我亲她额头时,他笑了:「真可爱。没想到诗晚小时候这么活泼。」
「她一直很活泼。」
「是吗?」他挑眉,「我认识她这两年,她挺文静的。」
我没接话。
他继续看,看到结尾新改的字幕:「每天都要小熊饼干。」
「这句是后来加的?」
「林小姐要求修改的。说原字幕不准确。」
「哦。」他若有所思,「诗晚是挺较真。连小时候一句话都要改准确。」
他关掉视频,看着我:「顾总,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请讲。」
「诗晚找你策划,我一开始反对。」他眼神坦诚,「毕竟你们曾经……你知道。但诗晚说,你专业,而且这段童年视频只有你最了解。」
最了解她童年的人。
我的心像被攥紧。
「周先生放心,」我说,「言序有严格职业准则。私事不影响工作质量。」
「我信你。」他站起来,「不然也不会同意。对了,婚礼前一周,诗晚想约你吃饭。说有些细节想当面聊。」
「可以。时间地点告诉我助理。」
「好。」他走到门口,回头,「顾总,其实我挺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认识那么早的诗晚。」他笑了笑,「我只认识二十八岁的她,独立,优秀,但也……把自己包裹得很紧。有时我觉得,我走不进她心里最深的那个地方。」
他停顿:「也许那个地方,一直住着四岁时给她糖纸戒指的小男孩。」
门关上。
我独自坐着。夕阳把房间染成暖橙色。平板还亮着,定格在视频最后一帧。
旁边放着周屿留下的吉他谱,歌名是《遇见你之后的每一天》。
我闭上眼。
脑海里是四岁的她。穿大一号白纱裙,提裙摆,摇摇晃晃走到我面前:
「你要给我戴戒指吗?」
「嗯!」
「那你要每天给我小熊饼干,草莓味的。」
「好!每天都要!」
每天都要。
可我们连「每天」都没有。
手机震动,修复公司发来新音频,是刚才那卷录像带新恢复的片段。噪点很大,但我听清了。
是四岁的林诗晚,奶声奶气,却无比认真:
「那说好了哦。长大你要娶我。拉钩。」
然后是四岁的我: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
可我们连二十年都没撑到。
我抓起外套冲出去。
车开到江边,天已全黑。对岸灯光秀开始,彩色光束切割夜空。
我拨通修复公司电话:「那卷录像带,无论多少钱,我要完整内容。全部。」
「顾先生,损毁太严重……」
「加钱。五倍。」我说,「我要知道,二十年前,我们到底说了什么。」
挂断电话,我靠在车边。江风冰冷。
手机亮起,周屿消息:
「婚礼日期定了。10月26日。还有28天。」
「另外,调查报告从今天起,改为每日两份。午间简报,晚间详报。」
「我要知道她每一刻的情绪波动。」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喉咙发紧。
我打字回复:「明白。」
然后点开加密报告,开始写今日第二份:
【对象今日情绪平稳,专注工作。与调查员(我)的互动限于业务沟通。】
写到这里,我停下。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颤抖。
然后,我在加密备注栏用力敲下:
【但她问了我一个问题:如果视频完整,我想知道内容吗?】
【我想。】
【我想知道,二十年前,我们是不是真的拉钩,说了一百年不许变。】
【哪怕知道,只会让我更明白——我正亲手,把那个拉过钩的小女孩,送到别人手里。】
发送。
报告化作乱码。
像某种秘密的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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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前两周,平衡开始崩坏。
崩坏的起点,是一束花。每日送到林诗晚公司的白蔷薇,卡片写着:「给二十八岁的你,和四岁一样可爱。——周屿」
她在微信上问我:「婚礼用手捧花,能换成白蔷薇吗?我突然觉得,它比什么都好看。」
我回复:「按流程,花材需提前21天锁定。现已超时,更换可能产生额外费用及品控风险。」
「费用我承担。风险呢?」
「白色蔷薇花瓣脆弱,婚礼当日如遇高温或挤压,易褐变。」
「可我想要蔷薇。」
「为什么?」
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长达两分钟。
「因为四岁那年舞台剧,我穿的纱裙上,别了一朵假蔷薇。我妈说,我当时死活不肯戴别的花。」
我怔住。
记忆闪回。模糊画面里,她裙子上真有那么一朵小小的、白色的花。
「我知道了。」我打字,「我会处理。」
切到供应商窗口,加价30%,要求更换全部手捧花为白色蔷薇,保证当日清晨空运。
同时,点开周屿的聊天框:
「周先生,对象提出更换手捧花为白色蔷薇,源于童年记忆关联。您的每日送花策略,有效唤醒了该情感联结。」
周屿回复很快:
「很好。继续送。另外,今晚她会参加投行圈酒会,我在。我要你分析她回家后的情绪状态。」
「明白。」
当晚十一点,林诗晚发来消息:
「手捧花的事,谢谢。」
「分内事。」
「你总说分内事。」她停顿,「顾言,你现在……快乐吗?」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收紧。
「工作顺利,公司发展符合预期。从职业角度,满足。」
「我没问职业。」
「那问什么?」
「算了。」她说,「晚安。」
对话结束。
我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对面23楼的灯早已熄灭。她应该回家了,从那个觥筹交错的酒会,回到周屿的公寓。
我开始写晚间报告:
【对象晚间情绪出现短暂波动,提及「快乐」等主观感受词。与您(周屿)共同出席社交场合后,情绪回归平稳。】
写完,我习惯性点开加密备注栏。
指尖悬停。
然后我敲下:
【她问我快不快乐。】
【我答非所问。】
【因为真正的答案是:从三年前她摔门而去的那天起,我的快乐就死了。死在所有精密的流程和完美的数据里。】
刚发送,周屿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顾总,报告我收到了。」他声音带着酒意,「但加密部分,我解不开最后一段。」
我心脏骤停。
「周先生,加密备注采用动态算法,每日密钥不同。可能传输中……」
「不。」他打断,「前二十天的,我都解开了。」
血液冰凉。
「从『她喝了三杯美式没加糖』,到『她修改字幕坚持要每天都要』,到『她问如果视频完整我想知道吗』。」周屿缓缓说,「顾总,你的观察,细得让我不舒服了。」
我握紧手机,声音竭力平稳:「调查准则要求细节化。情绪推断需建立在具体行为观察上。」
「是吗?」他轻笑,「那『我想知道二十年前我们是不是拉钩说一百年不许变』——这也是行为观察?」
沉默。
死寂的沉默。
「顾言,」周屿的声音冷下来,「或者我该叫你——诗晚的前男友,顾言?」
我闭上眼。
「周先生……」
「别解释。」他说,「我雇你那天就查清了。同名同姓?太巧了。但我愿意赌,赌你够专业,也赌诗晚早就放下。」
他顿了顿:「可现在看,放下的好像不是她,是你。」
我喉咙发干。
「加密备注那些话,是一个『专业调查员』该写的吗?」周屿问,「还是说,你根本就还在里面,从来没出来过?」
窗外,城市灯火流淌。
「周先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的职业操守不会影响工作结果。您的婚礼,我会做到最好。」
「最好?」他冷笑,「最好是什么?是让我顺利娶到她,还是让你有机会在婚礼上做点什么?」
「我不会……」
「你会。」周屿打断,「因为你看她的眼神根本藏不住。我看过你们勘察场地的监控——你站在她身后,看她的样子,像看一件失而复得又即将永失的宝物。」
我僵住。
「婚礼前一周的饭局取消。」他说,「从明天起,你团队其他人对接诗晚。你,只对我负责。现场布置,你不用去了。」
「周先生,我是总策划……」
「正因你是总策划,才不能去。」他声音斩钉截铁,「顾言,我最后信你一次。婚礼当天,我要一切完美。之后,你我两清。」
电话挂断。
忙音嗡嗡作响。
我放下手机,手在抖。我用力握紧,直到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疼。
清晰的疼。
好过胸腔里那片麻木的空洞。
我打开电脑,调出婚礼全部方案。星空顶、白色蔷薇、童年视频播放流程、周屿的自弹自唱环节、焰火审批文件……
一样样,一件件。
都是我亲手设计的。
现在,我被禁止到场。
也好。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修改方案。在灯光程序里加入一段隐藏指令,在音频线路预留备用接口,在焰火控制协议里写入特殊备注。
用专业的笔触,埋下温柔的伏笔。
做完一切,天已微亮。
阿凯端着咖啡进来:「顾总,星空顶的最终程序锁定了,这是密钥。不过……你单独加的那段隐藏动画序列,触发指令够复杂的,防谁呢?」
我接过密钥U盘:「防所有意外。阿凯,这场婚礼……新娘对我来说,很特别。那个隐藏动画,是她很多年前的愿望。可能一辈子就放这么一次。」
阿凯愣了下,咧嘴笑:「懂了。浪漫至死是吧?放心,底层协议我改了,除非把整个服务器砸了,不然你那个『最终惊喜』肯定能蹦出来。」
他拍拍我肩膀,走了。
我握紧U盘。阿凯只当是浪漫,不问对错。
这就够了。
晨曦彻底照亮城市。
手机亮起,林诗晚发来消息:
「周屿说,后续对接换人了。为什么?」
我打字:
「公司资源调整,确保您婚礼万无一失。」
「我要听真话。」
「这就是真话。」
「顾言,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不是躲。」
「是认输。」
「二十年前拉钩说一百年不许变的小孩,输给了二十八岁活在计划表里的大人。」
「祝你幸福,林诗晚。」
发送。
然后,拉黑了她。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对面23楼,她的办公室还暗着。
但我知道,再过一会儿,灯会亮起。
她会坐在那里,画图,喝没加糖的美式,偶尔揉揉脖子。
只是这一切,再也与我无关。
婚礼前最后十四天。
倒计时开始。
---

10月26日,晴。
江畔花园酒店,上午七点。
我坐在马路对面的咖啡馆二楼,望远镜架在眼前。团队正在进场。小陈、老张、薇薇、阿凯。
没有我。
周屿的指令生效:总策划顾言,禁止踏入婚礼场地半步。
平板显示着十六个监控分屏。
化妆间门开了。林诗晚走出来,穿着晨袍,素着脸和化妆师说话。她揉了揉眼睛,像没睡好。
我放大画面。
她走到窗边,看着江景,怔怔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一下,又一下。
那是她不安时的习惯。
你在不安什么?
手机震。周屿消息:
「你在哪?」
「监控室。」我撒谎。
「最好如此。」他回复,「记住,今天只要完美。」
「明白。」
切回监控。化妆师开始为她上妆。白纱送进来,层层蕾丝和绸缎,泛着珍珠光泽。
她站起来,抚摸着婚纱。
指尖划过领口、袖摆、裙裾。
然后她停下,抬头,看向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嘴唇动了动。
我调高音频接收灵敏度。
细碎的声音传来:
「……拉钩上吊……」
后面的话,湮没在化妆师「转身看看」的招呼声里。
但我听见了。
拉钩上吊。
一百年不许变。
心脏像被重锤击中。
九点,宾客陆续抵达。周屿穿着定制西装出现,意气风发。
十点,仪式即将开始。宾客入座。音乐响起。
林诗晚已穿戴整齐。白纱,头冠,面纱轻掩。她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
化妆师递上手捧花——白色蔷薇,露珠未干。
她接过,手指收紧,花茎微颤。
然后她突然转身,对化妆师说了句什么。化妆师愣住,摇头。她重复,语气坚持。
化妆师无奈,递给她手机。
她快速打字。
我的手机在同一秒震动。
来自未知号码:
「顾言,如果你在看着,回答我:那段完整视频,你修复出来了吗?」
我僵住。
她怎么知道?
「我要知道,二十年前,我们到底约定了什么。」第二条信息。
该说实话吗?
说,修复公司今晨终于发来最终版本。那卷损毁的录像带里,完整记录了四岁那天的过家家:
我拿着塑料小锅:「我以后每天给你做饭!」
她撇嘴:「才不要,你会烧糊。」
「那……那我每天给你买小熊饼干!草莓味的!」
「每天都要?」
「每天都要!」
「拉钩!」
小拇指勾在一起。
然后她说:「那长大你要娶我哦。」
我用力点头:「嗯!娶你!」
「一百年都不许变?」
「一百年!一千年都不变!」
稚嫩的誓言,穿越二十年时光,在今晨七点三十二分,撞进我耳膜。
而我,在听到的瞬间,就决定了今天要做的事。
我打字回复:
「修复了。」
「内容是什么?」
「你会知道的。」我发送,「在婚礼最合适的时刻。」
点击发送。
切回监控。
仪式开始了。
林诗晚挽着父亲的手臂,从长廊尽头走来。白纱曳地,步步生莲。星空顶在她头顶流转,光点如银河倾泻。
美得惊心动魄。
美得让我眼眶刺痛。
她走到仪式台前。周屿伸出手,接住她。
司仪开始致辞。周屿准备的童年视频开始播放——但只是幼儿园那段,掐掉了后面「拉钩」的音频。
宾客们笑着,感叹着。
林诗晚却看着屏幕,眼神恍惚。
视频结束。周屿拿起吉他,准备他的自弹自唱。
就是现在。
我按下控制器。
宴会厅主音响传出轻微电流声。
周屿皱眉,看向音响师。阿凯对他摇头。
电流声持续。
然后,一个稚嫩的童声从所有音响里流泻出来:
「那长大你要娶我哦。」
「嗯!娶你!」
「一百年都不许变?」
「一百年!一千年都不变!」
全场寂静。
宾客们面面相觑。
周屿脸色骤变。
林诗晚猛地抬头,看向控制室方向——虽然那里空无一人。
「这是……」司仪试图救场。
但音频继续。四岁的对话后,是二十年时光的噪音,然后,一个成年男声插入,平静而清晰:
「林诗晚。」
「二十年前,我们拉钩说,一百年不许变。」
「我毁约了。」
「所以今天,我用你的婚礼,还你一个答案。」
「答案就是——」
我按下最后一个键。
星空顶的银河流动骤停。所有光点聚集,在穹顶中央,凝聚成两个巨大的、由星光构成的字:
每天。
下一秒,字迹变化:
都要。
再下一秒:
娶你。
三个词,六秒钟,在星空顶上一次接一次闪现:
每天。都要。娶你。
每天。都要。娶你。
循环往复,像某种固执的誓言。
全场哗然。
周屿扔掉吉他,冲向控制室。
林诗晚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片星光构成的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
面纱湿了。
她抬手,慢慢掀开面纱,露出满是泪痕的脸。
然后,她对着最近的摄像头——她知道我在看——一字一句,用口型说:
「我、等、到、了。」
我坐在咖啡馆二楼,看着监控画面里她流泪的眼睛,看着周屿冲进空无一人的控制室暴怒,看着宾客们震惊失措。
然后我关掉平板。
起身。
离开。
窗外阳光正好,江面波光粼粼。
我发动车子,驶离。
后视镜里,酒店越来越远。
手机疯狂震动。周屿的来电,团队的询问,未知号码的信息。
我一个都没接。
开到城市边缘,能看见山的地方。
停下车,我给周屿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调查任务完成。」
「最终报告:她心里那个位置,一直住着四岁的小男孩。从未离开。」
「婚礼费用,全额退还。」
「再见,周先生。」
发送。
把手机扔出车窗。抛物线划过半空,坠入山下草丛,消失不见。
我靠在方向盘上,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顾言,你策划了138场婚礼。
这是唯一一场,没有流程,没有计划表,彻底脱离掌控的婚礼。
也是唯一一场,你真正用「心」去做的婚礼。
哪怕代价是,失去一切。
但,值得。
因为二十年前拉钩说一百年不许变的小孩,终于在二十年后,用成人的方式,兑现了承诺。
哪怕迟到了。
哪怕方式荒唐。
夕阳西下时,我启动车子,驶向未知的方向。
后座放着一个背包,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盒草莓味的小熊饼干。
和一枚用糖纸折的、皱巴巴的戒指。
路的尽头,是新的开始。
远方,天空与道路交接处,一片微光。
像极了星空顶最后的那抹亮。
也像极了二十年前,舞台灯光下,她眼睛里闪烁的光。
我踩下油门。
向前。
***
故事源于虚构,请勿模仿调查行为。相信爱情,更要相信专业与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