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台机器
一
签合同那天是三月,苏州的雨下得像一层薄纱,贴在车窗上不肯走。
四百八十万。六台六轴机器人,加两套视觉系统,加一条自动上料线。销售经理笑得很有分寸,说陈总您这一步走得早,早走早超生。
陈建国没笑。他在心里算过账:六十个工人,一个月工资加社保加餐补加宿舍水电,四十七万。一年就是五百六十万。机器人不吃饭,不请假,不谈恋爱,不闹情绪,不用交社保,不会在过完年之后突然告诉你"陈总我不来了"。
他四十八岁,在吴中区这片开了十一年厂,做的是汽车内饰的小件,注塑、修边、装配、检验。厂子不大,一百二十来人,一年做六千万。利润薄得像纸,全靠人堆出来的。
车间主任老周跟他十一年了,从三台注塑机开始干起。那天晚上老周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烟抽了半包。
"陈总,六十个人,你打算怎么弄?"
"挑一挑,留下二十个,剩下的……"
"剩下的都是干了七八年的。"
"我知道。"
老周把烟摁了,说:"那六台机器,能修边吗?"
"能。"
"能看颜色吗?"
"视觉系统比人眼准。"
老周没再说话。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很长的响。
二
五月,第一批人被叫去开会。会议室在二楼,窗户正对着车间,能看见那六台机器人已经立起来了,黄色的机身在日光灯下发亮,像六个不说话的人。
念名字的时候,屋里很静。念到第三个,后排有个女工开始哭。念到第十几个,有个男的站起来说陈总我干了九年了。陈建国说我知道,按N+2算,一分不少。
那天的会议开了四十分钟。散会之后,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话。
六月底,车间里空了。剩下的机器开始轰鸣,节拍稳定,一天二十四小时不休息,良率确实上去了,从九十二个点提到九十七个点。陈建国站在二楼看着,心里第一次有种踏实的感觉。他跟老婆说,今年能省下两百万,明年再上一批。
那个夏天过得很好。
三
问题是从八月开始的。
先是那批出口的A客户订单。那是他做了六年的大客户,一年八百万,图的就是他反应快——周五下午发图纸,周一早上要样品。以前老周带着三个人加班一个晚上就出来了。
现在不行了。机器人换线要重新编程、重新做夹具、重新跑参数。厂家的人从上海赶过来,路上两小时,调机一天半。样品周一交不出来,周二交出去,客户那边没说什么,只是下一批订单没有发过来。
接着是B客户。他们的产品有十二个颜色,小批量,一个颜色三百件。以前是三个女工坐在灯下挑颜色,肉眼比对色卡。视觉系统的算法是标准的,遇到色差在临界值的,它一律判合格。货到了客户手上,退回来两批。
再接着是C客户,D客户。
陈建国开始给老周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老周说在忙。第二个电话,老周说他去了隔壁镇,那边一家厂请他当生产经理,老板答应不换机器。
"陈总,"老周在电话里说,"有些东西,机器学不来的。不是技术学不来,是……你知道客户为什么把单子给你吗?"
"因为我便宜。"
"因为你肯改。"老周说,"你手下那帮人肯改。半夜两点打电话说要改,他们骂两句,起来就改了。"
电话那头有焊枪的声音,刺啦刺啦的。
四
九月,陈建国去参加一个行业展会,在B馆碰见老周。
老周身边站着七八个人,他都认识。小李,以前修边组的,干得最快那个。那个爱哭的女工张姐,现在染了头发。还有以前质检的,以前装夹的,以前跟车的。
他们几个人组了个小厂,租了八百平的厂房,全是人工,一台机器人都没有。老周现在接的订单,正是A客户那种——小批量、多品种、交期急、要打样。
陈建国站在展位外面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回厂的路上,苏州又在下雨,跟三月签合同那天一模一样的雨。他把车停在高速服务区,坐在车里,第一次很认真地想:那四百八十万,如果分了,每个工人能分八万。如果加薪,六十个人一人加三千,能加两年半。
但他又想,明年呢,后年呢,人工一直在涨,订单价格一直在压。他不是不想留人,他是留不住。他只是比别人早走了一步。
这个逻辑是对的。他知道是对的。
五
十月底,最后一个大客户走了。
陈建国一个人在车间站到很晚。六台机器人停在原地,黄色的机身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它们不吵不闹,不请假,不要加班费,也不问他"陈总为什么"。
他忽然想起老周走那天说过一句话。老周说,陈总,你不是被机器打败的。你是以为那些单子是你的,其实不是。那些单子是他们的——是那六十个人的手,那六十个人的觉,那六十个人愿意为你半夜爬起来的那口气。你把那六十个人裁了,单子当然跟着他们走了。
陈建国当时觉得这话矫情。
现在他站在空车间里,觉得一点都不矫情。
他掏出手机,翻到老周的号码,看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窗外,苏州的夜很安静。厂区对面的员工宿舍楼,一层一层暗下去,只剩下两扇窗还亮着灯——那是留下来的二十个工人。
他忽然想起来,那栋楼,以前每扇窗都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