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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婚夫打我那天,我肚子里9个月的孩子动了一下,我摸着肚子说

他那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我正扶着沙发扶手想往下坐。
肚子九个月了,大得连弯腰系鞋带都费劲,更别说往后仰着身子找平衡。
手掌落在我脸上的声音很闷,像夏天拍死一只蚊子。
我整个人往旁边歪,手撑住了茶几角,指甲盖磕在玻璃面上,咔的一声,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肚子里那个东西猛地动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慢慢翻身的感觉,是狠狠地踹了一脚,又急又重,顶在我的肋骨下面,像是要把骨头顶穿。
我低下头,手挪到肚子上去。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那是二零一九年十二月二十八号,暖气烧得很足,客厅窗户上全是水汽,外面的路灯光糊成一片橘黄。
我那年二十九岁,他三十一,我们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爬一趟要歇两回。
房子是他妈掏的首付,写的他的名字,这些我当初都没计较过。
我摸着肚子,那一脚踹完之后又安静了,像是也吓着了。
我听见自己说:"别怕,妈妈带你走。"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肚子里那个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还没想好到底要去哪儿。
他就站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那个位置,手还垂着,那只手刚才还打在我脸上。
他叫郑远舟,我老公,结婚一年零三个月。
我没看他。
我从茶几上抓起手机,又抓起沙发上那件羽绒服。

那件羽绒服是我妈去年给我买的,长款的,深灰色,拉链头都磨掉漆了。
我拉了半天拉不上,肚子顶着,最后就那么敞着穿。
他开口了:"你别闹。"
我没理他,走到门口去换鞋。
鞋柜上放着他妈上礼拜送来的一兜鸡蛋,二十个,说是土鸡蛋,让我每天煮两个吃。
我盯着那兜鸡蛋看了两秒。
弯腰去够我那双棉鞋的时候,肚子又顶了一下,我扶着墙缓了缓,眼前有点发花。
他还是没动。
像根钉子钉在地板缝里。
我穿上鞋,开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白惨惨的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那股凉气灌进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脸上有点疼。
抬手一摸,嘴角破了皮,指头上一点血丝。
我关门的时候没有摔,就是轻轻带上了。
门锁咔哒一声,楼道里特别安静,能听见六楼下面那家在放电视,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我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
肚子九个月了,医生说随时可能生,预产期是一月十一号,离那天还有十四天。
我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到四楼的时候歇了一口气,走到三楼的时候又歇了一会儿。
三楼那家门口搁着一双擦得很干净却很旧的皮鞋,鞋头朝着屋里,后跟磨得发白。
我以前每次上楼都看见那双鞋,从来没想过是谁的。
出了单元门,外面在下小雨,那种细得像雾的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不疼,但让人清醒。
我站在楼下的车棚里,掏出手机翻了翻。
我妈在老家,我爸前年走了。
我有两个能打电话的朋友,一个在城南,一个刚生了孩子正在坐月子。
我在通讯录里划来划去,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好几次,最后谁也没打。
车棚里停着七八辆电动车,有一辆的座垫上搭着一条毛巾,被雨打得湿透了,水顺着座垫边往下滴。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二十分钟。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没有一条消息。
没有他的,没有他妈的,没有任何人的。
屏幕上干干净净的,连一条广告推送都没有。
肚子里那个又动了,这回是轻轻的,像是在拱,像是在问我,妈妈,我们真的要走吗。
我摸了摸肚子说:"妈妈在呢。"
后来我打了个车,去了城南。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问我怎么了,但看见我那个肚子和那张脸,什么也没问,默默把暖风开大了一档。
小敏跟我从初中就认识,在城南一个小区租的房子,一室一厅。
她开门看见我的时候什么都没问,先把拖鞋递过来,又把暖气开大了一档。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捧着杯子坐在她家沙发上。
那沙发是布艺的,米白色,扶手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酱油印子。
小敏坐在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脸怎么了。"
我说:"他打的。"
小敏没说话,嘴唇抿了一下,站起来去冰箱里翻了翻,拿出一袋冻着的饺子,说:"先吃点东西。"
我说:"我吃不下。"
她说:"你吃不下也得吃,你肚子里那个要吃。"
那天晚上我吃了七个饺子,猪肉白菜的,是她自己包的,冻了一个多月了,皮有点裂。
我一边吃一边掉眼泪,掉进碗里,我就着饺子汤一块儿喝了。
小敏收拾完厨房出来,坐在我旁边,把一盒纸巾推到我手边。
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总不能在我这儿生吧。"
我没吭声。
她说的没错,她这儿就一间卧室,她自己睡床,我去了只能睡沙发。
而且她白天要上班,早上六点半就出门,晚上七点多才回来。
我一个人待在她家里,万一发动了怎么办。
可我确实没别的地方去。
那天晚上我睡在她家沙发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着。
睡着之前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为什么没追出来。
从六楼走到楼下,从小区走到车棚,站在那里那么长时间,他只要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我。
他没推。
他也没打电话。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我手机响了。
不是他,是他妈,钱桂芳。
我接了。
她在电话那头声音很急,带着那种我听了快两年的、永远居高临下的腔调:"你俩怎么了,远舟昨晚一晚上没睡,坐在客厅抽烟抽到天亮,你知不知道他压力多大。"
我说:"阿姨,他打我了。"
她那边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大概两秒钟,但我听得清清楚楚,她不是在震惊,是在想怎么接话。
然后她说:"你现在肚子那么大,别耍脾气,赶紧回来,有什么事等生完孩子再说。"
我说:"我不回去了。"
她声音就变了,尖了半个调:"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夫妻哪有不吵架的,他打你一下能怎么样,你又没少块肉。"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要是不回来,到时候孩子生在别人家里,你让我们家脸往哪儿搁,我跟你讲,这个孩子是我们郑家的种,你别忘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我说:"阿姨,他打的是我,不是我肚子里的孩子。"
她说:"那不就是打了一下嘛,远舟跟我说了,是你先闹的,你说那些话谁受得了。"
我说:"我说什么话了。"
她说:"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说不过了,你说孩子跟你姓,你这不是往他心窝子上捅刀子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
我说:"阿姨,我先挂了。"
她说:"你给我回来,苏晚棠,你给我回来,你听见没有。"
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小敏家茶几上那个果盘。
果盘里放着三个橘子,一个苹果,苹果上有一块磕碰的印子,已经发黄了。
我想起我妈。
我妈那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我爸喝了酒摔东西,摔完了第二天我妈照样给他做饭洗衣。
我小时候问过我妈为什么不走,我妈说:"往哪儿走,你姥爷家连我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姥爷家三个闺女,我妈老大,嫁出去之后那间屋就改成堆粮食的了。
我小时候回去,连张床都没有,睡在装麦子的麻袋上。
我妈忍了一辈子。
我爸前年走的,胃癌,从查出来到走一共四十三天。
我妈伺候了他四十三天,一天都没离开过。
我爸走那天我妈哭得站不起来,我以为她是舍不得。
后来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爸这辈子,最后这四十多天,是对我最好的时候。"
这话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在小敏家待到了第三天,他还是没打电话。
第四天中午,小敏下班回来给我带了份外卖,牛肉面,面坨了,我拿筷子搅了半天。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自己的妈打来的。
我妈在电话里说:"你婆婆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嗯。"
我妈说:"她说你跑了。"
我说:"我没跑,我在朋友家。"
我妈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回来吧,回去好好过日子,别让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爸。"
我说:"妈,他打我。"
我妈说:"你爸当年也打过我。"
我筷子停在半空,面条上挂着的汤汁滴回碗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我说:"所以你就忍了一辈子。"
我妈没说话,过了好久才说:"你现在肚子这么大,你一个人能去哪儿。"
我说:"我不知道。"
我妈说:"我给你转两千块钱,你先拿着用。"
我说:"不用。"
她说:"你拿着,别跟我犟。"
我说:"妈,我真不用。"
挂了电话之后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那种说不清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小敏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我那样,把碗放下,在我旁边坐了一会儿。
她说:"要不你报警吧。"
我说:"报警有什么用,他又没把我打出伤来,就一巴掌,警察来了也就是调解。"
小敏说:"那你打算就这么算了。"
我说:"我没打算算了,我就是还没想好怎么办。"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把碗收了,去厨房接着洗。
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我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那个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动。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去了一趟社区医院。
就在小敏家楼下那条街走到头,一个二层的小楼,门口挂着白底绿字的牌子,铁门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锈。
我去做产检,本来该在原来的医院做的,但是我怕他找到那儿去。
社区医院人不多,挂了号,等了十几分钟就轮到我了。
给我检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姓周,戴着眼镜,说话很慢。
她给我量了血压,又听了胎心,说都正常。
然后她看了看我嘴角,那个伤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一条印子。
她没问。
我也没说。
做完检查她给我开了单子,让我下周再来。
我拿着单子往外走的时候,她忽然在我身后说了一句话。
她说:"快生的人了,别委屈自己。"
我站住了,回头看她。
她已经低头在写下一个人的病历了,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我走出社区医院的时候,天有点阴,风刮得路边的枯树枝哗哗响。
我站在台阶上,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摸着肚子。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就自己生,自己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八,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休完产假能不能回去上班都不一定。
小敏那沙发我总不能一直睡下去,我妈那边两居室的房子还租出去一间补贴家用,我回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可是我真的不想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敏家的沙发上,翻手机翻到半夜。
我查了很多东西,查单亲妈妈怎么给孩子上户口,查一个人生孩子要准备什么,查三千八的工资够不够养一个小孩。
网上说什么的都有,有的人说一个月五千都不够,有的人说穷有穷的养法。
我越查越清醒,越查越觉得心里没底。
后来我查到一个帖子,讲一个女的也是快生了跟老公吵架跑出来,后来自己一个人在医院生的。
帖子里说,进产房的时候她疼得受不了,护士问她家属呢,她说没有家属。
护士就没再问了。
那个帖子底下好多人回复,有的人说她勇敢,有的人说她傻,有的人说孩子可怜。
我把那个帖子看了三遍,最后把手机关了,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肚子里那个又开始动了,这回是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拱,像是翻身。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感觉那个小身体在里面顶来顶去,顶到左边,又顶到右边。
我轻轻拍了拍肚子。
第五天,小敏下班回来,把包一扔,坐到我旁边。
她说:"晚棠,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怎么了。"
她说:"我同事今天跟我说,她表姐在妇幼那边当护士,她说如果你真决定自己生,可以提前去建档,把紧急联系人填我。"
我愣了一下。
她说:"我不是催你,我就是……提前给你备着,万一你真要一个人去,总得有人签字。"
我看着她,鼻子一酸,但我没哭。
这几天我哭得够多了,再哭眼睛该肿得没法看了。
我说:"小敏,谢谢你。"
她摆摆手:"谢什么谢,你初中那会儿帮我抄了多少回作业,我还没还呢。"
我笑了一下,嘴角那道痂扯得有点疼。
第六天早上,我跟小敏说,我想回去一趟。
小敏正在穿鞋准备上班,听我这么说,动作停了一下。
她说:"你想好了。"
我说:"我没想好,但我的东西都在那儿,待产包也在那儿,我总不能穿着你这件睡衣去医院。"
小敏看了看我身上那件她的旧睡衣,粉色的,袖口都松了,领子上有个小洞。
她说:"要不我陪你去。"
我说:"不用,我自己去,拿了东西就回来。"
小敏说:"那你小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手机别静音。"
我说:"好。"
她出门之前又折回来,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她的围巾,绕在我脖子上。
她说:"外面冷,你那个羽绒服敞着跟没穿一样。"
我说:"知道了,妈。"
她白了我一眼,关门走了。
那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二零一九年的最后一天。
我坐公交车回去的,倒了两趟,路上花了四十分钟。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退。
有家母婴店门口挂着气球,红红绿绿的,玻璃上贴着促销的广告,写着元旦特惠。
我盯着那个广告看了好几秒,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肚子。
到站的时候我扶着栏杆慢慢站起来,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等我站稳了才开门。
我走进小区的时候,门口那个修鞋的摊子还在,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只鞋在缝。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干活了。
我上了六楼,站在家门口。
门上的对联还是去年贴的,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边角卷起来了。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
门开了。
客厅里没人。
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摁了七八个烟头,还有一盒抽了一半的烟,打火机搁在旁边。
沙发上搭着一件他的外套,深蓝色的,袖子上有一块油渍。
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先看了看。
卧室的门关着。
厨房里有一股方便面的味道,很浓,像是刚泡的。
餐桌上放着一个外卖盒,盖子掀开着,里面还剩半盒炒饭,筷子横搁在上面,米饭已经干硬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推开门。
他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好像是睡着了。
被子只盖了一半,脚露在外面,穿着那双灰色的袜子,脚后跟那块磨得很薄。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我转身去了次卧,那个屋子本来是准备做婴儿房的。
里面堆着我早就收拾好的待产包,一个旅行袋,装得鼓鼓囊囊的。
还有给孩子准备的小衣服,洗过一遍,叠得整整齐齐码在纸箱里。
纸箱旁边是一个小床,他上个月刚组装好的,松木的,栏杆上还贴着标签没撕。
我把待产包拎出来,又想了想,把那箱小衣服也抱上了。
走到客厅的时候,他醒了。
我听见卧室里传来响动,然后他穿着拖鞋走出来,站在卧室门口。
就像那天站在客厅门口一样。
他说:"你回来了。"
我说:"我来拿东西。"
他看了看我手里拎的包,又看了看我抱的箱子,说:"你要去哪儿。"
我说:"不用你管。"
他往前走了两步,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停住了。
然后他说:"那天是我不对。"
我没说话。
他说:"我当时急眼了,你老说那些话,我一时没忍住。"
我说:"我说的什么话。"
他说:"你说要回娘家,你说不过了,你说孩子生下来跟我没关系。"
我看着他。
他瘦了一点,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睛底下发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他身上那件T恤领子歪着,肩膀那块皱巴巴的,是我去年给他买的,灰色的,纯棉的,洗多了有点起球。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我们在一起三年,结婚证领了一年多,肚子里的孩子九个月。
可是这一刻我看着他,就像看一个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他看我不说话,又往前迈了半步。
他说:"你回来吧,我保证以后不动手了。"
我说:"我不信。"
他说:"那你要怎样。"
我说:"我不知道。"
我们就那么站着,中间隔着一个茶几,茶几上有烟灰缸、半包烟、一个打火机、一个吃了一半的外卖盒。
后来我把待产包和那箱小衣服放在地上,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
肚子太大了,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都往后仰,我扶着扶手才稳住。
他没跟过来,还站在原地。
我坐下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凉的。
他过了一会儿也坐下了,坐在茶几对面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抱着头。
他说:"这段时间公司要裁员,我们部门砍了三个人,我虽然留下了,但是工资降了百分之二十。"
他顿了一下,声音闷闷的:"我不敢跟你说,怕你担心,你快生了,我不想让你着急。"
我听着,没接话。
他说:"那天你一直在说回娘家,说不过了,说孩子跟你姓,我就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手就出去了。"
他说完这些,把脸埋进手掌里。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确实说过那些话。
那天他回来得晚,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加班,我闻到他身上有烟味,就不信。
我挺着个大肚子跟他吵,说了很多难听的。
我说你根本不关心我,我说你跟你妈一样只知道钱,我说孩子生下来我自己养。
后来他就打了我。
我不觉得他打我是对的。
可是我也没觉得我自己完全没错。
这种想法让我特别难受。
我宁愿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这样我走的时候就不会犹豫。
可他偏偏坐在那儿抱着头,跟我说他这段时间有多难。
天快黑的时候,我站起来去了卫生间。
我坐在马桶上,看着洗手台上的东西。
牙刷杯里插着两支牙刷,一支蓝色一支粉色,粉色的那支是我的。
旁边放着我的一瓶洗面奶,盖子没拧紧,瓶口积了一圈干了的白色膏体。
镜子里的我,脸肿了一点,嘴角那道痂变成深褐色。
头发乱糟糟的,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头发贴在脸颊两边。
我摸了摸肚子。
肚子里那个这会儿很安静,可能是睡着了。
我忽然想起来,今天一整天他好像都没怎么动,是不是我太累了,连累他也没精神了。
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茶几收拾了,烟灰缸倒了,外卖盒扔了,还烧了一壶水,给我倒了一杯放在桌上。
他说:"你今晚别走了,外面冷。"
我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着,黄黄的一团。
我说:"我睡次卧。"
他说:"好。"
那天晚上我睡在次卧的床上,旁边就是那个小床,松木的,散着一股淡淡的木头味道。
待产包放在床头柜上,小衣服的纸箱搁在墙角。
我躺下来的时候,床腿压在地板上发出咯吱一声。
这个床是房东留下的旧床,床头板上有一道裂缝,用透明胶粘过,胶带都发黄了。
我侧过身,面朝着窗户。
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正好照在小床的栏杆上。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是他起来了,倒水,然后又回了卧室。
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到我。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那个小东西又开始动了。
这回是轻轻地、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像打嗝。
我数了数,一共打了十几下,然后就停了。
我跟自己说,再想一想,不着急做决定。
后来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是元旦,二零二零年的第一天。
早上我醒得很早,天还没怎么亮,窗户外头是灰蓝色的。
我听见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
我穿好衣服走出去,看见他在煎鸡蛋。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T恤,背对着我,右手拿着锅铲,左手扶着锅把。
灶台旁边放着两个碗,碗里是煮好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
小米粥旁边是一碟咸菜,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
他听见我出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先坐着,马上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他把煎蛋盛出来,两个,一个放我碗里一个放他碗里。
然后他把碗端到桌上,拉开椅子让我坐。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小米粥。
小米粥煮得有点稠,是我喜欢的那种。
咸菜切得也很细,咸淡正好。
他坐在对面,低头吃自己的,没看我。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说:"我今天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我说:"不用,我约了社区医院。"
他说:"那我送你去。"
我说:"不用。"
他没再坚持。
那天上午我去了社区医院,还是那个姓周的女医生。
她给我量了血压,听了胎心,说都挺好,孩子入盆了,随时可能生。
她说:"这几天别走太远,身边最好有人。"
我点了点头,拿着单子出来了。
在走廊上我站了一会儿。
墙上贴着一张宣传画,画的是一个妈妈抱着孩子,旁边印着一行字。
字我没怎么看清楚,眼睛有点花。
那天晚上我回了小敏家,把东西拿了一部分过去。
待产包和那箱小衣服留在了次卧,我跟他说,等生的时候再说。
他站在门口送我,没拦我,也没说别的,就说了一句:"你手机别关机。"
我说:"嗯。"
下楼的时候我扶着扶手,一步一步走,走到三楼又看见那双皮鞋。
鞋还在那儿,擦得干净,鞋跟磨得发白。
我站在那双鞋前面停了一下。
然后我继续往下走。
回到小敏家的时候,她还没下班,我给她发了条消息,说东西拿了,人安全。
她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冰箱里有粥,你热一下。"
我打开冰箱,果然有一碗白粥,上面盖着保鲜膜,旁边贴了张便利贴,小敏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别饿着,你和孩子。"
我把粥热了,就着那碟从家里带出来的咸菜吃了。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郑远舟,拿起来一看,不是。
是他妈,钱桂芳。
这次不是打电话,是发微信。
语音消息,一连发了五条。
我点开第一条,她的声音从手机里冲出来,又尖又急:"苏晚棠,你什么意思,元旦了你都不回来,你是不是想让我们郑家过年都不安生。"
第二条:"远舟跟我说你回去拿东西了,你拿什么拿,那个家里什么东西不是我们郑家买的,你那个待产包里的奶粉还是我掏的钱。"
第三条:"我告诉你,孩子生下来姓郑,你休想改姓,你要是敢改,我去法院告你。"
第四条:"你妈也是,教出来的女儿这么不懂事,嫁到我们家就是郑家的人,哪有你这样动不动就跑的。"
第五条最长,她大概是说上瘾了:"你赶紧给我回来,元旦那天家里来客人,你不在像什么话,远舟他舅一家要来吃饭,你不在谁做饭,我腰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听完这五条语音,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打开对话框,打了四个字:"我不回去。"
发完我就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过了大概三分钟,她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这次声音更高了:"你翅膀硬了是吧,你别忘了你住的房子首付是我们家出的,你吃的鸡蛋是我送的,你一个月三千八的工资够干什么的,离了我们家你连个窝都没有。"
我没回。
又过了五分钟,郑远舟的消息来了,就一句话:"我妈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三个字:"她打你你也别往心里去呗。"
发完我就关了微信。
那天晚上小敏回来,我把这事跟她说了。
她听完,筷子往桌上一拍:"这老太太是不是有病,儿子打媳妇她不管,媳妇跑了她倒来劲了。"
我说:"算了。"
她说:"什么算了,你越算了她越来劲,你信不信,你要是不回她,她明天就能找到这儿来。"
我说:"她不知道你这儿。"
小敏想了想,说:"那倒也是,但你手机别关机,万一她真找来了,你总得知道。"
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钱桂芳那五条语音,一条一条地转。
"离了我们家你连个窝都没有。"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遍。
我摸着肚子,跟里面那个说:"别听她的,妈妈有手有脚,饿不死。"
肚子里那个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回应我。
一月二号下午,我正在小敏家阳台上晒太阳,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郑远舟打来的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他说:"晚棠,你什么时候回来拿剩下的东西。"
我说:"不着急。"
他说:"那个小床的说明书我找不到了,你走之前是不是放抽屉里了。"
我说:"在第二个抽屉,最底下。"
他说:"好。"
然后沉默了几秒。
他说:"你……还好吧。"
我说:"挺好的。"
又沉默了。
他说:"那天……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说:"郑远舟,你每次打完人都说不是故意的。"
他顿了一下,说:"什么叫每次,就那一次。"
我说:"对,就那一次,但那一次够了。"
他那边没声音了,过了大概十秒钟,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还没想好。"
他说:"你想好了告诉我。"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太阳照在我肚子上,暖烘烘的。
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那只狗是只小泰迪,穿着红色的棉袄,跑得欢实。
我看了那只狗好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我连一只狗都不如,那只狗至少有人给它穿棉袄。
我摸了摸肚子,说:"没事,妈妈给你穿。"
一月三号,我去社区医院做了最后一次常规检查。
周医生看了看我的肚子,说:"胎位正,入盆了,随时可能发动,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说:"好。"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你家属……"
我说:"没有家属,我自己来。"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低头在病历上写了什么。
然后她撕下一张纸递给我,说:"这是我的电话,不是医院的,是我自己的,晚上要是发动了,打这个,我帮你联系产房。"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字迹很工整。
我说:"谢谢您,周医生。"
她摆摆手:"谢什么,快生的人了,别委屈自己。"
又是这句话。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进羽绒服口袋里。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阴着,风比上次大,吹得路边那排光秃秃的杨树呜呜响。
我站在台阶上,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敏发来的:"今晚想吃什么,我带回来。"
我回她:"随便,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说:"那就酸菜鱼,你上次说想吃的。"
我说:"好。"
我站在路边等公交,手放在肚子上,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肚子里那个又动了,这回是轻轻地、慢慢地,像是在伸懒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羽绒服敞着,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毛衣。
我忽然想,再过几天,这个肚子里的小东西就要出来了。
他出来的时候,我旁边不会有郑远舟,不会有钱桂芳,不会有那个写着"郑"字的产房床头卡。
只有我自己。
公交车来了,我扶着门把手慢慢上去,司机是个年轻姑娘,看了我一眼,伸手扶了我一把。
她说:"您慢点。"
我说:"谢谢。"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郑远舟。
他发了一条消息:"晚棠,我妈说元旦那天她不该说那些话,让我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个字:"哦。"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关了,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闪一闪地掠过我的眼皮。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那个小东西又动了,轻轻地拱了一下。
我拍了拍他,说:"快了,再等几天。"
他好像听懂了,安静下来了。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扶着栏杆下车,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小敏已经在小区门口等我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酸菜鱼的味道,酸酸的,隔着袋子都能闻到。
她看见我,走过来,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扶着我的胳膊。
她说:"走吧,回家吃饭。"
我说:"好。"
我们并排往楼里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一盏。
我忽然觉得,这个年,可能就这么过了。
没有郑远舟,没有钱桂芳,没有那个六楼的家。
但我有酸菜鱼,有小敏,有肚子里这个。
够了。
酸菜鱼吃到一半的时候,我肚子忽然紧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种发紧发硬的感觉,像有人从里面攥了一把。
我放下筷子,手按在肚子上,等了几秒,松了。
小敏抬头看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假性宫缩,最近老这样。"
她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说:"不用,周医生说了,没到五分钟一次就不用管。"
她"哦"了一声,又夹了块鱼肉放我碗里:"那你多吃点,万一真发动了,你得有力气。"
我说:"你能不能别乌鸦嘴。"
她白了我一眼:"我这是未雨绸缪。"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前几天踏实,可能是酸菜鱼太酸了,酸得人犯困。
半夜两点多我醒了一次,肚子又紧了一下,这回稍微有点疼,像来月经前那种坠胀感。
我翻了个身,看了看手机,两点十七分。
疼了大概三十秒就过去了。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那个小东西没动,睡得沉。
我闭上眼睛,跟自己说,没事,还早呢。
一月四号到一月八号,这五天我过得特别慢。
每天就是吃饭、散步、数胎动、跟小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小敏请了年假,说是要陪我待产,我说你请五天假扣多少钱,她说扣就扣,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说我又不是不能动。
她说你九个月的肚子你跟我说你能动,你上下楼梯跟个企鹅似的。
我说你才企鹅。
她笑了,我也笑了。
一月六号那天下午,我在小敏家客厅里慢慢踱步,医生说多走有利于顺产。
走到第八圈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是郑远舟。
我接了。
他说:"晚棠,你预产期是不是十一号。"
我说:"嗯。"
他说:"那还有五天,你……在哪个医院生。"
我说:"社区那边周医生帮我联系了区妇幼。"
他顿了一下,说:"要不我帮你联系市一院吧,条件好一点。"
我说:"不用,区妇幼就行。"
他说:"那……生的时候你告诉我一声。"
我说:"再说吧。"
他说:"晚棠。"
我说:"嗯。"
他说:"不管怎么样,孩子是我的,这个我不管,但生的时候我想到场。"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扶着沙发靠背,想了大概五秒钟。
我说:"到时候再说。"
挂了电话,小敏从厨房探出头来:"他打的。"
我说:"嗯。"
她说:"他什么意思,想来看孩子。"
我说:"不知道,他说想到场。"
小敏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到我旁边,说:"你想让他来吗。"
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不用现在想,等真发动了再说,到时候你疼得什么都顾不上,谁爱来谁来。"
我说:"也是。"
一月八号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亢奋,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我想象产房是什么样的,想象孩子出来第一声哭是什么样的,想象护士把他放在我胸口的时候他会不会睁开眼睛看我。
我又想象郑远舟站在产房外面的样子,想象他妈抱着孙子不撒手的样子,想象我妈提着编织袋从老家赶过来的样子。
想着想着,肚子又紧了。
这回比之前几次都明显,疼了大概四十秒,我不得不弯下腰,手撑着沙发扶手。
小敏从卧室出来上厕所,看见我弯着腰,一下子清醒了:"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
我直起身,摇了摇头:"不是,就是紧了一下。"
她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分。
她说:"你躺下,别走了,今晚我睡客厅陪你。"
我说:"不用,你明天还……"
她说:"我请了假,没有明天,你赶紧躺下。"
我躺下了,她在我旁边铺了个地铺,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说:"你要是感觉不对,你就踹我。"
我说:"好。"
我闭上眼睛,手放在肚子上,那个小东西动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一月九号,凌晨三点十一分。
我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隐隐的紧,是真的疼,从肚子底下往上翻涌的疼,像有人在我肚子里拧毛巾。
我"嘶"了一声,手死死攥住沙发垫子。
小敏睡觉轻,一下子就醒了:"怎么了。"
我说:"疼。"
她一骨碌爬起来,摸到手机看时间:"几点开始的。"
我说:"刚……刚才。"
她说:"你数着,我帮你记。"
我咬着牙,等那阵疼过去,大概五十秒。
然后松了,我喘了一口气。
小敏拿着手机在记:"三点十一分,第一次。"
我说:"可能是假的。"
她说:"假的你也得数,万一是真的呢。"
第二次是三点三十一分,间隔二十分钟。
第三次是三点四十九分,间隔十八分钟。
到第四次的时候,间隔变成了十二分钟,而且疼的时间变长了,快一分钟了。
小敏看着我,说:"不是假的了。"
我点了点头,额头上全是汗。
她说:"我现在打急救电话,然后给你妈打电话。"
我说:"别打急救,我自己能走,打车去就行。"
她说:"你九个月的肚子你跟我说你自己能走。"
我说:"那打急救吧。"
她打了电话,又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接得很快,大概是老年人觉少。
小敏在那头说:"阿姨,晚棠要生了,您能来吗。"
我妈那边愣了一下,然后说:"我马上收拾,最早那班车几点。"
小敏说:"您别急,我们去医院了,您到了直接去区妇幼。"
我妈说:"好好好,我这就走。"
挂了电话,小敏帮我穿上羽绒服,又把待产包里之前拿过来的一个小袋子拎上。
我说:"待产包在次卧,在郑远舟那儿。"
她愣了一下,说:"那怎么办。"
我说:"算了,医院应该有备用的,先走。"
她扶着我下楼,我叫了个车。
凌晨四点的路上没什么人,车开得很快,我坐在后座,手攥着车门把手,每来一阵疼我就深吸一口气,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
玻璃冰凉冰凉的,贴在脸上反而让我清醒一点。
小敏在旁边握着我的手,她的手也是凉的。
她说:"快到了,再忍忍。"
我说:"嗯。"
到区妇幼的时候是四点二十三分。
急诊的护士推了个轮椅出来,小敏扶我坐上去,护士推着我往里走。
走廊的灯白惨惨的,消毒水味道很浓,我闻着那个味道,忽然觉得恶心,但没吐出来。
护士问:"家属呢。"
小敏说:"我是她朋友,家属在路上。"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推着我进了待产室。
待产室里有三张床,另外两张空着,只有我一个人。
护士给我做了检查,说宫口开了一指,让我等着。
我说:"还要等多久。"
她说:"头胎的话,不好说,可能十几个小时,也可能快一些。"
我躺在那张床上,疼一阵,歇一阵,疼一阵,歇一阵。
小敏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给我擦汗,喂我喝水。
早上六点多的时候,宫口开到三指了。
疼得越来越厉害,我攥着小敏的手,指甲都快掐进她肉里了。
她说:"你掐吧,没事。"
我说:"对不起。"
她说:"你跟我道什么歉,你使劲疼就行了。"
七点的时候,我妈到了。
她提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她自己做的醪糟和二十个鸡蛋,还有一件她缝的小棉袄,红色的,针脚密密实实的。
她进来先看了我一眼,眼圈就红了,但她没哭,把东西放下,走到床边握着我的手。
她说:"妈来了。"
我说:"妈。"
她说:"别怕,妈在呢。"
我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七点四十分,宫口开到六指,护士说可以进产房了。
我被推进去的时候,小敏想跟进来,护士说家属只能进一个。
我妈说:"我进去。"
小敏点了点头,退到外面去了。
产房的灯特别亮,亮得我睁不开眼。
我躺在产床上,腿架在支架上,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助产士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着口罩,声音很稳:"来,听我口令,宫缩来的时候使劲。"
我使劲了。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我都觉得身体要被撕开了,疼得我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我妈站在旁边,握着我的手,一直在说:"使劲,晚棠,使劲,快了,快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半个小时,可能一个小时。
助产士说:"看见头了,再来一次,使劲。"
我深吸一口气,把全身最后一点力气都使出来了。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哭。
很大的,尖尖的,像小猫叫,但又比小猫叫响亮得多。
九斤一两,儿子。
生下来的时候脸都憋紫了,护士拍了他好几下才哭出来。
我躺在产床上,浑身都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护士把他抱过来放在我胸口,他还在哭,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张得很大。
我摸着他的头,头发湿漉漉的,黏在头皮上。
我说:"别怕,妈妈在呢。"
他好像听见了,哭的声音小了一点,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贴在我胸口不动了。
我妈在旁边擦眼泪,嘴里念叨着:"好,好,出来了,出来了。"
小敏在产房外面等着,护士出来报喜的时候,她站在走廊里, hands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肩膀在抖。
后来她跟我说,她当时哭了,但没出声。
我在产房观察了两个小时,然后被推回了病房。
是一个三人间,靠窗的位置。
我妈把编织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醪糟放在床头柜上,鸡蛋放在塑料袋里,那件红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她说:"你先睡一会儿,我守着。"
我说:"妈,你坐了一夜的车。"
她说:"我没事,你睡你的。"
我闭上眼睛,安安就在我旁边的小床上,裹着医院的小被子,睡得小脸红扑扑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从十二月二十八号到现在,这十二天,像过了十二年。
我是第三天下午醒来的时候,发现病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郑远舟。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袖子上那块油渍洗过了,没洗掉,还在。
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另一只手提着一袋水果。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像是在等谁允许。
我妈坐在床边给安安换尿布,抬头看见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叫了一声:"妈。"
我妈没应,把尿布粘好,把安安放回小床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说:"你来了。"
他说:"我炖了鸡汤,我妈让我带来的。"
我妈看了看那个保温桶,说:"进来吧。"
他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把水果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他看了看小床里的安安,又看了看我。
他说:"你还好吧。"
我说:"还好。"
他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了裤兜里。
他伸手想去摸安安的脸,我妈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他的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了。
病房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门被推开了。
钱桂芳。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烫过,卷卷的,手里拎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她一进门就直奔小床去了,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她弯腰去看安安,声音一下子变得又尖又细:"哎呀,我的孙子,我的乖孙子,让奶奶看看。"
她伸手去摸安安的脸,安安被弄醒了,哼唧了一声。
她转头看向我,脸上的笑收了,换成一种审视的表情。
她说:"顺产的。"
我说:"嗯。"
她说:"九斤一两,挺大的,你孕期吃什么了。"
我说:"正常吃。"
她"哼"了一声,把那个大塑料袋放在床上,打开,里面是一堆小衣服、小帽子、小袜子,还有两包尿不湿。
她说:"这些都是我买的,你不用谢我,应该的。"
我说:"谢谢。"
她点了点头,又去看安安,伸手要把他从小床上抱起来。
我妈往前迈了一步,说:"孩子刚睡着,别抱了。"
钱桂芳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妈一眼。
她说:"我抱我孙子怎么了。"
我妈说:"不是不让你抱,他刚吃完奶,抱起来容易吐。"
钱桂芳把手缩回来了,但脸色不太好看。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翘着二郎腿,开始说。
她说:"晚棠,你月子里不能去别人家住,得回自己家,我伺候你。"
我说:"不用了,我回我娘家,我妈伺候我。"
她眉毛一挑:"你娘家那两间屋子,你妈还租出去一间,你回去住哪儿。"
我说:"她把那间收回来就行了。"
她说:"那房租谁补,你一个月三千八,够干什么的。"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我跟你说,你回自己家,我伺候你月子,远舟也在家,一家人在一起多好,你非要跑出去,像什么话。"
我说:"阿姨,我说了,我回我娘家。"
她声音高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我跟你说了,孩子是我们郑家的,你月子里不回家,外面人怎么看。"
我说:"外面人怎么看我不管。"
她"啪"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苏晚棠,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儿子打了你一下,我都让他跟你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妈的手攥紧了床栏杆。
郑远舟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看着钱桂芳,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我说:"阿姨,他打了我一巴掌,我九个月的肚子差点磕在茶几角上,您管这叫'一下'。"
她说:"那不就是……"
我说:"您让我等生完孩子再说,我等了,孩子生了,我现在跟您说,我不回去。"
她脸涨红了:"你……"
我说:"还有,这个孩子是我怀的,是我生的,是我拿命生出来的,他姓什么,我跟您说,他姓苏。"
钱桂芳"腾"地站起来了:"你说什么,他姓苏,他是我们郑家的种,你凭什么让他姓苏。"
我说:"凭我怀他九个月,凭我一个人凌晨四点去生的他,凭他爸那天晚上连个电话都没打。"
她转头看郑远舟:"远舟,你说话。"
郑远舟抬起头,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张了张嘴,说:"妈,你先别……"
钱桂芳打断他:"你闭嘴,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媳妇跑了你不知道追,孩子姓什么都定不了你算什么男人。"
郑远舟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十几天的弦,松了一下。
不是释然,是一种很冷的、很清醒的东西。
我说:"阿姨,您今天来,是来看孙子的,我让您看了,东西您也送了,我谢谢您。但孩子姓什么,住哪儿,我跟您说,这不是您能定的。"
她瞪着我,胸口一起一伏的。
我说:"您要是没别的事,您先回去吧,我刚生完,想休息。"
她站在那里,嘴张了两次,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一把抓起那个塑料袋里还没拿出来的两包尿不湿,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苏晚棠,你等着,这事没完。"
门关上了,走廊里她的高跟鞋声"咔咔咔"地远了。
病房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我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坐回床边,手还在抖。
郑远舟站在角落里,脸红一阵白一阵的。
他看了看我,说:"晚棠,我妈她……"
我说:"郑远舟,你出去吧。"
他愣了一下。
我说:"我想休息了。"
他站在那里,又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弯腰拿起那个保温桶,说:"鸡汤你喝,我炖了一下午。"
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妈看着我,眼圈红了。
她说:"你刚才……"
我说:"妈,我没事。"
她说:"你做得对。"
我愣了一下,因为这不是她之前会说的那种话。
她之前说的是"你回来吧""好好过日子""别让孩子没有爸"。
她说:"我刚才看你那样,我忽然想起来,我当年要是有你这一半,我也不用忍你爸那么多年。"
我没说话,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她反手握住了我,攥得很紧。
小床上,安安哼唧了一声,又安静了。
那天晚上小敏来了,带了一锅她熬的排骨汤,还有一兜子水果。
她一进门就问我:"你婆婆是不是来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在走廊上碰见她了,她走出去的时候脸跟猪肝似的,差点撞着我。"
我说:"嗯,来了,走了。"
她说:"没闹起来吧。"
我说:"闹了,被我怼回去了。"
她眼睛亮了:"真的,你怎么怼的。"
我把大概情况说了,她听完,一拍大腿:"好,怼得好,我早就想怼她了。"
我妈在旁边笑了笑,给她盛了碗排骨汤。
小敏喝了口汤,忽然说:"对了,你给孩子起名字了没有。"
我说:"起了,叫安安。"
她说:"苏安安。"
我说:"嗯,苏安安。"
她笑了:"好听,平安的安。"
我说:"对,平安的安。"
我妈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出院是第五天。
我妈收拾东西,小敏去办的出院手续。
我抱着安安坐在床上等他睡着,他刚吃完奶,小嘴一抿一抿的,眼睛半睁半闭。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了看安安,说:"这孩子长得真好,九斤一两,我接了这么多个,算大的了。"
我说:"随他爸,他爸也高。"
护士笑了笑,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走了。
出院的时候郑远舟没来。
他发了一条消息:"我下午有个会,走不开,你们打车回去,车费我转你。"
我看了看那条消息,没回。
小敏开车送我们回的我妈那儿。
我妈住城北,两居室的老房子,她把租出去的那间收回来了,跟租客说家里有事,少了一个月的租金,租客不太乐意,但也没多说什么。
那间屋子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书桌。
我妈提前把床单换了新的,被套是晒过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她说:"你和孩子住这间,我住隔壁。"
我说:"妈,那你的房租……"
她说:"我自己想办法,你别管。"
我说:"妈……"
她说:"我说了别管,你先把月子坐好。"
我不说话了。
安安放在那张小床上,是我妈提前从郑远舟那儿拿回来的。
小床搁在窗边,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松木的栏杆上有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安安睡得很沉,小拳头攥着,嘴巴一吸一吸的,像是在做梦。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十二天,从那个车棚到这个十平米的小房间,我好像走了很远的路。
月子是我妈伺候的。
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醪糟鸡蛋、鲫鱼汤、猪蹄花生、小米红枣粥,一天五顿,顿顿不重样。
她自己舍不得吃,每次都是把肉和汤给我,自己就着咸菜吃馒头。
我说妈你也吃点肉。
她说我不爱吃肉,你吃你的。
我知道她不是不爱吃肉,她是舍不得。
郑远舟在安安出生第十天的时候来过一次。
他带了两罐奶粉,一包尿不湿,还有一件小棉袄。
东西放下,在门口站了大概五分钟,看了看安安,没抱。
他说:"你……还好吧。"
我说:"还行。"
他说:"那个,孩子……户口你打算什么时候上。"
我说:"出了月子就去。"
他说:"上户口得……得有我那边。"
我说:"我知道,到时候我联系你。"
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他说:"晚棠,那个,你那天说的姓苏……"
我说:"我说的算数。"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他走的时候,我抱着安安在窗口看了一眼。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我这边的窗户。
我没躲,他应该看见我了。
然后他就走了,双手插在兜里,肩膀有点缩,像是冷。
安安满月那天,我妈煮了红鸡蛋,给邻居送了一圈。
小敏来了,带了一个银锁,说是她妈给的,让我给安安戴上。
我说这太贵了。
她说你跟我客气什么,你初中借我抄了三年作业,一个银锁算什么。
我笑了,给安安戴上了。
那个银锁小小的,挂在他脖子上,他伸手去抓,抓不到,急得哼唧。
小敏逗他:"别急别急,长大了就是你的了。"
安安不理她,继续抓。
我们三个都笑了。
产假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安安两个月的时候,肠绞痛,每天晚上哭到十一二点,我抱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走就是两个小时。
我妈要帮我抱,我说不用,我来。
她说你白天还得喂奶,晚上不睡怎么行。
我说没事,他哭我就走,走累了他就睡了。
那段时间我瘦了八斤,眼睛底下全是青的。
小敏每周来两次,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给安安的小衣服,有时候就是来坐坐,帮我洗个碗。
有一次她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安安换尿布,安安一泡尿滋了我一脸。
小敏站在门口笑了半天,说:"苏晚棠,你也有今天。"
我说:"你过来,我保证不滋你。"
她笑着跑了。
安安三个月的时候,会笑了。
第一次笑是对着我笑的,我刚把他从床上抱起来,他忽然咧开嘴,露出粉红色的牙床,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我说:"你个小东西,你知不知道你妈这三个月是怎么过来的。"
他不管,继续笑,口水流出来,滴在我衣服上。
安安四个月的时候,我产假结束了。
我回了公司,一家做建材的小公司,我之前的岗位还在,但被调去了档案室。
说是档案室,其实就是一间放文件的小屋子,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合同、归档、盖章。
工资没变,还是三千八。
我领导姓马,四十来岁,秃顶,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跟我说:"小苏啊,你刚回来,先适应适应,档案室那边清闲,你正好带带孩子。"
我说:"谢谢马总。"
他摆摆手:"不谢不谢,公司照顾女职工嘛。"
我去了档案室,一间六平米的小屋子,窗户对着停车场,每天能看见来来往往的车。
我坐在那儿,整理了一天的合同,手被纸边划了两道口子。
下班的时候,我给我妈打电话,说安安今天怎么样。
我妈说:"好着呢,吃了三顿奶,拉了两回,下午睡了一个小时。"
我说:"妈你辛苦了。"
她说:"辛苦什么,我外孙我乐意带。"
我笑了一下,挂了电话。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一月的风刮得人脸疼。
我裹紧羽绒服,往公交站走。
走了两步,手机响了。
是郑远舟。
他说:"晚棠,安安今天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他说:"我周末想来看看他。"
我说:"行,你提前说一声。"
他说:"好。"
然后沉默了几秒。
他说:"晚棠,那个……咱们什么时候去办手续。"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风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
我说:"等安安半岁的时候吧。"
他说:"好。"
挂了电话,公交车来了,我挤上去,找了个角落站着。
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一张纸,是周医生给我的那张。
上面那个手机号,我一直没打过。
但我一直留着。
安安五个月的时候,会翻身了。
他从仰卧翻到侧卧,再翻到趴着,整个过程用了大概二十秒,翻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我,好像在说,妈妈你看我。
我说:"看见了看见了,你真棒。"
他笑了,口水又流出来了。
安安六个月的时候,一月九号。
刚好是他出生半年的日子。
那天上午,我和郑远舟去了民政局。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像是专门打理过。
我穿了一件灰色的大衣,是我妈给我买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安安在我妈那儿,没带来。
民政局在城东,一栋灰色的楼,门口有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我们进去的时候,里面没什么人,就两对,一对是来结婚的,笑得甜蜜蜜的,另一对也是来离婚的,女的在哭,男的在旁边递纸巾。
我和郑远舟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中间隔了一个座位。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最近还好吗。"
我说:"还行。"
他说:"工作怎么样。"
我说:"还是那样。"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叫到我们的号了。
工作人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表情很淡。
她看了看我们的材料,说:"双方自愿。"
我说:"是。"
郑远舟说:"是。"
她让我们签字。
我拿起笔,在表格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苏晚棠。
笔尖在纸上划过去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郑远舟也签了,他的字写得比以前潦草,"郑远舟"三个字歪歪扭扭的。
工作人员把本子递过来,两本,一本红色一本绿色。
红色的给郑远舟,绿色的给我。
我接过那本绿色的,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离婚证"三个字。
然后合上了。
出了民政局的门,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
郑远舟在台阶上站住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他说:"这是两万块钱,这几个月攒的。"
我接过来,没打开看。
他说:"以后每个月我给一千五的抚养费,打到您卡上。"
我说:"好。"
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说:"你要是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
我说:"嗯。"
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说:"晚棠。"
我说:"嗯。"
他说:"那天……那天晚上,我确实不应该。"
我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钟。
我说:"我知道。"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和那本绿色的本子。
太阳照在我身上,暖烘烘的,但风是冷的。
我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走下台阶。
走了两步,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民政局的门。
他应该已经走远了。
我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
两万块钱。
我把信封放进大衣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公交车站就在前面五十米,我走过去,站在站台上等车。
风吹过来,我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敏发来的:"办完了。"
我回她:"办完了。"
她说:"晚上我做饭,你过来吃。"
我说:"好。"
公交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车窗外面,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往后退,枝丫在风里晃。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心里没有想象中的那种空落落的,也没有如释重负。
就是一种很平静的、很安静的感觉。
像湖面结了冰,底下什么也没有,上面什么也没有。
就是一片白。
我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给安安喂米糊。
安安坐在小椅子上,嘴巴周围全是米糊,白花花的一片,像个小花猫。
他看见我进来,把手里的勺子一扔,"啊啊"地叫了两声。
我走过去,把他从椅子上抱起来,他在我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抓我的头发。
我说:"你个小脏猫。"
他不管,继续抓,抓到了,使劲拽。
我"哎呦"了一声,我妈在旁边笑。
她说:"办完了。"
我说:"办完了。"
她说:"回来就好,吃饭。"
我说:"妈,我去小敏那儿吃。"
她说:"行,那你把安安先喂了再走。"
我说:"好。"
我坐下来,给安安擦了擦嘴,又喂了几口米糊。
他吃了几口就不吃了,扭头去看窗外,外面有一只鸟飞过,他"啊"了一声,手指着。
我说:"那是鸟。"
他不管,继续"啊啊"地叫。
我笑了一下,把他放下来,他"啪叽"一下坐在地上,也不哭,自己爬。
我站起来,穿上大衣,走到门口。
我妈在身后说:"晚棠。"
我回头。
她说:"你做得对。"
我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我说:"妈,我知道。"
她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了。
我出了门,走到小敏家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盘我最爱的糖醋排骨。
她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来了,快坐。"
我坐下来,看着那一桌子菜,忽然有点想哭。
但我没哭,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小敏坐在我对面,给我倒了杯温水。
她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得庆祝一下。"
我说:"庆祝什么。"
她说:"庆祝苏晚棠同志正式恢复单身,从今天起,想跟谁好跟谁好,不想跟谁好就不跟谁好。"
我笑了,说:"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她说:"这就是最好听的。"
我们碰了一下杯子,喝的是白开水。
她喝了一口,说:"对了,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什么。"
她说:"我们公司下个月要招一个行政主管,工资六千五,我跟我领导提了你。"
我筷子停了一下。
她说:"你别那个表情,你干了五年行政了,管个把人的小团队没问题。"
我说:"我……我还在原来那个公司。"
她说:"那个破公司你待着有什么意思,三千八,还把你调去档案室,那不就是变相边缘化你吗。"
我没说话。
她说:"你考虑考虑,不着急,下个月中旬之前给我答复就行。"
我说:"小敏。"
她说:"嗯。"
我说:"谢谢你。"
她白了我一眼:"你再说谢谢我就把排骨端走。"
我笑了,又夹了一块排骨。
那天晚上我喝了两杯小敏买的米酒,甜的,度数不高,但脸有点热。
回家的路上,我推着安安的小推车,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安安在推车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均匀。
我走得很慢,风从耳边刮过去,冷飕飕的,但我不觉得冷。
我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看我家的窗户,三楼,灯亮着,是我妈在等门。
我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晚上,我站在郑远舟那个小区的楼下车棚里,雨打在电动车座垫的毛巾上,我不知道要去哪儿。
现在我知道了。
我推着安安上了楼,我妈开了门,说:"回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我说:"妈,我回来了。"
她接过安安,我脱了鞋,走进那间十平米的小屋子。
窗户外面,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画了一小片暖色。
我坐在床边,脱了大衣,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信封。
两万块钱。
我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
床"咯吱"响了一声。
我闭上眼睛,听见隔壁我妈在哄安安,哼着一首很老的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很温柔。
我笑了一下,翻了个身。
明天还得上班。
但今天,先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