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女孩穿着跟她们一样的青布衣裳,但衣裳明显大了一号,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袖子挽了两道,露出两截白藕似的手臂。她的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鼻梁不高,嘴唇微翘,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怯生生地跟在赵嬷嬷身后。
“新来的,扬州人。”赵嬷嬷把女孩往前一推,“安排在东厢。”
说完就走了。
女孩站在院子中间,手足无措地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云锦身上。
“你……你好。”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扬州口音,尾音往上翘,像在撒娇。
云锦点了点头:“你好。”
“我叫柳婉儿。”女孩说,“你呢?”
“沈云锦。”
“云锦?”柳婉儿的眼睛亮了一下,“是‘云锦天机织’的那个云锦吗?”
云锦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小姑娘,竟然能说出“云锦天机织”这样的诗句。那是一个不太出名的诗人的句子,她以为只有父亲那种书呆子才会知道。
“你读过书?”云锦问。
柳婉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爹是开绸缎庄的,小时候请过先生教我认字。不过我没好好学,光顾着玩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句诗是我娘教我的,她说我的名字‘婉儿’也是从诗里来的,但我不记得是哪首诗了。”
云锦对柳婉儿的第一印象是——这个女孩不该在这里。
她太干净了。
不是指身体上的干净,是眼睛里。她看人的时候,眼神是直的,不闪躲,不打量,不算计,像一面没有杂质的湖水。这种干净,在教坊司这种地方,要么是幸运,要么是灾难。
云锦不知道她是哪一种。
柳婉儿被安排在东厢房,跟云锦同一间。她把自己的包袱打开,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木梳,一面小铜镜,和一包蜜饯。
她把蜜饯分给同屋的人,一人一颗,分到最后只剩两颗了,她看了看云锦,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两颗都塞给了她。
“你多吃一颗。”柳婉儿说,“你太瘦了。”
云锦捏着那两颗蜜饯,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她很久没有收到过别人的善意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教坊司的训练比云锦想象的要残酷得多。
第三周,赵嬷嬷开始教“侍奉之道”。
“你们要记住,”赵嬷嬷站在她们面前,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学,“你们进献给圣上,不是为了当皇后,不是为了当妃子,你们没有那个命。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让圣上高兴。”
她翻开小册子,里面画着一些图。
不是山水,不是花鸟。
是男女之事。
云锦只看了一眼,脸就烧得像被火烤过一样。她低下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心跳得像擂鼓。
她旁边的一个女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赵嬷嬷走过去,竹条“啪”地落在那个女孩的背上。
“哭什么?”赵嬷嬷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们以为进宫是去过好日子的?进了宫,圣上要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得做什么。不学,到时候疼的是你们自己。”
那个女孩被打得不敢哭了,缩着肩膀,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云锦抬起头,强迫自己去看那些图。
她知道赵嬷嬷说得对。
她是礼物。礼物没有资格害羞,没有资格拒绝,没有资格哭。
她必须学会这一切。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活下去。
第五周,云锦被赵嬷嬷叫去单独谈话。
赵嬷嬷坐在她自己的屋子里,桌上放着一壶茶,两碟点心。她示意云锦坐下,态度比平时温和了不少。
“你学得很快。”赵嬷嬷说,“诗词书画,歌舞礼仪,你都比别人强。尤其是字,写得好。圣上喜欢书法,你这一点,是别人比不了的。”
云锦低着头,不说话。
“但你有一个问题。”赵嬷嬷话锋一转,“你太冷了。”
云锦抬起头。
“我不是说你待人冷,”赵嬷嬷解释道,“我是说你的眼神。你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温度。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但瞒不过我。你是在看,不是在感受。你在算计,不是在投入。”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圣上阅人无数,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光是长得好看,没用。光是会诗词歌舞,也没用。你要让他觉得你是个活人,不是一个被训练出来的木偶。”赵嬷嬷放下茶杯,盯着云锦的眼睛,“你要学会笑。不是那种假笑,是真心的、温暖的、让人想靠近的笑。”
云锦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会。”她说。
“你会。”赵嬷嬷说,“你只是不愿意。”
云锦没有反驳。
赵嬷嬷说得对。她不愿意。
她不愿意对这里的一切产生任何真实的感情。她不愿意笑,不愿意哭,不愿意愤怒,不愿意恐惧。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心底最深处,封起来,像封一坛永远不会开封的酒。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告诉自己——她还没有被这里改变。
她还是沈云锦。
不是货物。
不是礼物。
赵嬷嬷看了她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随你吧。”她说,“反正到了宫里,你自然会学会的。宫里的日子,比这里难熬一百倍。”
她挥了挥手,示意云锦出去。
云锦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赵嬷嬷忽然叫住了她。
“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赵嬷嬷说,“你母亲,已经被送回湖州了。节度使大人安排了人,把她送到了她兄长家中。你伯父那边,也摆平了。你不用担心。”
云锦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赵嬷嬷。
“我母亲……还好吗?”她问。
“还好。”赵嬷嬷说,“她身体不好,但暂时死不了。节度使大人还专门请了大夫给她看病,开了些补药。你只要好好表现,你母亲就能一直有人照顾。”
云锦听懂了。
这是交易。
她乖乖做棋子,母亲就能活得好。
她不乖,母亲就会死。
“我知道了。”她说。
她走出赵嬷嬷的屋子,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口井。
井水很深,深不见底。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口井。
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那天晚上,云锦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苏州,回到了那间漏雨的屋子。院子里那棵梧桐树还在,叶子落了一地,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父亲坐在窗前,像从前一样,手里拿着一卷书,念给她听。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走过去,想叫一声“爹”。
但父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那个陌生人穿着盔甲,手里拿着一杆长戟,站在一片荒原上。风吹过,卷起漫天黄沙,他眯着眼睛看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但她听不见。
她想走近一些,却发现自己怎么走都走不过去。
脚下的路像被拉长了一样,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最后她跑了起来,拼命地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腿像灌了铅,但那个人的身影还是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风沙里。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
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对面床铺上。柳婉儿睡得很熟,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小动物。
云锦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有一只蜘蛛,正在织网。
它织得很慢,一圈一圈,一丝一丝,不急不躁,仿佛它有无限的时间。
云锦看着那只蜘蛛,忽然想起了赵嬷嬷说的话。
“你太冷了。”
不是她冷。
是她不敢暖。
她怕自己一旦暖了,就会开始在乎。一旦在乎,就会害怕失去。一旦害怕失去,就会变得软弱。
而在这里,软弱是会死人的。
那只蜘蛛织完了网,静静地趴在网中央,等待猎物。
云锦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也要织一张网。
一张用才学织的网,一张用乖巧织的网,一张用隐忍织的网。
不是为了捕猎别人。
是为了保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