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维护了12年的护栏被新来书记拆了,5人横死那晚他红着眼求我帮忙。
01
我叫钱大壮,在龙河乡当了十二年乡长。
这十二年来,我最骄傲的一件事,就是修了那条沿河公路的护栏。八公里长,一米二高,全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的,结实得跟城墙似的。当时乡财政穷得叮当响,我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八百多万,又跑市里要了四百万,前后花了一年多时间,才把这条护栏立起来。
为啥要修这条护栏?因为那段路太危险了。路窄,弯多,一边是山壁,一边是二十多米深的龙河。每年雨季路面湿滑,总有车翻下去。我上任头一年,光那个路段就死了九个人,有四口人是一家子,最小的孩子才七岁。我亲眼看着打捞队把孩子的尸体从河里捞上来,泡得发白,小脸肿得不成样子。从那以后,我就发誓,一定要把护栏修起来。
护栏修好以后,那路段再也没出过事,十二年了,一个死的都没有。老百姓都说这是"救命护栏",走在路上心里踏实。
可就在上个月,这个护栏被人给拆了。
拆的人是乡里刚来的书记,叫马德胜。马德胜是市里空降下来的,四十出头,戴个金丝眼镜,说话办事像个商人多过像个干部。他来了以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搞"公路景观提升工程",要把沿河公路改造成"滨河景观大道",招商引资搞旅游开发。
"老钱啊,"马德胜在党委会上笑眯眯地看着我,"那个护栏太土了,水泥墩子,灰扑扑的,跟农村水渠似的,怎么搞旅游?我已经联系好了,全部换成景观护栏,仿古的,雕花的,铁艺的,多漂亮。"
我当时就拍了桌子:「马书记,那是救命护栏!你拆了它,出了事谁负责?」
马德胜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冷了下来:「老钱,你这话说的,好像我马德胜就不管老百姓死活了?新护栏比旧护栏结实多了,我都验过货的,你放心。再说了,搞旅游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乡里的发展?」
「发展个屁!」我火了,「那段路弯急坡陡,水泥护栏是最结实的,铁艺护栏能顶什么用?被车一撞就散架!」
党委委员们都低着头不说话。谁都知道,马德胜是市里派来的,背后有人。我一个乡长,跟他硬顶,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可我还是没松口,连着在会上反对了三次。
最后一次,马德胜直接拍了板。他说这件事已经报到市里了,市领导都点了头,项目资金都到位了,不干也得干。他还说,老钱你年纪也不小了,别因为这点破事耽误了乡里发展的大局。
我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施工队开着挖掘机,把那八百多万修起来的救命护栏,一段一段地砸烂。
那些水泥墩子被挖出来,倒在路边,像一具具尸体。我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切,手抖得厉害。
施工队干了十五天,旧护栏全拆光了,新护栏还没装上。那段路光秃秃的,露出龙河湍急的水面,风一吹,浪花拍在岩石上,溅起一片白沫。
我打电话给马德胜,让他赶紧把新护栏装上。马德胜在电话里笑呵呵地说,快了快了,铁艺护栏正在厂家定做呢,再过半个月就能到货,老钱你别急。
我说我能不急吗?那段路现在没有任何防护,出了事怎么办?
马德胜说,那就暂时把那段路封了吧,等新护栏装好再通车。
封路?封路老百姓怎么办?沿河五个村子,上万口人,每天都要从那过,你让他们绕山?多走四十公里?
马德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限速,装几个减速带,让车慢点走。
减速带装上了,可管什么用?大货车根本不怕那东西,一脚油门就过去了。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总觉得要出大事。
02
那天是星期二,阴天,天气预报说有暴雨。
早上六点多,我就被电话吵醒了。是沿河村的村长老刘打来的,声音都变了调:「钱乡长,不好了!出事了!一辆中巴车翻河里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手机差点掉地上。
「多少人?」我的声音发颤。
「车上……车上坐了六个人。」老刘的声音在哭,「还有两个小孩。」
我挂了电话就跑,开车往那段路赶。雨已经下起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路。
到了现场,我整个人都傻了。
那段光秃秃的路面上,一辆中巴车的轮胎印子歪歪扭扭地冲向路边,然后就没有了。路边被撞出一个缺口,碎石头散了一地。
河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浑浊的河水在翻涌,暴雨打在河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消防队已经到了,正在往下放橡皮艇。救护车停在路边,急救人员站在雨里,脸色惨白。
我站在路边,腿一直在抖,站都站不住。
老刘在旁边哭着说:「中巴是早上从村里发出来的,拉了一车人去乡里赶集的。走到这个弯道的时候,对向来了一辆大货车,中巴司机往右打方向避让,结果……」
结果什么?
结果没有护栏。
十二年了,有护栏的时候,那个弯道从来没出过事。现在护栏拆了,连个挡的东西都没有,车直接就冲河里去了。
我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往下淌。我蹲在地上,抓着路边的碎石头,指甲都抠出血了。
打捞工作进行了一天一夜。
五个人死了。六个乘客,只活了一个,是个坐在最后一排的老太太,车翻下去的时候被甩出了车窗,挂在河边的树枝上。
死的五个人里,有两个孩子。一个十一岁的男孩,一个八岁的女孩,是一家的,跟着爷爷奶奶去乡里买新书包。开学了,孩子要上学了。
还有一个孕妇,怀了六个月的身孕,肚子里还有个没出生的命。
我站在殡仪馆的停尸房外面,看着那些家属哭得死去活来,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那个十一岁男孩的妈妈,跪在地上,抱着儿子的书包,哭得嗓子都哑了。书包是新买的,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小熊。
那是她给女儿买的,女儿明年才上小学。
她儿子说,妈妈你给妹妹买书包干啥,妹妹还小呢。她说,提前买好,省得到时候忘了。
现在那个书包,还没等到它的小主人。
我转身走了出去,在雨里站了很久。
03
那天晚上,我去了马德胜家。
马德胜住乡政府的宿舍楼,三楼,窗户亮着灯。我敲门,他开的门,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老钱,你来了。」他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马德胜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眶通红。
「五个人。」我说,「两个小孩,一个孕妇。」
马德胜没说话,把烟掐了,又点了一根。
「我在会上说过,」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那个护栏不能拆。十二年了,从来没出过事。你非要拆,非要搞什么景观提升。现在好了,五条人命。」
马德胜的手在抖,烟灰掉了一桌子。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沙哑,「我也是想为乡里好。旅游搞起来,老百姓也能赚点钱……」
「钱?」我笑了,笑得很难听,「五条人命值多少钱?」
马德胜猛地站起来,把烟头摔在地上:「你少在这教训我!钱大壮,你以为你是谁?你当十二年的乡长,你为乡里做了什么?一个破护栏,你修了八百多万,你觉得你了不起?我告诉你,你那叫不作为!守着那点破东西,什么都不搞,让老百姓穷着,让年轻人出去打工,让村子变成空心村,你这叫负责任?」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
「我知道我有责任。」马德胜的声音又软了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明天我就去市里,主动向组织汇报,承担一切责任。」
「承担?」我冷冷地看着他,「你承担得起吗?」
马德胜抬起头,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然后又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一夜没睡。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那条光秃秃的路,那个被撞开的缺口,那个粉红色的书包,那个抱着书包哭得死去活来的母亲。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04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什么都没干,就做了一件事。
我让乡上的老司机,带着我,把那段路从头到尾走了八十七遍。每一遍我都拿本子记着,哪里弯急,哪里坡陡,哪里视线不好,哪里容易打滑。
然后我让乡档案室的老周,把过去这二十年那段路的所有事故记录都翻了出来。老周找了三天三夜,找出来一摞厚厚的档案。
从十五年前到十二年前,那段路出过多少事故?我数了数,三十七起,死了五十一人。平均每年死四个。
从十二年前护栏修好以后,到上个月护栏被拆,十二年间,那段路出过多少事故?零。一个人都没死过。
我把这些数据整理出来,又让老周把全省其他乡镇类似路段的护栏拆除情况也查了一遍。老周查了五天,查出一个结果:近三年,全省有六个乡镇搞过类似的「公路景观提升」,拆了旧护栏换新护栏。其中五个乡镇的旧护栏是铁艺的,拆了换成更结实的,没出过事。只有一个乡镇,就是龙河乡,旧护栏是水泥的,换成铁艺的,结果出事了。
我拿着这些材料,去找了两个人。
第一个人,是市交通局的老局长,姓王,干了三十多年,今年年底就要退休了。我把材料往他桌上一放,他看完了,沉默了很久。
「钱乡长,」老王把材料合上,叹了口气,「你是个明白人。」
「王局,」我说,「我不需要你帮我做什么,我只问你一句话。那个铁艺护栏,能不能承受一辆中巴车的撞击?」
老王摇了摇头:「不能。铁艺护栏设计的时候,就是起个防护作用,主要是防止行人失足坠落,或者自行车电动车之类的。中巴车?那个重量和速度,铁艺护栏就是纸糊的。」
「那个水泥护栏呢?」
「你那个水泥护栏我见过。」老王点了一根烟,「二十五个公分厚,里面钢筋十二个的,埋深六十公分,一米一个桩。那个结构,别说中巴车,就是大货车撞上去,也就是蹭掉一层皮,车翻不下去。」
我点了点头,把材料收起来。
第二个人,是市纪委的刘副书记。刘副书记跟我是老乡,以前在县里搭过班子,关系不错。我给他打了个电话,约在了一个茶馆见面。
刘副书记把材料看完,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大壮,」他放下茶杯,「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说,「我就是想把真相弄清楚。」
「什么真相?」
「马德胜拆护栏这个事,到底是谁拍板的。」我说,「他说市领导同意了,是哪位领导?有没有会议纪要?有没有批复文件?如果没有,那他就是擅自做主,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他就不只是渎职的问题了。」
刘副书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等一下。」
他打了个电话,说了十几分钟。挂了电话以后,他的脸色很难看。
「大壮,」他说,「你猜对了。马德胜说市领导同意了,但市里根本就没有这个项目的任何审批记录。他所谓的市领导,就是托人打了个招呼,连个红头文件都没有。」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那他是怎么拿到项目资金的?」
「项目资金是他自己跑的。」刘副书记说,「他找了市里的一个搞旅游开发的公司,叫龙腾旅游,老板姓赵,是他大学同学。龙腾旅游出钱拆旧护栏、装新护栏,条件是以后沿河公路的旅游开发权归他们。」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什么景观提升,什么旅游开发,全是幌子。马德胜就是拿公家的资源给他同学送人情,五条人命,就是他送出去的代价。
05
一个星期以后,马德胜被停职了。
市纪委成立了调查组,进驻龙河乡,开始全面调查。马德胜跑到市里,到处找关系,可这回谁都帮不了他。五条人命,两个小孩,一个孕妇,这事儿已经上了省里的新闻,省领导都亲自批示了,要求严查到底。
我也被调离了乡长的岗位,调到市交通局当了副局长。名义上是升了半级,实际上就是把我调走,免得在乡里碍事。
走的那天,我收拾东西,准备搬到市里去。
办公室里的东西不多,一个大纸箱子就装完了。我抱着箱子往外走,走到乡政府大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口站了一大群人。
沿河五个村子的老百姓,来了好几百号人,把乡政府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走在最前面的是沿河村的村长老刘,他身后站着一群老人,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扶着。
「钱乡长,」老刘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不能走啊。」
「老刘,」我放下箱子,拉着他的手,「组织上安排的,我也没办法。」
「钱乡长,」老刘身后的一个大爷突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吓得我赶紧去扶他。大爷的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磕出了血,他死活不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
「钱乡长,这是我们沿河村八百多个老百姓,一人凑了点,给你写的请愿书。」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写满了名字的红纸,密密麻麻的,有些名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不会写字的人找人代写的。红纸的右下角,按满了红手印,一个挨着一个,叠了好几层。
「我们要去市里,去省里,给你请愿!」大爷跪在地上,声音颤抖,「你是好乡长,你为了我们老百姓做了那么多事,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我蹲下去,把大爷扶起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大爷,你们别这样。我到市里还是干部,还是在为老百姓办事。」
「不一样!」大爷抹着眼泪,「你在乡里,我们心里踏实。你走了,那个马德胜再来祸害我们,谁给我们说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刘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塑料袋里装着一把碎石头,还有一截断裂的钢筋头。
「钱乡长,这是从那段路边的河滩上捡的。」老刘的声音在抖,「那个护栏被拆掉以后,石头和钢筋都扔在河滩上。我给捡回来了,留个念想。」
我接过塑料袋,看着里面那些碎石头和钢筋头,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那些石头,是我十二年以前,一车一车从山上拉下来的。那些钢筋,是我一根一根从乡上建材店赊回来的。那段护栏,是我看着浇铸起来,看着养护,看着一寸一寸立起来的。
它立了十二年,守了那一段路十二年,救了不知道多少条命。
然后被人拆了。
五条命没了。
我跪在地上不起来,我也跪了。我跪在那些老百姓面前,哭着说:「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那五个死的人。」
老刘一把拉住我:「钱乡长,你起来。你没什么对不起我们的,你修那个护栏,我们记你一辈子的好。是那个马德胜该死,是他害死的人。」
「可我没守住那个护栏。」我哭着说,「我要是再强硬一点,再坚持一点,也许就不会……」
「钱乡长,你别说了。」老刘红着眼睛,「我们都知道,你尽力了。」
那天,我跪在乡政府门口,哭了很久。
最后是我老婆打电话来,说市里来车接我了,让我赶紧走。我才擦了擦脸,站起身来。
我把那个塑料袋揣在怀里,抱着纸箱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老百姓一直把我送到乡口,站在那里看着我上了车,看着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