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枢机道人


他叫千坂源宝,是日本东北地区一座曹洞宗寺庙的住持。1999年,他面临一个难题:他的寺庙快撑不下去了!
千坂住持的寺庙,坐落在日本东北地区一个叫大衡村的地方。1999年,这个村子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面对日本的城市化,这里的年轻人选择去仙台、东京这种地方发展,留在村子里的平均年龄超过了六十岁。
老龄化的社会日益严重,小学学校关闭了,小卖部也关闭了,公交车的班次都从十班减到了三班。寺庙的“檀家”不断减少,什么是“檀家”?就是世代信佛供养寺庙的财主家庭。
寺庙门口这条路,以前盂兰盆节的时候人来人往,家家户户提着灯笼来做法事。现在呢?千坂住持站在山门前望出去,半天看不见一个人影。
换以前,日本人一生离不开和尚——出生、成年、结婚、建房、买车、中元、岁暮,都要请和尚念经。现在人也少了,年轻人选择结婚去教堂,家里有人去世,人们选择直接找殡葬公司草率处理。
没有人来做法,也没有人来修墓地,寺庙的香火少的可怜,日常生活都很难维持了。
寺庙后面那片墓地,是江户时代传下来的。三百多块墓碑,歪的歪,倒的倒,长满了青苔。有些墓,最后一次有人来扫,已经是昭和年间的事了。
为什么没人来?因为埋在下面的人,已经没有后代了。女孩喜欢嫁到外地城市,男孩在农村更找不到妻子,有志气的男孩去城里闯荡,老家的墓成为了包袱。90年代,社会掀起不婚浪潮,年轻人迟迟不婚不育,死后没有人修缮墓地。
这些墓,就这样成了“无缘墓”——由没有缘分的人来祭扫,也由没有缘分的人来继承。
千坂住持每年春天要花一个月的时间,一个人拔草、清苔、扶正歪倒的石头。他腰不好,蹲久了站不起来,就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挪。他想: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是村里的邻居,死了以后没人管。我这个做和尚的,总不能让他们就这么烂在地里。
千坂住持没有结婚(日本和尚可以结婚),他没有副业,也不会炒股。全部生活来源就是寺庙。他最困难的时候,他一天只吃两顿饭。冬天舍不得开暖气,裹着棉被在佛堂里打坐。
他不是没想过关门,但关门了,那些“无缘墓”怎么办?那些死了都没人知道的老檀家们,谁来给他们念经?

有一天,他站在寺庙后面那片荒山上,看着被砍光了的树林,又回头看了看那片没人扫的墓地。两个问题在他脑子里撞了一下:这片荒山,需要树;这些没人管的骨灰,需要地方。
那如果把骨灰埋在山里,一棵树对应一个人!骨灰养树,树养山!活着的人来看树,就等于扫墓!没有后代的人,树就是他们的后代!不就解决了吗?
这个念头,就是日本树葬的起点。不是什么环保运动的产物,也不是政府的政策引导,而是一个和尚在生存压力下的自救。
千坂住持后来回忆说:“我只是想让那些没有后人扫墓的人,也能有一个安息的地方。”这句话,戳中了日本社会的痛处。
树葬出现后,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涟漪迅速扩散起来。其他寺庙的住持听说千坂的做法,纷纷来取经。很快,日本各地出现了“一人一棵树”的树葬模式。每棵树对应一个人,树下放一块小小的自然石,刻上名字。本质上还是家族墓的变体,只是把石头墓碑换成了树。
商人的嗅觉总是最灵敏的,看到千坂的做法得到很多寺庙的重视,2005年,东京的NPO法人“终宁中心”顺势推出了一个划时代的产品——樱葬!
什么是樱葬?简单说:几十人甚至上百人,共用一个大埋骨洞。地上种一棵樱花树。没有个人墓碑,没有独立墓石,只有一块公共的纪念牌,上面刻着所有人的名字。
公司理念只有一句话:“樱花不会忘记你曾经来过。”

樱葬一推出,立刻引爆了市场。不只是因为价格便宜,还因为它解决了一个巨大的心理负担——不需要后人继承,也不需要后人扫墓。
一个选择樱葬的老人说:“我没有孩子,也不想麻烦侄子侄女。每年春天,樱花开了,有人来看花,顺便就替我上了香。这就够了。”
近些年,一些更激进的形式出现了:
“共享坟墓”——完全不设独立墓位,所有人的骨灰合在一起,埋在一棵树下。连名字都不刻,只有一个大的纪念碑。
“时间限定墓”——墓地使用权限定为30年或50年,到期后由寺庙收回,骨灰被合葬到集体墓中,墓位循环使用给下一个人。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永久继承”这个压在几代人身上的负担,彻底消失了。一位选择时间限定墓的东京女士说: “我不想让女儿一辈子惦记着来给我扫墓。她有自己的生活。30年后,把我忘了吧。”
2019年,日本做了一次大规模的葬式调查。结果让所有人吃了一惊:树葬已经是日本选择人数最多的葬式。每两个人里,就有一个!
2023年的最新调查显示,60岁以上日本人中,每5个人就有1个人希望选择自然葬(树葬、海葬等)。还有一个数字特别能说明观念的转变:66%的日本人认为“实体墓碑不重要”。大城市的传统墓地,已经被挤到了边缘。二十年前,这个数字是倒过来的。
1999年,全日本只有千坂住持那一处树葬墓地。
2009年,增加到几十处。
2014年,超过50处。
2022年,通过网络可查到的树葬墓地,已经超过1000处。其中大部分由寺庙运营,超过一半有商业公司参与。
有一个案例特别能说明树葬的火爆程度,小平陵园的树木葬,第一期只规划了500个埋骨洞。结果申请者超过了8000人。后面几期还没开,提前预订的人已经多达16万。
16万人,排队等着一棵树!
葬式调整背后的逻辑不是环保,是人精神的孤独,更是经济形式的更迭必然。以前,人是嵌在家族里的。种地,是一家人一起种;吃饭,是一家人围着吃;生老病死,是一家人共同承担。家族不仅是情感单位,更是生产单位、经济单位、保障单位。你不需要“寻找意义”,因为意义就在家族的血脉延续里——光宗耀祖、传宗接代、后继有人,这些词不是口号,是实打实的生存逻辑。
现在呢?一个人来到城市,一个人租房,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生病,一个人扛。你不再是哪个家族的代表,你只是你自己。你的收入是你自己的,你的房贷是你自己的,你的孤独也是你自己的。
经济单位从“我们”变成了“我”,那么“我”也就只需要对个体的生命负责:以前的人,死在家族里。现在的人,死在自己的孤独里。
与此同时,土地成本也是日本人对葬式改弦更张的一个原因:东京一块普通墓地,平均要210万日元(约10万人民币)。而树葬平均只要68万日元(约3.2万人民币),差三倍!
树葬和海葬不是环保,是一个时代的孤独和经济特质,终于找到了最匹配它的葬式。

历史何其相似,有些因果无关神明,只是人们吃饭的成本变了,人们吃饭的方式变了,人们的精神取舍也不得不跟着变。
人们不是不想孝顺,而平凡的人最后一点孝顺的路径,也被社会结构无情击穿,我们会明白两件事:
一是当“血缘”靠不住的时候,人们会找到另一种寄托——一棵树,一朵花,一片海。人们的信仰再次转向,从神佛的偶像身上回归到最朴素的自然。
二是你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