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公元200年。孙策遇刺身亡,十九岁的孙权接过江东。外人看见的是“坐拥江东六郡”,孙权看见的是一张摇摇欲坠的椅子。
椅子下面坐着两拨人。
一拨姓孙,是他的堂兄弟、叔伯子侄。另一拨不姓孙,是周瑜、张昭、程普、吕蒙——跟着孙坚、孙策从江北杀过来的淮泗功臣。孙权必须让他们互相咬着,又不能让任何一方咬死另一方。
他坐在中间,像一杆秤。左边放宗室,右边放功臣。哪边重了,就在哪边压一块石头;哪边轻了,就悄悄垫一垫。
如果你的班里有两拨人,一拨是你亲戚,一拨是你朋友,你让谁当班长,谁当学委?
一、宗室那头的秤盘:该压的压,该抬的抬
孙权对宗室,心狠手快。孙辅是孙权的堂兄,跟着孙策平定江东三郡,战功赫赫。孙策死后,孙辅瞧不起孙权,暗中给曹操写信:“孙权年少才浅,江东在他治下早晚沉沦。”送信的人出卖了孙辅,信落到了孙权手里。孙权把信甩在孙辅脸上,削了他的职,流放幽禁,亲信全部杀头。《三国志》没有记下孙辅的卒年,只记了八个字:“辅事泄,权幽之。”
可孙权对另一类宗室,又舍得给位置。孙皎是他堂弟,领兵两千多,号称精锐。曹操多次攻濡须,孙皎率军迎敌,战功卓著。程普死后,孙权让孙皎接替程普的部属,屯守夏口。黄盖和孙瑜死后,部将也归了孙皎。孙权给他兵、给他权、给他地盘。可到了关键时刻,他用孙皎的方法却很精妙——让孙皎给吕蒙当副手,只管后勤,军权还在吕蒙手里。
《孙子兵法》说:“不偏不倚,是为中正。”孙权对宗室,做到了“偏”中有“不偏”。
如果你的亲戚里有人想抢你的位置,你是杀了他,还是关他一辈子?
二、功臣那头的秤盘:该用的用,该防的防
陆逊是江东四大家族陆氏出身,和孙家原本有血海深仇。孙权把侄女嫁给他,让他从宾客做起,一步步做到大都督、丞相。夷陵之战,孙权把佩剑交到陆逊手里:“有人不听指挥,先斩后奏。”陆逊一把火烧了刘备七百里连营。
可陆逊的功劳越大,孙权心里的那杆秤就越晃。他把自己的印玺放在陆逊府中,以示信任。可正是这份“信任”,让孙权睡不着觉。
他敲打陆逊的方式很隐蔽:吕蒙临终前推荐陆逊接替自己,孙权最后选的却是自己的发小朱然。陆逊活着的时候位极人臣,可孙权早就给他备好了最后一刀。陆逊晚年卷入二宫之争,孙权没有明着动他,而是派人一次次去武昌斥骂陆逊。陆逊“愤恚致卒”,六十三岁。
如果你的老板给了你最高的职位,却派人在你耳边天天骂你,你是辞职,还是硬撑?
孙权杀功臣,从来不自己动手。他让功臣自己死。
三、那杆秤,算的是“不让任何人坐大”
孙权心里最怕的,是某一方势力坐大。
淮泗功臣集团的底牌是“功”——从龙之功、开拓之功、守土之功。孙权需要他们的刀,又怕他们的刀捅向自己。宗室的底牌是“亲”——同姓同宗、血脉相连。孙权需要他们镇住功臣,又怕他们抢自己的椅子。
他用孙皎压制吕蒙,让宗室在荆州之战里当副手;用吕蒙压制孙皎,让功臣握着军权。他用陆逊压制张昭,让新人把旧人挤到角落;用张昭压制陆逊,让旧人的资历永远比新人的功劳高那么一截。
如果你手里有两颗棋子,一颗能打,一颗能守,你是让它们互相咬着,还是让一颗吃掉另一颗?
四、椅子还在,称已经散了
孙权坐那把椅子,坐了五十二年。他死的时候,把椅子传给了七岁的孙亮。他留下的那杆秤,散了。淮泗功臣集团已经在吕蒙死后青黄不接,江东士族在陆逊死后噤若寒蝉。宗室孙峻、孙綝把持朝政,把孙亮废了,换孙休上台。
孙权算了一辈子。可他算漏了一件事——他死了以后,那杆秤没人掂了。椅子还在,称散架了。秤盘上的砝码,被他自己亲手一颗一颗拆掉了。
他以为自己在维持平衡。可平衡这个东西,一旦靠一个人来维持,这个人倒了,平衡就没了。孙权算赢了五十二年,算输了东吴的命。
如果一个人用一辈子维持的平衡,在他死后第三天就塌了,你觉得他算赢了,还是算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