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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资少了10%,但GDP增长5%,甘肃增速为什么能跑赢全国?

作者:王奎一


2026年前三季度,甘肃GDP同比增长5.0%,第二产业增长6.2%。同期,固定资产投资下降10.4%,制造业投资下降9.6%,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19.5%。

投资在收缩,经济在增长。拆开来看,并不矛盾。

投资衡量的是新增的资本形成,GDP衡量的是当期的产出和收入。一个经济体完全可以在停止新建项目的同时,让已经建成的工厂、矿山和能源设施满负荷运转,从而推高当期的产出。

这就是甘肃2026年发生的事情。

1—7月,甘肃规上工业企业营业收入8507.6亿元,增长13.5%;利润总额452.1亿元,增长46.3%。利润增速是营收增速的三倍多,意味着企业每获得100元收入,能够留在手里的钱在系统性增加。

要判断这个变化的质量,需要把46.3%拆开。

一

甘肃的工业结构,决定了它对价格周期极其敏感。

金川集团的镍和铜,白银有色的铜和铅锌,酒钢的钢材,以及石化产业的原油加工。

这些产品的定价权不在甘肃手里,它们跟随全球商品周期波动。

2026年,有色金属和化工产品的价格上行,是甘肃PPI持续处于高位的主要拉动力量。

3月甘肃PPI同比上涨7.4%,统计口径明确将“有色金属、化工行业价格上行”列为第一解释变量。到8月,甘肃PPI同比涨幅达到8.9%。

价格因素对利润的贡献,在省属企业的数据里可以看到更直接的痕迹。

上半年,甘肃省属企业抢抓“电镍、阴极铜、电解铝等产品价格上行窗口”优化排产,相关产品产能利用率超过100%。

价格窗口是外生的,它由全球供需和地缘因素决定,甘肃能做的是在窗口打开时把产能拉满。

价格贡献的利润,有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性质:它不依赖于企业是否变得更有效率,只依赖于市场愿不愿意出更高的价。

这部分利润在周期上行时来得快,在下行时去得也快。

二

价格之外,产量增长是利润增量的第二个来源。

1—8月,甘肃镍产量增长8.6%,铜材增长20.1%,发电量增长12.5%,锂离子电池增长47.4%。省属企业金川、白银、能化的产值增速均超过20%。

产量增长和价格上涨有一个关键区别。价格上涨是收入端的被动受益,产量增长是产能利用率的主动释放。

金川集团的主要冶金炉窑满负荷运转,电镍、阴极铜产能利用率持续保持在100%以上。这意味着企业是在“把已有的产能用得更充分”。

这一点与投资数据形成了有意义的对照。

制造业投资下降9.6%,说明企业没有在扩张新的产线。但已有的产线在以超过100%的负荷运转。

利润的增长,有一部分来自“用存量资产生产更多东西”。

这种增长的质量,比单纯的价格上涨要更扎实一些。它说明已经形成的固定资产,正在从“折旧负担”转变为“利润来源”。

三

利润率提升的第三个来源,是单位成本的相对下降。

1—5月,甘肃规上工业企业营收利润率比去年同期提升了1.3个百分点。利润增速46.3%远超营收增速13.5%,本身就意味着成本端的增速慢于收入端。

成本改善的渠道之一,来自能源结构的改变。甘肃的新能源装机在2026年持续扩张,前三季度新能源发电装机达到8506.2万千瓦,占比较上年末提高1.3个百分点。

新能源发电的边际成本极低,绿电占比的提升,对高耗能的有色冶炼和化工行业意味着长期性的电力成本优势。

1—8月电力热力生产和供应业增加值增长35.7%,在所有行业中增速最高,说明电力系统本身的产出效率在快速提升。

另一条渠道是财务费用的边际改善。

虽然没有甘肃规上工业财务费用的直接分项数据,但全国性的利率环境在2026年对高负债的资源型企业相对友好,省属企业的研发投入和“三化”改造也在逐步摊薄单位固定成本。

需要诚实地说:成本端的贡献,在三者中是最难被精确量化的。PPI和产量有直接的统计读数,但“单位成本下降了多少”在省级层面缺乏完整的拆解。

目前只能确认方向,利润率在提升,能源成本有结构性改善的线索,但无法给出精确的归因比例。

四

把三个来源放在一起,一个粗略的排序是:价格是第一贡献者,产量和产能利用率是第二贡献者,成本改善是方向性的第三贡献者。

PPI在8%以上的高位运行,有色和化工是主要拉动项,而甘肃的利润主体恰恰集中在这两个行业。价格对利润的放大效应,是46.3%这个数字里最显眼的部分。

产量增长(镍、铜、锂电、发电量)在价格之外提供了量的增量,产能利用率超过100%意味着这部分增长没有伴随新增资本开支的负担。成本端的改善真实存在,但幅度和精确贡献目前缺乏公开的分项支撑。

这个构成意味着什么?

利润增长的持续性,首先取决于商品价格周期,其次取决于产能利用率能否维持,最后才取决于效率改进能否持续。

价格周期不由甘肃决定,产能利用率的维持依赖于需求不出现大幅回落。效率改进是最慢的变量,也是唯一一个不依赖外部条件的变量。

五

甘肃过去多年的增长模式,很大程度上依赖投资驱动。

工业投资连续54个月保持两位数增长,是“压舱石”式的叙事。2026年工业投资下降13.1%,制造业投资下降9.6%,这是多年扩张之后的一次自然的节奏切换。

已经建成的产能,在2026年开始集中释放利润。金川的镍和铜、白银的铜铅锌、酒钢的板材、甘肃电投的发电量,这些资产在前几年是以“在建工程”和“固定资产投资”的形式存在的。2026年的变化是,它们从资产负债表上的资本开支,变成了利润表上的营业收入和利润。

这不是一个“投资不重要了”的故事。甘肃的制造业投资下降9.6%,但道路投资增长20.5%、铁路增长26.0%、电力供应业投资增长39.2%。

投资的结构在变化,从直接扩张工业产能,转向补物流和能源基础设施的短板。后者的回报周期更长,但它支撑的是已经存在的产能能不能更高效地运出去、用起来。

这里面积极的信号是,一部分已经建成的产业开始产生足够厚的利润,使得短期的经济增长不再完全依赖新增投资的增量。

这是一个经济体从“建设期”向“运营期”过渡时,应该出现的变化。

六

但“运营期”的利润,有它自己的脆弱性。

甘肃的利润结构高度集中于资源型行业和少数省属企业。金川、白银、能化三家企业的产值增速超过20%,是全省工业利润的主要载体。

这种集中度在价格上行期是效率的体现,在价格下行期则意味着风险也集中在这几个点上。

铜、镍、铝的价格如果出现一轮像样的回调,46.3%的利润增速会以多快的速度收窄,是接下来需要观察的第一件事。

第二个需要观察的变量,是制造业投资的持续收缩。

产能利用率超过100%是一个积极信号,但100%以上不可能无限维持。设备需要检修,矿山品位会变化,如果制造业投资在两年内持续负增长,现有的产能红利会在某个时点被吃完。

到那时候,增长的接力棒需要交回给新的资本开支,或者交回给效率的持续提升。前者的信号是制造业投资重新转正,后者的信号是营收利润率的持续改善而不依赖PPI。

第三个变量在电力。

电力热力生产和供应业增加值增长35.7%,是甘肃2026年增速最快的行业。新能源装机的扩张在提供绿电成本优势的同时,也在改变电力系统本身的收入结构。这个行业的高增长能否持续,取决于外送通道和本地消纳能力能不能跟上装机扩张的速度。

甘肃2026年的故事,是一个关于存量资产效率释放的故事。

它比单纯的价格反弹更有内容,比单纯的产量增长更有结构。但它还不是一个可以宣布“增长不再依赖投资”的故事。利润的成色里,周期的成分仍然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