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小刚那句 “垃圾观众太多导致烂片成灾” 的言论，刚冒出来时就惹了众怒。这话乍一听好像有点道理，但仔细琢磨全是强盗逻辑。

观众的审美经验从来不是天生的，而是靠接触的内容慢慢培养的。市面上全是粗制滥造的烂片，全是面瘫流量明星和只想圈钱的导演，观众根本没机会接触优质作品，怎么可能养出高品味的审美？

创作者才是内容供给的主体，观众只是接受方。制作方掌握着资金、剧本、选角、宣发、排片的全部资源，观众能看什么，从来不是自己说了算，而是被资本和创作者牢牢锁死的。权力越大责任越大，这是最基本的社会逻辑。

电影人把货架塞满垃圾片，把荧幕留给流量拼盘和翻拍续作，观众连选好片的机会都没有，反过来骂观众审美差，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冯小刚自己就是这套资本体系的受益者。2013 年他执导的《私人定制》，豆瓣评分仅 5.9，被广泛批评为圈钱之作，但票房却高达 7.1 亿。他亲身证明了，烂片不需要好观众，只需要好排片和强宣传。

他早年的《甲方乙方》《大腕》《天下无贼》，靠体察普通人生活成为贺岁档爆款，可后来丢掉了初心，跟风拍流量拼盘、炒 IP 冷饭，拍不出能戳中人心的作品，却甩锅给观众，说自己是被观众拖累的艺术家，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说辞。

《给阿嬷的情书》的爆火，彻底宣告了冯小刚谬论的破产。这部成本仅 1400 万元，零明星、零宣发、全素人出演的电影，上映首日排片只有 1.6%，票房 377 万元，业内预测总票房不过 5000 万，眼看就要悄无声息下线。

但被冯小刚骂作垃圾的观众站了出来。无数人被真诚的故事打动，化身自来水在社交媒体安利，排片从不足 2% 一路狂飙至最高 48.8%，单日票房占比一度冲到 84%，上演教科书级逆袭。截至 5 月 27 日，总票房已突破 10 亿元，最终预测可达 18 亿元。

这样的案例不止一个。2014 年 170 万成本的《新迷宫》，全靠河南话剧演员和烧脑剧本拿下千万票房；《宇宙探索编辑部》1000 万成本，靠自来水口碑拿下超 6500 万票房；纪录片《里斯本玩沉默》没有戏剧冲突和明星，靠一段被遗忘的历史打动无数观众。

这些电影的共同点很明确：无名导演、无流量明星、无天价投资、无大公司背书、无大规模宣发。他们唯一的武器就是诚意和打动人心的故事，开局被市场冷遇，靠口碑倒逼院线加排片，最终实现长线逆袭。

有人说观众可以用脚投票，但绝大多数时候，观众根本没得选。疫情前春节档，近 9 成排片被头部资本垄断，中小成本诚意作品连露脸机会都没有，只能选冷门档期。观众走进影院，面对的从来不是好片与烂片的选择题，而是烂片、更烂片的必答题。

这就像商圈被预制菜连锁垄断，你找不到用心做菜的馆子，只能在一堆预制菜里挑相对能入口的，这时候反倒怪食客没鉴赏能力，实在荒谬。

当优质国产片和文艺片排片率不足 1%，烂片靠资本拿到 50% 以上排片，还靠水军刷好评，这本身就是不公平的起跑线。观众没有上帝视角，很容易被宣发误导，很难像高考选志愿一样全面考察每部电影。

这些年影视行业的脱实向虚问题越来越严重。资本把电影当成理财产品，核心逻辑是流量明星以及热门IP和饱和营销等于快速套现。天价片酬挤占制作费，铺天盖地的宣传取代扎实剧本，电影质量成了最不重要的 KPI，炒高热度、拉高股价、完成对赌才是关键。

很多作品从诞生起就不是电影，只是资本套现的工具。悬浮的豪门恩怨、奢靡的精英生活、虚无的仙侠玄幻、勾心斗角的宫斗宅斗，霸占了荧幕主流。现实主义题材被边缘化，拍普通人的生存困境被骂卖惨，拍底层人生被认定没商业价值。

戴锦华教授曾提到，有出品人评价她力推的作品不能畅销，原因是 “居然还在写底层”。这种嫌贫爱富的创作导向，已经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影视作品的主角从工人、农民、普通打工人，变成了投行精英、豪门少爷，普通人要么被塑造成负面工具人，要么等着精英拯救，彻底失去主体性。

更恶劣的是，这种价值滑坡走向了封建复辟。宫斗剧、宅斗剧把嫡庶尊卑、皇权至上包装成爽文看点，甜宠剧的霸道总裁叙事，本质是现代版的封建皇权依附。这些内容不仅脱离现实，还在美化资本、固化阶层，背弃现代文明的平等自由价值。

冯小刚之流的精英傲慢，本质是对文化民主化的不安。传统媒体时代文化话语权集中在少数人手中，数字时代普通观众的集体评价动摇了专业影评人的权威，“垃圾观众” 的指责，不过是对消散的文化特权的叹息。

那些被归为垃圾的观影偏好，恰恰是电影工业的基础。好莱坞的全球成功，正是建立在对大众基本观影需求的精细把控上，否定大众诉求，无异于否定电影作为大众艺术的根基。

《征服》的故事最能说明问题。拍完后高群书抱着样片跑遍全国电视台，得到的回答全是 “没人看”。最后西安一位开饭店的女老板，以 450 万价格买下版权，高群书忙活一年只赚 30 万，连借债利息都不够。

2003 年 3 月南京台黄金档播出《征服》，正面对打《射雕英雄传》，首播领先两个点，两天后就完成反超。重播收视率和首播一样，全国各大电视台纷纷跟进，北京台影视频道播出时，无宣传情况下收视率冲到 16 个点，成为当年冠军，光碟卖到脱销。

那位女老板最终赚了超 1000 万，孙红雷一夜爆红，只有高群书最初赚得不多，但他说 “只是想拍一部自己想拍的东西”。当所有资本都追逐大制作、大明星时，总有人愿意用朴素方式记录真实时代，时间最终证明，真正打动人心的永远是真实。

2026 年春节档 8 部主力影片，没有一部触碰普通人真实生活，没有直面房贷、职场、婚育、养老的现实困境，看不到普通人的烟火气。但《我不是药神》《八角笼中》《漫长的季节》《年会不能停》等佳作，次次都能被观众捧成爆款，早已证明观众从来没有拒绝深刻与真诚。

很多制作方不是拍不出好作品，而是为了、讨好全年龄层、稳赚不赔，放弃记录时代的核心功能。他们脱离群众、脱离实践，拍出来的作品悬浮空洞，只剩小布尔乔亚的无病呻吟。

早年间中国影视的立身之本，是扎根人民、扎根生活的现实主义创作。聚焦工农兵、平凡劳动者的作品，把人民当主角，把现实当源泉，才能跨越时间被铭记。可资本入局后，这套创作根脉被彻底斩断，行业脱实向虚，现实主义被边缘化。

不是观众不爱看贴近群众的作品，而是影视从业者早已被快钱养懒养娇。他们住在豪宅里，混在精英圈子，既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深入基层，拍悬浮戏不用调研，风险低、来钱快，还能植入广告，拍现实主义题材要担风险、花时间，自然成了吃力不讨好的事。

可就是在这样浮躁的土壤里，依然有《给阿嬷的情书》《我不是药神》这样的良心之作，他们把镜头对准普通人，让观众看到自己的影子，感受到真实的情感力量。

一个民族的文艺如果不能为普通劳动者立传，不能在时代阵痛中发出人民的真诚回声，注定苍白无力。唯有回归现实、回归人民，为无名者立传、为时代留痕，中国影视才能找回根与魂，拥有穿越时间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