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结婚,没通知我。
我蹲在他家楼下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兜里揣着十万块的银行卡。
等了两个小时,他终于下来了。
西装笔挺,头发油亮,看见我的一瞬间,眉头拧成一团。
“你来干什么?”
我把卡递过去:“爸给你攒了点钱,不多,你拿着结婚用。”
他没接,往后退了一步,“我妈说了,婚礼没你位置。”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又冷笑了一声:“知道刘叔给我买新房出了多少吗?25万。”
我愣了一下……
刘叔。
就是那个趁我跑车不在家,跟我前妻好上的男人。
我儿子现在管他叫爸。
“你拿着吧,”我声音有点抖,“爸最近手头宽裕了点,过几天还能再多给你些……”
“你能给多少?三千还是三万?”他不耐烦地摆手,“别在这儿丢人了,赶紧走,让人看见不好。”
他把我的手推回来,转身就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单元门,西装革履,像个陌生人。
那张银行卡在我手心里硌得生疼。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点了根烟。
摸口袋的时候,碰到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大乐透。
昨天晚上开奖的那一期,我中了三注一等奖。
税前大概能有三千万。
今天本来是打算去领奖的。
但我还是先来了这里。
我想着,领奖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先把十万块钱给儿子送去,让他先高兴高兴……然后再给他一个大惊喜。
结果呢?
其实我不应该感伤的,毕竟他一直如此对我。
只是在今天这个双喜临门的日子里——我蹲下身,捡起他刚扔在地下还未灭的烟头,猛吸了一口,心里头翻江倒海。
这就当是吸了他的喜烟吧。
又拍了拍兜里揣着三千万的彩票,这喜事儿说出来,谁信?
也不知是不是钱壮怂人胆,突然就想叛逆一次……
摁灭烟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
不要拉倒。
我骑上电动车,直奔省体彩中心。
一路上风呼呼地吹,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领奖。
兑奖流程比我想象的复杂。
验票、登记、核对身份、扣税,折腾了大半天。
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张支票的时候,我的手是抖的。
两千四百零三万。
税后到手。
我站在体彩中心门口,太阳晒得人发晕。
兜里揣着巨额支票,我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我儿子。
我想打电话告诉他。
号码拨了一半,我又挂了。
告诉他什么呢?
“儿子,你爸中了三千万,你后悔了吧?”
没意思。
他婚礼都不让我去,我巴巴地凑上去说这个,那不显得我很廉价?我不想在当谁得舔狗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骑着电动车回了出租屋。
那间城中村的隔断间,一个月四百块房租,墙皮掉渣,窗户漏风。
我在那儿住了四年。
进门之后,我把那张支票掏出来,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半天。
两千四百零三万。
我一个大老爷们儿,眼眶突然就红了。
不是因为高兴。
是因为我想明白了——我他妈这辈子,活得真窝囊。
年轻时候跑长途货运,一年到头在路上。
老婆在家跟别人好了,我不知道。
等我知道了,儿子已经管别人叫爸了。
离婚的时候,我单纯的还想感化她,所以选择了净身出户。
房子、存款,什么都没要。
我就一个条件:让我离儿子近点儿,能时不时看看他就行。
前妻答应了。
那几年我就在这座城市跑外卖。
租最便宜的房,吃最便宜的饭,冬天冻得膝盖疼,夏天晒得后背脱皮。
我告诉自己,熬一熬,等儿子长大了,懂事了,我再认他。
结果呢?
他管那个姓刘的叫爸,管我叫“送外卖的”。
婚礼都不让我去。
我抹了一把脸,把支票收好。
然后开始琢磨一件事——这钱,该怎么花。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盘个修车铺。
我以前跑长途的时候,修车的手艺是一流的。
发动机、变速箱、电路,没有我搞不定的。
后来送外卖,这手艺就荒废了。
现在有钱了,我想把它捡起来。
我掏出手机,给老朋友老李打了个电话。
老李以前跟我一起跑过车,后来在城东开了个修理厂,干了十几年,门路熟。
“老李,你知不知道哪有修车铺往外盘的?”
“咋了,你想干?”
“有这想法。”
“那玩意儿投入不小啊,你哪来的钱?”
“你别管了,帮我打听打听就行。”
老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老周,你是不是发财了?”
“算是吧。”
“嗯?”
“见面说。”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家族群的消息。
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儿子婚礼的现场图。
红毯鲜花,灯光璀璨,司仪站在台上,儿子和新娘站在台下,笑得一脸幸福。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儿子的脸。
他瘦了。
但精神很好。
旁边站着前妻和刘叔,两个人一人挽着儿子一只胳膊,笑得比谁都开心。
像极了一家三口。
我心里堵得慌,把手机扣在床上,不想再看。
过了几分钟,我又忍不住拿起来。
群里已经聊开了。
“小峰这婚礼办得真排场!”
“新郎帅,新娘美,般配!”
“老刘你这个当爸的,今天可得喝好啊!”
刘叔回了一个笑脸:“必须的,今天我高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当爸的。”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退出群聊,打开相册,翻出一张老照片。
那是儿子五岁生日的时候拍的。
我抱着他,他手里举着一个奥特曼蛋糕,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时候我还在跑车,一年回来不了几次。
但每次回来,他都黏在我身上不下来。
后来他长大了。
后来他就不黏我了。
再后来,他管别人叫爸了。
我把照片翻过去,不再看。
第二天一早,老李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老周,打听到了。南城那边有个修车铺要转,老板回老家,急着出手。
位置不错,门口能停七八辆车,带两个地沟,设备八成新。要价二十八万,估计能砍到二十五万以内。”
“下午去看看。”
“得嘞,我陪你。”
下午到了地方,我里里外外看了一圈。
铺子确实不错,离主干道不远,周围有几个小区,车流量不小。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愁眉苦脸的,说是老婆在老家生了病,得回去照顾。
“这铺子我干了六年,客户资源不少,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真舍不得转。”
我点了点头,没接他的话茬。
转了一圈之后,我心里有数了。
“二十万,今天就能签合同。”
老板愣了一下:“兄弟,你这砍得也太狠了,我这设备就值——”
“二十万,今天付款,现金。”
老板张了张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李。
最后他一咬牙:“成交!”
签合同的时候,我手一点都不抖。
二十万,转出去了。
搁以前,我得送五六年外卖才能挣到。
现在,也就是一笔小数目。
老李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老周,你跟我说实话,你昨说中了彩票,到底中了多少?”
我竖起三根手指。
“三百万?”
我摇头。
“三千万?!”
我没说话,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老李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事儿别往外传,”我说,“我不想让某些人知道。”
老李连连点头,然后又问了一句:“那小峰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不打算告诉他?”
“告诉他干啥?”我把茶杯放下,“他婚礼都不让我去,我巴巴地凑上去说‘儿啊,你爸有钱了?你要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