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国三十年,春。苏州。
顾归晚十五岁了。
她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像父亲,笑起来的样子像母亲。她性子活泼,爱跑爱跳,苏州城里的每一条巷子她都走过,每一座桥她都跑过。可她最喜欢的地方,是桃花渡口。
“妈妈说你在这里遇见爸爸的。”她站在渡口的石阶上,风把她的辫子吹起来,“是真的吗?”
沈念卿站在她身后,笑了笑:“是真的。”
“爸爸当时穿着什么?”
“白色西装。”
“好看吗?”
“好看。”沈念卿想了想,“很好看。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比我还好看?”归晚歪着头。
“你好看,他好看,不一样的好看。”
归晚不满意这个答案,嘟了嘟嘴。可她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河对岸来了一艘船,船头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一件蓝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风吹起他的衣摆,他伸手按住,抬起头——
看见了归晚。
四目相对。
归晚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少年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船靠岸了。少年跳下船,从归晚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请问,”他说,“桃花渡怎么走?”
归晚指着身后:“往那边走,过了石桥,左转。”
“多谢。”少年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你的手帕掉了。”
归晚低头一看,手帕确实从袖口滑了出来,落在石阶上。她弯腰去捡,少年也弯下了腰。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归晚的脸更红了。
少年笑了,把手帕捡起来,递给她。
“是你的。”
“……谢谢。”
少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归晚站在原地,攥着手帕,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口。
“妈妈,”她转头看沈念卿,“那个人——”
“嗯?”
“他好奇怪。”
“哪里奇怪?”
“他——”归晚想了想,“他让我脑子不听使唤了。”
沈念卿笑了。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妈妈,你笑什么?”
“没什么。”沈念卿擦了擦眼泪,拉着女儿的手,“走吧,回家。”
“可是——”
“走吧。你爸爸在家等你吃饭呢。”
归晚被拉着走了,可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桃花渡口。
渡口的桃花开了。粉红色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水面上,落在石阶上,落在她刚刚站过的地方。
风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远处的巷子里,少年的蓝色衣角一闪,不见了。
桃花渡口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船夫的歌声在水面上飘荡,悠悠的,远远的,像是从很多年前传来的。
“三月桃花开,渡口等郎来。郎从何处来,郎从梦里来……”
(全文完)
---
【后记】
民国三十七年,顾长洲在念园旁边又建了一座小园子,取名“归园”,送给女儿归晚做嫁妆。
归晚嫁给了那个在桃花渡口替她捡手帕的少年。少年姓陈,是苏州城里一个教书先生的儿子。他后来学了建筑,跟着顾长洲一起造园子。
沈念卿常说:“这世上的事,都是注定的。在哪个渡口遇见谁,在哪棵树下等谁,在哪个月夜爱上谁——都是注定的。”
顾长洲说:“我不信命。我只信你。”
沈念卿笑了:“你就是我的命。”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的桂花树开了,香气飘进来,甜甜的,像是很多年前的那坛桃花酿。
怀表还在走着。滴答,滴答,滴答。
它走了很多年了。从苏州走到北平,从北平走到天津,从天津走到石家庄,从石家庄走回苏州。它走过了一个时代,走过了一场战争,走过了无数的生离死别。
它还在走着。
像是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停。
比如时间。比如心跳。比如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