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站起身,举着酒杯红光满面:“我妹陈雪留学申请通过了!我全力供她!”
婆婆筷子一扔,扑过去抱住女儿又哭又笑。
公公连声叫好。
陈雪娇嗔着道谢,眼神扫过我时,藏着隐秘的得意。
我端汤的手一抖,滚烫的汤汁溅上手背,没人看见。
“哥,学校要交8万定金,就剩我了。”陈雪撒娇。
陈浩拍胸脯:“哥想办法!”
我妈刘素梅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小浩,你月薪8500,她一年学费48万。刨掉你的工资,剩下的钱,你准备找谁要?”
满屋欢呼声,戛然而止。
01
周末的家宴摆得热热闹闹,一桌子菜都是林晚亲手从早市挑了食材,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天才端上桌的。
陈浩举着手里的玻璃杯猛地站起身,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说话的音量也比平时高了好几度。
“我妹陈雪的留学申请通过了,是海外排名靠前的好学校!”
餐桌被他起身的力道带得轻轻晃动,杯里的果汁洒出来几滴,落在干净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痕迹。
“我和晚晚商量好了,接下来这几年,我们全力供她出去读书!”
他说“我们”的时候语气自然又笃定,好像这件事早就和林晚达成了一致,从来都不是需要商量的事情,只是一场简单的通知。
林晚端着刚炖好的热汤从厨房走出来,刚好听见这句话,手腕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滚烫的汤汁溅在她的手背上,瞬间红了一大片,可她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轻轻把汤碗放在餐桌中间的隔热垫上。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瞬间定格住,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僵硬。
餐厅里安静了短短两秒,下一秒就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真的假的?”
婆婆张桂兰第一个反应过来,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在了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快导致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紧接着就绕过半张桌子扑到陈雪身边,一把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力道大得让陈雪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可她脸上的笑容却藏都藏不住,带着几分理所应当的小得意。
“妈,你轻点。”陈雪娇嗔着推开母亲,顺手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嘴角的弧度却一直扬着。
公公陈建国也露出了难得的真切笑容,这个一辈子在普通岗位上操劳、脸上总挂着疲惫的男人,此刻眼睛都亮了不少。
“好事,真是大好事。”
他连着重复了两遍,主动拿起面前的杯子和儿子陈浩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的声音在热闹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儿子有出息了,知道心疼妹妹、照顾家里了。”
陈浩被父亲的夸赞说得有些飘飘然,仰头把杯里的果汁一口喝光,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本来就该这样,爸,我就这么一个妹妹,我不帮她还能有谁帮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看向林晚,只是扫过父母和妹妹,最后落在林晚的父母身上,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
林晚的父亲林建军坐在餐桌另一头,这个老实本分的退休职工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憨厚地点了点头。
“孩子有出息,是好事。”
他的语气远没有亲家那般热络,更像是出于礼貌的附和,眼神里藏着对女儿的担忧。
林晚的母亲刘素梅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握着筷子,筷尖悬在一盘菜的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目光平静地从女婿兴奋的脸上移到女儿僵硬的背影上,又缓缓转了回去,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张桂兰坐回座位后依旧沉浸在激动里,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一样。
“我就知道我们雪儿有本事,那可是海外的好地方,多少人挤破头都去不了。”
“老陈你还记得不,咱们邻居家的孩子前些年去那边留学,回来之后别提多风光了。”
“现在轮到我们雪儿了,以后就是留洋回来的人才,谁都得高看一眼。”
陈雪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十分享受这份众星捧月的感觉。
“妈,还没正式去呢,你别这么说。”
“录取通知书都拿到手了,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还能有变数?”张桂兰瞪了女儿一眼,眼里却全是宠溺的笑意。
她说着又看向陈浩,眼神里满是骄傲,觉得自己的儿子既靠谱又有担当。
“还是我儿子心疼人,知道帮衬妹妹。”
“雪儿啊,你以后有出息了,可千万不能忘了你哥。”
“那是肯定的。”陈雪立刻接话,声音甜得发腻。
“哥对我的好,我全都记在心里,等我毕业找到好工作,一定好好报答哥和嫂子。”
她说到“嫂子”两个字时,终于抬眼看了林晚一下,眼神快得像蜻蜓点水,可林晚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里面的隐秘得意。
那是一种“我哥永远最疼我”的炫耀,没有半分对嫂子的感激。
陈浩被母亲和妹妹的吹捧弄得更加得意,又给自己倒满一杯果汁举了起来。
“爸,妈,岳父,岳母,晚晚。”
这一次他终于念到了林晚的名字,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询问的意思。
“今天这顿饭,一是一家人聚聚,二就是正式宣布这个好消息。”
“雪儿申请的学校在海外知名地区,排名十分靠前,是实打实的好学校。”
“一年的学费加上生活费,大概需要四十八万左右。”
他说出“四十八万”这个数字时,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说四百八十块,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数字对普通家庭意味着什么。
林晚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我和晚晚已经商量好了,接下来这几年,雪儿的所有开销都由我们来承担。”
陈浩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晚晚的工资不算高,但是我的收入还可以,每个月八千五,只要省着点花,肯定能凑出来。”
“我们年纪还轻,苦几年不算什么,妹妹的前途才是最重要的。”
他说的理所应当,轻描淡写地忽略了自己每月八千五的收入,和每年四十八万的开销之间有着无法跨越的鸿沟,更忽略了林晚长久以来的沉默,把沉默直接当成了同意。
02
张桂兰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
“我的儿子长大了,真的长大了,知道扛起家里的责任了。”
“老陈,你快看看,咱们的儿子现在多有担当。”
陈建国点了点头,再次和儿子碰了碰杯子,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可眼里的赞许和满意已经写得明明白白。
陈雪也红了眼眶,站起身走到陈浩身边,挽住哥哥的胳膊,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哥,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绝对不给你和嫂子丢人。”
陈浩拍了拍妹妹的后背,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傻丫头,跟自己哥哥还说什么谢谢,你只要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哥就比什么都开心。”
婆家一家三口父慈子孝、兄友妹恭的画面,在林晚眼里显得格外刺眼,她站在原地,只觉得餐厅的灯光亮得晃眼,照得眼睛一阵阵发酸。
她想坐下来,桌上的菜快要凉了,那锅汤是她炖了两个小时的老火汤,再放下去口感就全毁了,可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根本挪不动半步。
林建军脸上的笑容更加勉强,忍不住轻声开口。
“四十八万一年,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他说完下意识看了一眼妻子刘素梅,眼神里带着无奈和担忧。
刘素梅依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拿起汤勺舀了一小碗热汤,轻轻推到女儿面前。
“晚晚,忙了一下午了,先喝口汤暖暖身子。”
她的声音温和得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可林晚却听出了里面藏着的心疼。
林晚机械地接过汤碗坐下,碗壁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她却没有松手,就那样紧紧捧着。
热气升腾上来糊住她的脸颊,分不清是水汽还是眼眶里的湿润。
张桂兰完全没有留意到亲家母的异常和儿媳的委屈,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未来。
“四十八万一年,读满四年就是将近两百万,不过没关系,小浩有本事,肯定能挣得来。”
“雪儿啊,你到了那边一定要专心读书,可不能只顾着贪玩,女孩子在外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
陈雪不耐烦地打断了母亲的唠叨。
“妈,我都这么大了,这些道理我都懂。”
“对了哥,”她转头看向陈浩,眼睛亮晶晶的,“学校要求这周之内交八万定金,我同学都已经交完了,就剩下我了。”
她说得自然又随意,仿佛这八万块只是八块钱的零花钱,随手就能拿出来。
陈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这么急。
“怎么这么着急?”
“学校规定的时间,要是赶不上,名额就会被取消了。”陈雪眨着眼睛,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哥,你总不能让我没学上吧。”
“怎么可能!”陈浩想都不想就开口答应。
“八万是吧,哥马上想办法。”
他说“想办法”的时候,目光下意识飘向了林晚,摆明了是想让妻子出面解决这笔钱。
林晚低头喝着汤,这锅汤是她一早去市场挑的新鲜食材,小火慢炖了很久,味道本该十分鲜美,可此刻喝在嘴里却寡淡无味,和白开水没什么区别。
张桂兰也跟着看向林晚,脸上堆起刻意的笑容。
“晚晚啊,你手里现在方便吗?雪儿这件事太急了,你要是有富余的钱,先帮着挪一下,等小浩发了工资就立马还你。”
她说出“还你”两个字时格外顺口,可林晚清楚地记得,三年前陈雪上大学要买电脑,婆婆也是这样说的。
“晚晚,你先垫一下,下个月就还你。”
那个所谓的“下个月”,一直拖到现在都没有兑现,后来林晚无意间提过一次,陈浩还责怪她斤斤计较,说一家人不该算得这么清楚。
从那以后,陈雪买手机、买衣服、和同学出门游玩,每次都是“先垫一下”“下个月还”,可每一次的承诺都成了空话。
林晚慢慢放下汤碗,碗底和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抬起头平静地看向婆婆。
“妈,我手里没有多余的钱。”
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数不尽的疲惫。
张桂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有些不敢置信地开口。
“没钱?你这个月的工资不是刚发下来吗?”
“还房贷了。”林晚淡淡地回应。
“车贷也到了还款日期,还有水电燃气费,这个月的日常开销,全都从工资里出了。”
她一件一件细数着家里的开销,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本无关紧要的账本。
张桂兰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不满。
“房贷每个月也就三千,你的工资五千出头,扣完房贷还剩两千多,怎么会没钱?”
“剩下的钱全都贴补家用了。”林晚继续平静地说。
“前几天爸说腰不舒服,我去药店买了理疗的器械和药膏,花了将近七百。”
“前天你说想炖点补品,我托朋友帮忙买的,花了五百多。”
“昨天雪儿说看中一款护肤品,让我帮忙下单,花了两百多。”
“还有今天这一桌子菜,新鲜的肉类和海鲜,再加上蔬菜水果和饮品,一共花了三百多。”
她顿了顿,把账目算得明明白白。
“妈,我的工资每个月五千二百块,扣掉房贷三千,还剩两千二百块。”
“这个月才过去十几天,我已经花了两千多,手里剩下的几十块,要撑到月底发工资。”
林晚说完这句话后,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没关严的抽油烟机发出轻微的嗡鸣。
张桂兰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却又强行挤出笑容打圆场。
“你看你,妈就是随口问问,又不是真的要你的钱,没有就算了,让小浩自己想办法。”
她转头看向儿子,语气依旧轻松。
“儿子,你不是还有点存款吗?先拿出来给妹妹应急。”
陈浩的表情瞬间变得尴尬起来,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众人。
“妈,我那点存款前阵子借给亲戚周转了,说好这个月还,现在还没到时间。”
张桂兰愣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你看我这记性,把这件事给忘了。”
她又看向丈夫陈建国,语气带着试探。
“老陈,你那边……”
陈建国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无奈。
“我的退休金还没发,发下来也要买常用的药,我的身体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一家人问了一圈,没有一个人能拿出钱来,至少没有一个人愿意现在拿出钱来。
陈雪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嘴巴一瘪,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那我该怎么办啊,同学都交完定金了,就我一个人没交,老师今天还特意提醒我了。”
“哥,你明明答应我的,不能说话不算数。”
陈浩被妹妹的哭声弄得心烦意乱,不停地搓着手在餐桌旁踱步,突然眼前一亮。
“对了晚晚,你不是有一张额度四万的信用卡吗?先刷出来应急,等我发了工资立马就还上。”
他说得轻松又随意,仿佛刷信用卡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完全不用考虑后续的还款压力。
林晚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看着他眼里的急切和理所应当,看着他自以为解决问题的得意模样,突然觉得无比可笑。
“那张卡,上个月已经刷完了。”她轻声说。
陈浩一下子愣住了,语气瞬间拔高。
“刷完了?刷了多少钱?”
“三万九千块。”林晚平静地回答。
“三万九?你刷这么多钱干什么?”陈浩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指责。
林晚缓缓垂下眼眸,一字一句地诉说着每一笔开销的去向。
“上个月你妈过生日,你让我买个拿得出手的包,说不能丢了家里的面子,一定要买品牌款。”
“我去商场挑了很久,最便宜的也要两万多,你还说太便宜没面子,非要选更贵的一款,最后花了两万八。”
“还有你爸的皮带,两千块,雪儿的香水,一千五百块,家里的旧空调坏了,换了新的花了七千五百块。”
“这些加在一起,正好是三万九千块。”
她每说一项,陈浩的脸色就白一分,他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张桂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带着不满质问。
“你刷了这么多钱,怎么不提前跟小浩商量一下?”
“我商量过了。”
林晚抬起头,直视着婆婆的眼睛,没有丝毫躲闪。
“我刷完卡的当天晚上就跟他说了,他当时只说知道了,等发了工资就还。”
“然后呢?”张桂兰追问。
“然后他发了工资,八千五百块,三千给了你当生活费,两千给爸买了药,一千请同事吃饭,一千加了油,剩下的一千五百块,他说要存起来理财。”
林晚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却把真相摊得明明白白。
“我问他信用卡还款的事情,他说不急,反正有免息期,等下个月再说。”
“现在免息期已经过了,账单寄到家里,三万九的欠款,最低还款也要七千八百块。”
“妈,你告诉我,我的工资扣完房贷只剩两千二,这七千八百块,我该从哪里凑?”
03
餐厅里再次陷入死寂,这一次连哭闹的陈雪都停了下来,瞪大眼睛看着林晚,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一直温顺忍让的嫂子。
林晚从来都是好说话的性子,婆家说什么她都答应,从来不会反驳,更不会像今天这样,把所有账目摆得清清楚楚,不留半分情面。
陈浩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语气里带着慌乱和指责。
“你……你怎么不早点把这些事说清楚?”
“我早就说过了,是你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林晚淡淡地重复。
陈浩瞬间被噎得说不出话,他想辩解,想指责林晚小题大做,想埋怨她不体谅家里,可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林晚说的全是事实。
上个月林晚确实跟他提过信用卡的事情,可他当时忙着玩手机,随口应付了一句就抛在了脑后,彻底忘在了九霄云外。
张桂兰见状连忙打圆场,试图把事情糊弄过去。
“哎呀,这些都是小事,一家人没必要把钱算得这么清楚,信用卡先还最低额度,剩下的慢慢还就好。”
“雪儿这八万定金才是最重要的,这可是关系到她一辈子的前途,绝对不能耽误。”
她转头看向林晚,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刻意的恳求。
“晚晚啊,妈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可这是特殊情况,雪儿好不容易考上好学校,不能因为钱毁了前程。”
“你再想想办法,找朋友周转一下,或者……”
她的目光下意识飘向一直沉默的刘素梅,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刘素梅终于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汤勺,勺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张桂兰和陈浩,最后落在女儿林晚身上,停留了几秒,才缓缓转向陈浩。
她的声音温和得像在询问日常小事,没有半分怒气。
“小浩啊,阿姨问你一句话。”
“你每个月工资八千五,一年下来满打满算也就十万出头。”
“雪儿一年学费生活费要四十八万,三年就是一百四十多万。”
“刨掉你全部的工资,剩下的那些钱,你准备找谁要?”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得全场鸦雀无声,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能听见陈浩突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能听见张桂兰手里筷子掉在地上的轻响。
陈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整个人晃了一下,连忙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我……那个……”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勉强挤出一句话。
“可以申请贷款,雪儿到了那边也能打工,海外的留学生都可以勤工俭学的。”
“打工一年能挣多少钱?”刘素梅继续平静地追问。
“就算打零工,每天辛苦十几个小时,也只能勉强挣够生活费。”
“可学费呢?四十八万的学费,靠打零工要多少年才能凑够?”
陈浩彻底被问住了,他从来没有认真算过这笔账,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计算。
在他的认知里,供妹妹出国是一件光荣又正确的事,是体现亲情的最好方式,至于钱从哪里来,不过是可以慢慢解决的小细节。
可现在,这个被他忽略的细节,被岳母用最直白的方式摆在了明面上,摆在了一桌子还没动几口的饭菜前,摆在了所有人的目光里。
张桂兰瞬间变了脸色,语气变得冷硬起来。
“亲家母,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浩是雪儿的亲哥哥,供妹妹读书本来就是他的责任,一家人过日子,何必把钱算得这么清楚?”
她特意加重了“一家人”这三个字,目光扫过林晚,带着明显的质问,仿佛林晚不配合就是大逆不道。
刘素梅没有理会她的怒气,依旧看着陈浩。
“亲家母,我没有不让雪儿出国读书,孩子有上进心是好事,我只是想把账算明白。”
“小浩,你一年不吃不喝不消费,把所有工资都拿出来,也还差将近四十万。”
“这四十万的缺口,你打算怎么补上?”
“是贷款吗?你算过贷款四十万,分期十年每个月要还多少钱吗?”
“加上家里的日常开销、房贷车贷,你每个月要挣多少钱才能撑得起这个家?”
她顿了顿,终于把目光转向张桂兰,语气依旧平静。
“还是说,亲家母和老陈,打算承担这四十万的费用?”
张桂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激动起来。
“我们哪里有这么多钱?老陈的退休金每个月就两千多,我又没有工作,根本拿不出钱。”
“再说这是当哥哥的责任,怎么能推到我们老人身上?”
“那这笔钱,难道要推到我女儿身上吗?”刘素梅轻声反问,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她看向林晚,眼神里满是心疼。
“晚晚每个月工资五千二百块,扣完房贷只剩两千二,这两千二要管一家人的吃喝拉撒,要交各种杂费,要应付人情往来,要承担家里所有零碎的开销。”
“就算这样,她还要从牙缝里省钱贴补你们家,三年来从来没有断过。”
刘素梅说着,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轻轻翻开推到餐桌中央。
笔记本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里面写满了工整的字迹,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这三年来,借给晚晚贴补你们家的记录。”
“第一次一万八千块,是三年前秋天,雪儿上大学买电脑和手机,晚晚说先垫上,之后会还。”
“第二次四千块,是两年前,雪儿要和同学出门旅游,钱不够用。”
“第三次两万五千块,是去年冬天,雪儿实习想买车,你们家出了四万,让晚晚添两万五。”
“第四次一千五百块,是今年年初,给雪儿买新衣服,小浩说不能太寒酸。”
“第五次六百块,是上个月,家里买菜钱不够,晚晚实在没办法才开口。”
她一条一条念着,声音不大,却字字戳心,每念一条,陈浩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张桂兰想打断,却几次张嘴都插不上话,只能脸色铁青地坐在原地。
陈建国低着头盯着面前的杯子,假装什么都没听见,陈雪则咬着嘴唇,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前前后后加起来,一共五万四千块。”
刘素梅合上笔记本,把本子放回自己面前。
“这还不算晚晚从自己工资里贴补的钱,那些她没跟我说,我也没有记,可零零散散加起来,三年至少有九万块。”
她看着陈浩,语气坚定。
“我今天不是来要账的,这五万四千块,我可以不要,就当给我女儿买个教训。”
“但是有些话,今天必须说清楚。”
“你想供妹妹出国读书,我不拦着,这是你的选择和自由。”
“可你不能拿我女儿的人生去填这个无底洞,不能让她一辈子为你的所谓亲情买单。”
“你们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一年不到十四万,不吃不喝要十几年才能攒够一百四十万,你们还要不要过日子,将来还要不要孩子?”
“难道你打算让我女儿,一辈子给你们家当牛做马,贴补完小姑子再贴补全家吗?”
04
“亲家母!”
张桂兰终于忍不住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碗碟被震得轻轻晃动。
“你说话太难听了!”
“我们家什么时候亏待晚晚了?房子的首付是我们家出的,她每个月还点房贷不是应该的吗?”
“当嫂子的帮衬妹妹几句,怎么就成了倒贴?一家人互相帮衬,到你嘴里怎么就变得这么不堪?”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在餐厅里不停回荡,脸色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刘素梅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淡然。
“亲家母,你不用这么激动,我没有说你们亏待晚晚,只是有些账,必须算得明明白白。”
她转头看向林晚,语气温和。
“晚晚,妈问你,房子的首付是你婆婆出的,对不对?”
林晚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嗯,二十八万。”
“那房产证上,有你的名字吗?”刘素梅继续问。
林晚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回答。
“没有。”
“当初说好等你户口迁过来就加上你的名字,你的户口去年就迁过来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加?”刘素梅追问。
陈浩连忙开口,声音干涩。
“妈,我们商量过了,等以后有了孩子再加上,也是一样的。”
“真的一样吗?”刘素梅直接打断了他。
“小浩,你读过书,应该明白法律上的道理,房产证上有没有名字,意义完全不同。”
“如果房子有晚晚的一半,她还房贷天经地义,可如果没有她的名字,她这三年还的十万月供,算什么?是白给,还是借款?”
陈浩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桂兰立刻把话题转移到孩子身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指责。
“当初说好有孩子就加名字,可晚晚嫁过来三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从来没说过什么,现在反倒拿这件事来指责我们?”
林晚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直视着婆婆,眼圈泛红却没有掉一滴眼泪。
“妈,不是我不想要孩子,是我们根本不敢要。”
“陈浩每个月八千五的工资,要养车,要给你们生活费,要应酬,要贴补雪儿,还要还信用卡。”
“剩下的钱连基本生活都勉强,怎么养孩子?”
“孩子生下来要喝奶粉、用尿不湿,要打疫苗、做体检,将来还要上学,这些钱从哪里来?”
“是从我仅剩的工资里抠,还是继续去借,借了之后又该谁来还?”
她一句接一句地追问,问得张桂兰无言以对,问得陈浩低下头不敢看她,整个餐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陈雪突然趴在桌子上放声大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我不出国了,我不去了,我不耽误你们过日子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张桂兰立刻心疼地抱住女儿,转头狠狠瞪着林晚。
“你看看你,把雪儿逼成什么样子了?不就是一点钱吗?我们家还得起!”
“小浩,你快说句话,不能耽误了你妹妹的前途!”
陈浩被母亲的催促和妹妹的哭声搅得心烦意乱,他看向林晚,眼神里带着烦躁和一丝恳求。
“晚晚,你别这样,雪儿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不帮她还能帮谁?”
“你就不能体谅我一下吗?”
林晚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爱了三年、付出了三年的男人,看着他眼里的不耐烦,看着他觉得自己不懂事的神情,突然觉得浑身疲惫,累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刘素梅替女儿开口,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失望。
“小浩,不是晚晚不体谅你,是她体谅得太多了。”
“她体谅了你三年,把嫁妆贴进去,把工资贴进去,把我们给她的钱贴进去,贴到自己身无分文,贴到连我生病都拿不出钱来看。”
“你还想让她怎么体谅?体谅到去贷款、去借钱,把一辈子都搭进去,成全你当一个好哥哥吗?”
陈浩的脸色彻底变得惨白,连连摇头。
“我没有这么想,我真的没有……”
“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刘素梅步步追问。
“你想供妹妹出国可以,我们无权干涉,可你想让晚晚一起承担,就必须给她一个说法。”
“这四十八万一年的开销,你打算怎么出?如果你说自己一个人承担,不动晚晚一分钱,我现在就给你道歉,当今晚什么都没说。”
“如果你要晚晚一起承担,就写欠条、做公证,把还款时间和方式白纸黑字写清楚。”
“否则,今天这顿饭,就是我们两家最后一顿团圆饭。”
最后一句话让空气都安静了下来,众人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