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国家接近三成人口都是老人时,最先被压垮的究竟是谁?是躺在床上的长辈,还是床边那个还没到退休年龄的中年照顾者?
宣毅老师是法律专业本科,后攻读金融相关研究生,毕业后一直从事保险行业的市场研究和产品管理工作。从2014年开始,他工作中最重要的内容就是研究国内的养老现状和市场需求,至今已超过十年。
作为一名八零九零年代的独生子,他从小见证了家里不同时代、多位老人不同形式的养老生活,因此对养老话题一直很感兴趣。
有人向往巴菲特和芒格那种"活到老、学到老、工作到老"的状态;有人希望能够从容地、不带功利性地去做一些事情,比如做义工,或者动笔写一直以来想写的悬疑小说;有人则希望可以潇洒走世界,不用再凑着五一、十一的假期才去旅游,可以成为朝气蓬勃的老年人;还有人想去博物馆做讲解员,或者去红山动物园做志愿者。
宣毅老师认为,做义工、写小说、做讲解员、做志愿者,其实这些也都是工作,而不是纯粹的休闲。如果是纯粹的休闲,那就是跳广场舞、全世界旅游这类活动。
通过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为他人或社会做贡献和体现价值,只是把它命名为"志愿"还是"工作"的区别。人类都有劳动和创造价值的需求,不希望被迫变成螺丝钉,劳动是权利也是义务。
然而现实中,身边人的老年生活并非都如此美好,而且不同地区差异很大。在城镇,大部分老年人以照顾第三代为主,或者说照顾更老的一代。
在农村,有的老人虽然已经七十岁,但因为年轻时没有稳定工作也没有成家,意味着既没有养老金,也没有后代赡养,基本只能依靠低保加打零工、加兄弟日常给的生活费过日子,而他们能做的零工,基本上就是农村里的体力活。
好在国家目前给到的政策还是比较好的,基本能覆盖他们日常农村里的生活开销,每个月大约六七百块钱,基础的医保也是有的。作为十四亿人口的国家,能做到这一步真的很不容易。
但对个体来说,这点钱也只能维持温饱。杭州这边的新农合,每年缴纳的费用不高,整体报销比例虽然没有城镇医保那么高,但大病报销从65%起,基础保障都有。
此外,大时代变化对各家庭的影响也不能忽视。安盛的一份最新报告指出,养老问题或老龄化问题,不是日本或中国或哪个国家单独的事。
联合国数据显示,到2050年全球65岁以上老年人会从8.57亿暴涨到15亿多,直接翻倍。像中国香港、中国台湾、沙特这些地方,25年内老年人的抚养比,也就是老人和劳动者的比例,要涨接近三倍。
那么老年人不工作怎么办呢?要么现在多交保险费,要么延迟退休,要么早退休少领点钱,晚退休有奖励。
所以日本的现状,很可能就是我们的未来。将来可能要换个思路,比如按照平均寿命减15到20年来定退休时间,日本假设平均寿命是84岁,那干到65岁就很合理。
中国现在延迟退休,不是国家在"耍赖",只是说这确实是一个必然现象。活到80、90岁,就得干到相应的年龄。
以前农业社会就没有退休一说。不能以原来的眼光看待60岁,原来的60岁跟现在的60岁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面对现代社会的长寿挑战,哪怕是幸运的也是一种挑战,无论是国家还是个人,都要想出新的办法来适应,绝不能做"等靠要",被动地等着国家来替我们解决。
关于日本老龄化的严重程度,宣毅老师介绍,日本的老龄化是历史悠久的,他们65岁以上人口比例在1993年就突破了14%。考虑到近30年人均寿命的提升,实际上他们比中国早30年以上进入老龄社会。
对于很多日本人来讲,一出生就是这个状况,早已经习惯了。有一点值得注意,日本进入老龄社会、劳动力人口见顶、经济走入失去的30年,这三件事情基本是在同一时期发生的,未必是巧合。
这就像疫情期间,大家都阳了,但康复速度有快有慢,有些人甚至去世了,这其实跟基础体质有关系。日本进入老龄化时,正好是泡沫最大的时候,两项叠加,一个有基础病,一个有新冠突袭,所以进入了失落的30年,这其中是有相关性的。
在这三件事情当中,还有一代人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就是战后第一次婴儿潮的一代人,也就是1947年到1949年间出生的人,被称为"团块世代"。团块世代的人口红利,是日本六七十年代经济黄金时期的重要工程。
又因为团块世代人口快速增长,日本从五十年代开始就执行计划生育,因为蛋糕不够分了。经济发展造成生育意愿下降,六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正好是团块世代的生育高峰期,两项叠加之下,使得日本快速进入了老龄化时代。
另一边,也是因为经济增长对美国造成威胁,逼得日本不得不签下《广场协议》,资产泡沫破裂是失去三十年的起点。少子化加老龄化造成的人口结构变化,让日本失去更多,时间也在此交汇。
等到团块世代从2013年开始领取养老金,使得日本的养老金支出大幅增加,这也是后来日本进行养老政策改革的原因之一。人口结构本身就是经济增长相当重要的因素。
老年人的消费习惯和欲望跟年轻人完全不同,给老年人一千万和给三十岁的人一千万,社会效果是不同的。古人有诗云"玉貌不随年岁去,终不似、少年游"。
而且日本国内老龄化的区域分布也非常不均。比如风景很棒的东北沿海地区秋田县,老龄化达到了38%,将近40%,而0到14岁的比例仅为9.3%,也就是四个65岁老人对应一个14岁以下儿童,老龄化缺口全日本第一。
中国老龄化最严重的地方很巧,也是东北的沿海地区辽宁省,目前老龄化人口比例为22%,大家已经感受到东北的一些问题。
日本北海道还有一个城市叫夕张市,曾是重工业基地,林登业兴盛的时候很繁华,后来这个城市因老龄化带来的财政问题宣布破产,终止了很多公共服务,比如关了小学,三天合并一所学校,目前整个城市只有一所小学和一所中学,而且没什么学生。
在这件事情的背后,藏着一个更深的趋势,就是未来像日本、中国都会有很多小城市逐渐消失,尤其是资源型枯竭、老龄化严重的乡村,很多甚至名字都没人听过,最后默默被周边大城市吸收合并消失。老龄化带来的不仅仅是城市的静默消失,还有各种社会问题。
比如2020年上半年,日本有37227名独居者死于家中,即所谓的"孤独死",其中76%为65岁以上的老人。光东京一个城市就有4千多人。
可以想象,在东京这样豪华、亚洲最繁华、最发达、人口最多的大城市,每天都有20多位老人孤独地默默死去,这是蛮大的悲哀。前几年还有报道,日本的监狱已经开始组织年轻一点的囚犯进行专业的照护培训,对象就是拿监狱的老龄囚犯来实习练手。
这样不但解决了监狱内部的养老问题,这些年轻囚犯学了这个手艺,出狱之后还有职业技能、再就业,形成了一个产业链。老龄化问题客观上会在不同角度消耗国家的资源。
日本的社会保障支出已经占了GDP的25.2%,超过了美国的11%,占财政总支出的33.7%,超过了美国的13%。其中13.2%用于老年人相关的支出,也就是说国家将近17%的财富都用来养老了。
养老金支出就超过了GDP的10%,难免会影响其他发展方面的投入,影响国家整体长远发展。不过关于老年人支出影响其他方面发展投入这一点,也有不同意见。
我们心里都有个先入为主的概念,那就是老龄化人口会拖累经济发展,因为养老金支出挤占投资会降低国家发展速度。但听起来有道理,可能也要改变思考方式。
日本这两年经济还是有所复苏的,哪怕在过去失去的30年,海外投资也相对比较发达。这两年国内也好了,通胀也起来了,员工工资也涨薪了,但与此同时老龄化并没有降低,指标越来越高,将近30%。
所以老龄化不一定就是影响经济发展,关键是看能不能找到新的增长点。如果老龄化成为一种常态,大家都适应了,那未来的经济发展就会建立在这个常态之上,不再是不可控的变量。
相当于把养老也作为一种产业去发展。以前的经济学模型都认为人老的时候就不消费了,但现在不是。
现在中国要做的,就是在产能过剩之下拼命刺激内需外需,刺激消费。我们一直觉得投资才带来增长,实际上这也是一种惯性。
如果能靠消费带来增长,那经济还是会发展的。当年中国跟发达国家的巨大差距,很多人都感受过。
父辈年轻的时候看美国电影和美剧都不关心剧情,最关心的是里面的高楼大厦、普通人怎么吃得这么好、怎么家家都有汽车。这么多年来,我们搞基建投资、成为世界工厂,然后把人家出口的食品消费吃掉,我们的肉类消费已经超过德国人均,吃的肉比德国人还多。
所以多少是有一点童年补偿和应激反应在里面,就是缺什么要什么。但到今天我们已经不缺了,高楼大厦、深圳的摩天楼密度早就全世界第一了。
人口结构的变化必然会带来经济结构、投入方向的变化,新时代是需要新的观念的,不能再路径依赖。所以今天讨论的养老问题,未必是建立在时间维度上,不是建立在到某个年龄必须退休的基础上。
有了钱40岁也可以退休或者不上班,没钱有可能就得一直上下去。首先要改变的是心态和观念,不要觉得老年人工作很辛酸。
日本老龄化30年,养老金替代率也在不断走低,尤其遇到全球通胀影响很大。今年日本的国民年金满额月领金额仅为6.9万日元。
替代率也从九十年代初的62%暴跌到38%。第二是政策的支持和鼓励。
日本的生育率问题、劳动力不足也是大问题,年轻人也躺平摆烂、不爱工作。老龄化之下无法像欧美和中东那样大面积引进外劳,日本人骨子里也排外。
所以政府一直在出台各种政策,鼓励老年人延迟退休和再就业。退休年龄一直从60岁逐步推迟到65岁,现在还鼓励更晚。
另一边鼓励要求企业续聘老员工,可以干到65岁甚至75岁。另一个比较特殊的因素是,日本的服务业非常发达,尤其是一线服务业,便利店、小饭馆、餐饮都是,提供了很多轻体力的老年岗位,非常适合老年人。
另外,老年人能工作的前提是身体不出问题。日本在这方面是全球领先的,日本男性的平均寿命是81.6岁,健康寿命达到72.6岁,女性平均预期寿命87.7岁,健康寿命75.5岁。
从文化层面讲,勤劳文化将工作塑造为对抗衰老的武器,传统家庭也没有那么可靠。从结构层面讲,日本的服务业非常发达,提供了很多轻体力岗位,而且日本的信息化程度也比较低,这对老人来讲是件好事。
同为东亚人的我们,相对于西方人、非洲人,还是可以更好地理解日本一点。中国的父母爷爷奶奶那辈人也是不愿意闲下来的,他们叫"发挥余热"。
说完日本再来看中国。一篇研究报告指出,中国面临的老龄化挑战其实比日本更大,不仅老龄人口总量大、进程还更快,而且最可怕的是跟日本"边富边老"不同,中国可能是"未富先老"。
另外还有很严重的近期问题就是非正规就业保障缺失,现在全国有2.8亿灵活就业和所谓的小规模就业者,但仅有40%参保。中国老年人贫困率是日本的2倍。
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视角:养老责任主体的模糊化问题。之前是号召政府帮养老,现在又是养老不能靠政府。
所以无论作为家庭、政府、市场,实际上中国都处于一个转型的适应期。从宏观方面不必过于悲观。
日本和中国还是不一样的,经济学里面经常会有一个"日本例外论",中国相较于日本的国情、经济基础还有当下的局势,解决老龄化问题还是有诸多有利因素。首先是后发优势加弯道超车。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这一点是最重要的。一方面可以吸收人家的经验教训,政策投入和技术上都可以做到更加精准高效,少走弯路。
另一方面,技术代差是明显的。日本面对老龄化的时候,互联网、智能手机都还没有普及。
而现代的信息技术和AI应用的潜力是非常巨大的,各类适老化智能设备的应用,也能帮助大部分人以较低的成本来享受养老福利。另外中国还有一个人力资本的结构性优势。
日本的问题是劳动力不足,而中国有工程师红利和较高的劳动参与率,中国是60%多,日本是20%多。中国的储蓄率那么高,为了减轻财政负担是一个长期的趋势,也是必然,所以我们也必须要为自己来思考养老的问题。
时代和国家我们都是不能掌控的,我们只能掌控自己的准备工作。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当下。
然而当这些个人层面的准备都做到位时,一个更深层的制度性问题仍然摆在我们面前——那就是"照顾"这件事本身,它的分量到底该由谁来扛。事实上,日本已经用自己的方式给出了一个令人警醒的答案。
今年9月有件事很少被注意到:日本政府把"家庭照顾假"做得相当厚道——一次能请到93天的长假,期间还能领67%的工资补贴,可九成有需要的员工宁可去申请远程办公、调班、免夜班,也不愿去窗口把这张假条签了。
因为真签了,就等于当众承认,你在职场赛道上要暂停。比起"老人越来越多"这个常识,超高龄社会真正先垮掉的,根本不是躺在床上那位,而是床边那个还没到退休年龄的照顾者。
中国手上有几张日本当年没有的牌:长期护理保险从2016年15个试点城市铺开到现在已经扩到49个,还在往全国推;居家、社区、机构三级养老服务网络正在抢时间搭建;适老化改造写进了"十四五"和"十五五"。
更重要的是,中国还没走到彻底原子化那一步,社区和家庭的联结没有完全被打散。但也别太乐观。
日本能撑到今天没全面崩,靠的是三样东西:全民长照保险、超低利率下的国债融资空间、以及女性劳动参与率的持续拉升。这三样我们眼下都不占优。
所以到底谁最先倒下?不是老人,是正当年的中年人,是本该好好读书的孩子,是整个家庭的现金流和未来预期。
老龄化这盘棋,拼的不是GDP跑得多快,拼的是愿不愿意趁早把"照顾"这件事从一家一户的饭桌上,挪到社会化的保险和专业机构的流水线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