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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连仲从不在家提台儿庄,长孙翻史料才知:他求过撤,李宗仁没允

楔子/
孙明远第一次知道祖父“求过撤”,是在加州大学图书馆东亚馆藏区的地下室。
那本《李宗仁回忆录》是1970年代哥伦比亚大学出的英文版,布面精装,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剥落了大半。他翻到台儿庄那一章,在第六页的边角上读到一段话。李宗仁在回忆录里写,孙连仲给他打电话,语气哀婉,说“能否请长官答应暂时撤退到运河南岸,好让第二集团军留点种子,也是长官的大恩大德”。李宗仁拒绝了。孙连仲回答:“长官有此决心,我第二集团军牺牲殆尽不足惜,连仲亦以一死报国家”。
孙明远把书合上,看了看封面,又翻开,把那一段重读了一遍。地下室的荧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嗡嗡地响。他把书搁在桌上,手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
他姓孙,孙连仲的孙。但他对祖父的全部记忆,加起来装不满一只鞋盒。台北那间老房子的客厅,藤椅,阳台,网球拍靠在墙角,祖父坐在那里看报,话很少。孙明远小时候跟父母从美国回去过几次,祖父会摸摸他的头,问几句学校的事,然后就没有话了。他从没见过祖父穿军装,没见过祖父胸前挂勋章的照片,没听祖父讲过任何一场仗。家里人也都不讲。父亲不提,叔叔不提,姑姑们不提。台儿庄这三个字,在孙家像一件收在柜子最深处的东西,所有人都知道它在,但没有人去碰。
后来他长大了,读到史料,知道祖父在台儿庄守过城,知道那一仗打得很惨,知道第二集团军伤亡了一万四千多人。但这些知识是“历史”,不是“家里的事”。祖父是历史书上的孙连仲,是台儿庄战役里那个守城的西北军将领,是1945年在故宫太和殿主持受降典礼的人。这些和他记忆中那个坐在藤椅里、很少说话的瘦老头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他说不清那层东西是什么。
直到他读到“留点种子”那四个字。
他在图书馆又坐了半个多小时,然后起身,把书放回架上,走出地下室,穿过校园,回到公寓。一路上他脑子里只有那四个字。留点种子。他的祖父,那个从不叫苦、从不说疼、从不在家人面前流露任何软弱的祖父,曾经在电话里用哀婉的语气,求另一个人让他的部队撤下来。
他回到公寓,打开电脑,开始搜索。他找到池峰城的名字,第三十一师师长,守城的直接指挥官。池峰城也求过撤,向孙连仲求的。孙连仲的回复是:“士兵打完了,你自己填上去。你填过了,我就来填进去。有谁敢过河者,杀无赦”。他找到4月4日深夜的那通电话,李宗仁说“胜负之数决定于最后五分钟”,孙连仲答“整个集团军打完为止”。他找到第二集团军三个师的伤亡数字,十分之七。他找到祖父发给李宗仁的一封电报,上面写着“即一兵一卒亦必以最后之一滴血以换取最大之代价”。
他关掉电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发现自己对祖父的理解一直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他以为沉默是因为不在乎,因为那个年代的人不习惯表达,因为军人的感情被职业磨钝了。但现在他觉得,沉默也许是另一种东西。祖父求过撤。他求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留点种子”是什么意思,因为他手里攥着的是西北军的老底子,是跟了他多年的参谋、副官,是那些平日跟他随便得像家人一样的弟兄。他求过,被拒绝了,然后他说“打完为止”。然后那些人就真的打完了。
他想起叔叔孙鹏万讲过的一件事。1945年受降典礼,祖父在日军投降书上签字,两万多人在外面欢呼,祖父想哭又不能哭,强忍着眼泪,脑子里全是抗战八年跟随他而牺牲的将士。孙明远以前听这个故事,觉得这是一个将军的荣耀时刻里夹杂着伤感。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夹杂。那整场典礼,对祖父来说,也许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和死人的对话。
他又想起1988年。那年祖父九十五岁,住在台北。叔叔弄到了大陆拍的《血战台儿庄》的录像带,偷偷带回家放给祖父看。屋里没开灯,祖父坐在藤椅里,盯着屏幕,半天没动一下。孙明远那时候已经在美国了,后来听叔叔转述的。叔叔说,电影放完,祖父在黑暗里坐了很久,问了一句:“那边……现在怎么说这一仗的?”叔叔把大陆报纸上的说法讲了讲,祖父听了,嗯了几声,最后说:“都记着就好”。
“都记着就好。”孙明远在公寓的黑暗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不是说给叔叔听的。是说给那些填进去的人听的。是说给运河边那些被他下令不许后退的兵听的。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因为除了他,没有几个人还记着了。西北军旧部所剩无几,身边那几个跟家人一样的弟兄都融进了台儿庄的焦土里。如果连他也不提,那些人就真的只剩下史料里的数字了。可他又提不出口。他没法跟儿孙们讲,因为他一开口,那些数字就会变成脸,变成名字,变成他亲手填进去的人。所以他选择了不提。不提,不等于忘了。不提,是因为提起来太沉了。
孙明远后来跟父亲通了一次电话。父亲八十多了,住在洛杉矶,耳朵不太好。孙明远在电话里说,他在图书馆看到了一些东西,关于爷爷在台儿庄的事。父亲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然后说:“你爷爷那一辈人,不讲这些的。”孙明远说,我知道,但我想知道。父亲又安静了一阵,说:“你叔叔讲过,爷爷看完那个电影之后,开始跟他讲一些过去的事了。但没讲台儿庄。讲的是别的事,行军,吃饭,哪个部下爱吃什么。台儿庄还是不讲。”孙明远握着电话,没有说话。父亲接着说:“他不讲,是不想让我们知道他有多难受。你明白了就行了。别去翻太多。”
孙明远没有停止翻。他又找了几个晚上,把能找到的台儿庄相关材料都过了一遍。他知道了孙连仲在电话里求撤之后对李宗仁说的那句话,知道了池峰城炸掉运河浮桥,知道了五十七人的敢死队最后只回来十三个人,知道了“士兵打完了你自己填上去”这句话后来被无数人引用,成了台儿庄精神的一部分。但对他来说,最重的那一句,始终是“留点种子”。
他在想,祖父后来的人生里,有没有哪一刻后悔过没有坚持求撤到底?大概没有。因为如果他坚持了,台儿庄可能就丢了,整个鲁南会战的布局就崩了,那些填进去的人就白填了。他求撤,是因为他心疼那些兵。他不撤,是因为他比那些兵更清楚,退过运河的后果是什么。这两件事在他身上同时成立,不矛盾。矛盾只存在于旁观者的想象里,旁观者要么把他当成铁打的将军,要么把他当成一个曾经动摇过的人。可他不是二者中的任何一个。他是一个在电话里说完“留点种子”之后,转过头来对池峰城说“你填完了我来填”的人。求撤和死守,是同一个人在同一天夜里做的。
孙明远终于明白了那层隔在他和祖父之间的东西是什么。那层东西,是祖父替所有活下来的人挡住的。他把那些名字、那些脸、那些“填进去”的瞬间,全部收在自己肚子里,锁起来,不让它们渗到儿孙的生活里去。儿孙们移民,做生意,当医生,当教授,没有人从政从军,没有人靠他的名声讨生活。他让他们走远一点,走得干干净净的,好像孙家从来没有人在运河边做过那个决定。这是他给他们的东西。沉默不是空无,沉默是一堵墙,墙后面是他一个人守着的一万四千个名字。
孙明远后来去了一趟台儿庄。
他站在运河边上,水是浑的,流得很慢。他想起祖父晚年在台北的阳台上看西边的夜空,想起叔叔说的那句“他总觉得能望见什么”。他想起祖父看完电影后写在本子上的那几行字:“半生戎马,皆成云烟。唯愿山河无恙,后世不忘”。后世不忘。他来了。他记着了。
他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就一句话:我到台儿庄了。父亲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替你爷爷看看河。
孙明远看着那条消息,站在运河边上,风从水面上过来,带着一股潮气。他知道祖父不在这儿。祖父在台北,在藤椅里,在网球场上仰着头不向日本人鞠躬,在受降典礼上想哭不能哭,在深夜里对着电话说“留点种子,也是长官的大恩大德”。祖父到处都在,唯独不在这条河边。但他又觉得,祖父最想待的地方,可能就是这里。和那些填进去的人待在一起。
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然后停下来,对着水面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祖父一辈子没说的话,他也没法替他说。他只能站在这里,把这件事记着。
回去的路上,他给父亲又发了一条:爷爷当年求撤的事,我知道了。
父亲这次回得很快:知道了就好。他不提,是因为那些人都没了。你提,是因为你还记着他们。都一样。
孙明远看着这句话,在出租车后座上,眼眶热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窗外,台儿庄的街道很宽,车不多,路边的树刚栽了几年,还细。他想,祖父那一辈人把该打的仗打完了,该受的疼受完了,该沉默的也沉默完了。剩下的事情,是活着的人把那些沉默打开,看一看里面是什么。里面不是空的。里面全是人。
他回到美国之后,把那本《李宗仁回忆录》从图书馆借了出来,复印了那一页,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他没有把复印件寄给父亲,也没有跟叔叔提。他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偶尔翻到,看一眼“留点种子”那四个字,然后合上。
祖父求过撤。祖父没有撤。祖父打完了。祖父活下来了。祖父什么也没说。祖父什么都记得。
孙明远知道,这就是他姓孙的全部含义。
孙明远回到洛杉矶之后,把复印的那一页夹进了笔记本里,和一堆没用的收据、过期的保险单混在一起。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知道就知道了,日子照过,该上班上班,该接孩子接孩子。
但有些东西知道了就回不去了。他开始在开车的时候走神,想起祖父坐在台北那间客厅里的样子。那时候他十来岁,祖父已经八十多了,瘦,高,腰板还直,坐在藤椅里看报纸,翻页翻得很慢。孙明远和弟弟在院子里追着玩,吵得很,祖父也不抬头,就那么看报。有一次孙明远跑过去趴在藤椅扶手上,问爷爷你在看什么。祖父把报纸往下挪了挪,说看新闻。孙明远说新闻有什么好看的。祖父想了想,说,看看外面的人都在干什么。然后就没话了。孙明远又跑走了。
那时候他觉得祖父是个没什么意思的老头。不逗孙子玩,不讲故事,电视只看新闻和网球,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唯一一次见他笑出声,是看电视里转播网球比赛,一个球员摔了个大跟头,祖父笑了一下,很短,跟那晚罗瑞卿在黑暗里笑的时间差不多。孙明远那时候不懂,现在想起来,觉得那个笑里面有点什么东西。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人,看见一个人在平地上摔了一跤,笑了。笑的是那一下摔得不值当,还是笑那个人爬起来拍拍土就没事了?他说不准。
过了几个星期,叔叔孙鹏万从台北来洛杉矶看父亲,顺便叫孙明远过去吃饭。叔叔七十多了,退休前在台湾做贸易,说话慢条斯理的,爱讲笑话。饭桌上孙明远一直忍着没问。吃到一半,叔叔自己提起来了。
“你爸说你去了趟台儿庄。”
孙明远点头。
“去看看好。”叔叔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又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去,没去成。你爷爷不让。”
“他不让?”
“也不是明着不让。就是有一回我说想去大陆看看,顺便去台儿庄,他听见了,没吭声。过了一会儿说,你去干什么,那边又不认识人。我说去看看当年打仗的地方。他说,有什么好看的,都是庄稼地了。后来我就没去。”
孙明远放下筷子。“叔,爷爷跟你讲过台儿庄的事吗?”
叔叔想了想。“没专门讲过。但他老了以后,有时候会跟我聊几句过去的事。有一回说到台儿庄,他就说了一句。他说,那一仗,是把家底打光了。”
“家底?”
“西北军的老底子。他从二十几岁就跟着冯玉祥,手底下那些人,参谋、副官、警卫、伙夫,好多都是跟了十几年的。他当军长的时候,军部里的人他全叫得出名字,谁家里什么情况他都清楚。台儿庄打完了,这些人换了一茬。他说,走进军部一看,全是生面孔。”
孙明远沉默了。他想到“留点种子”那句话。种子。家底。说的是同一件事。
“叔,他后来有没有后悔过没坚持撤下来?”
叔叔摇头。“没说过。他就说过一句,说李宗仁那通电话,要是换了他孙连仲坐在李宗仁的位置上,他也不会准。他说,站在上面的人看的是整盘棋,站在下面的人看的是自己手底下那点人。他说他两边都站过,都明白。”
孙明远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两边都站过。求撤的时候他站在下面,不许撤的时候他站在上面。同一场仗,同一个人,在两个位置上做的两个决定。他忽然觉得,祖父这辈子最难的事,不是守台儿庄,是那通电话之后,放下电话,转过身来,对着池峰城说“你填完了我来填”。求撤的话说出口了,被驳了,然后他替驳回他的人把那道命令执行到底。这中间的弯,他一个人转过来的,没人替他转。
叔叔喝了一口汤,又说:“还有一件事,你肯定不知道。爷爷在台湾那几十年,每年清明都做一件事。他让副官去买一沓黄纸,自己在书房里一张一张地写名字。写完了烧掉。烧的时候不让任何人进去。我有一回从门缝里看了一眼,他蹲在地上,拿一根棍子拨火,嘴里念念有词。后来我问他烧给谁的,他说烧给老弟兄的。我问是哪些老弟兄。他说,你不认识。”
孙明远觉得喉咙里堵了一下。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没喝下去,含在嘴里,过了一会儿才咽。
“他写了多少年?”
“从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二十多年吧。后来他身体不行了,写不动了,就让我哥替他写。我哥问他写谁的名字,他说,你照着这个本子抄。我哥打开本子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有的后面还注着籍贯,哪个县哪个村的。我哥抄了两年,抄完了烧。爷爷就在旁边坐着,看着。”
孙明远想起来,父亲以前提过一嘴,说爷爷有个本子,谁都不让碰,收在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锁着。父亲那时候以为是军事笔记或者什么重要文件。原来是名单。
“那个本子后来呢?”
“爷爷走了以后,我找过,没找着。不知道他藏哪儿了,也可能是走之前自己处理了。”叔叔放下筷子,看着孙明远,“你问这些干什么?想写东西?”
“不写。就是想知道。”
叔叔点了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长得有点像他。年轻时候的他。你爷爷二十几岁的照片你见过没有?跟你现在一个模子。”
孙明远笑了。“我没见过他年轻时候的照片。”
“回头我找找,找到了发给你。”
饭吃完,孙明远帮婶婶收碗。叔叔坐在客厅里泡茶,忽然喊他:“明远,你来一下。”
他走过去。叔叔从包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是翻拍的,用手机拍的旧照片,有点糊。照片上是三个穿军装的人,站在一间土房前面,中间那个年轻,脸长,眉眼深,嘴角往上提着一点,像在笑又没笑开。旁边两个年纪大些,一个瘦高,一个敦实。
“中间那个是你爷爷。1938年春天照的,在台儿庄附近。旁边那两个,一个是池峰城,一个是黄樵松。这张照片是打完仗之后照的,你看他们三个,衣服上全是土,脸上也是。爷爷说,照完这张相没几天,黄樵松就调走了,后来在太原让阎锡山抓了,送给共产党枪毙了。池峰城后来跟了傅作义,北平和平解放的时候起了点作用,后来死得也不太好。三个人,就剩你爷爷一个活到了九十多。”
孙明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他第一次看见祖父年轻的样子。长脸,高颧骨,眼睛不大但有神,嘴唇薄,抿着,嘴角那一点弧度像是硬挤出来的。衣服领子敞着,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衬衫,肩膀上落了一层土。他站在中间,两边的人比他矮半头,肩膀靠着他,像是刚吵完架又和好了的兄弟。
“这张照片你留着吧。”叔叔说,“我那里还有一张原版,回头我扫描了给你一份清楚的。”
孙明远把照片揣进衬衫口袋里,贴着胸口。回家的路上,他开着车,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时不时伸进口袋里摸一下照片的边角。他想,祖父在台儿庄那几天,到底是怎么过来的。求撤,被拒,转身下令死守,然后呢?然后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到最后他自己还站着,一直站到九十七岁,站到所有人都死在他前头。
他回到家,把照片放在书桌上,用手机翻拍了一张,发给父亲。父亲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这张我有。你爷爷旁边那个瘦高的是池峰城,他求过撤,你爷爷没准。
孙明远盯着“没准”两个字。他想,池峰城求的是谁?求的是孙连仲。孙连仲怎么回的?说“士兵打完了你自己填上去”。可孙连仲自己呢?他自己求过李宗仁,李宗仁也是没准。一层求一层,一层驳一层。驳完了,命令往下压,压到最底下的兵身上,那些兵没有地方可以求了,就填进去了。但孙连仲和池峰城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孙连仲求完了,转过头来当了那个“没准”的人。他知道被驳的滋味,然后他亲手把同样的滋味给了自己的部下。这不是狠心,这是他没有别的选择。因为他比池峰城更清楚,退了这一下,后面就全塌了。
孙明远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他打开电脑,想写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写。他需要再想一想,想明白孙连仲站在土房子前面拍那张照片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那三个人的表情都很累,但站得很直。他们知道自己活下来了,也知道很多人没活下来。他们照完相之后,大概谁也没有说太多话。
过了几天,孙明远做了一件事。他找出一张纸,在上面开始写名字。他不知道那些人的全名,只写他知道的:池峰城,黄樵松,还有从史料上看来的几个团长、营长的姓氏。他写完了,看着那张纸,觉得自己有点傻。他没有烧,把纸折起来,夹进了那本笔记本里,和“留点种子”的复印件放在一起。
他给他父亲发了条消息:爸,我替你写几个名字吧。你把你知道的爷爷的老部下名字告诉我,我记下来。
父亲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你记那个干什么?
孙明远回:爷爷记了二十多年。我替他再记一阵子。
父亲没有再回。第二天早上,孙明远醒来,看见手机上有一条很长的消息,是父亲发来的。上面列了十几个名字,有的只有姓,有的有全名,后面还带着父亲自己的注:这个人我见过,来家里吃过饭,管爷爷叫老军长,爷爷叫他小名。那个人后来没消息了,爷爷找过,没找着。
孙明远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抄在纸上,和之前那张并排放着。他看着这两张纸,忽然觉得祖父那间在台北的客厅,忽然不那么空了。藤椅还在,报纸还在,网球拍还靠在墙角。但抽屉里多了一本名单,有人替他抄,有人替他烧。现在又多了他一个,隔着太平洋,在一张纸上替一个沉默了一辈子的老头记几个名字。
他给父亲回了一条:都记下了。爸,回头你把叔叔那张照片发给我,我洗一张大的挂起来。
父亲回了一个字:好。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