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放学,我爸第一次开豪车来接我。
我刚拖着行李箱走到校门口,室友孙菲菲突然一把把我推开,踩着高跟鞋径直拉开那辆黑色迈巴赫的后门。
“爸,我坐后面。”
那声亲昵的“爸”,像针一样扎进我耳膜。
我愣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行李箱拉杆,指节发白。
——那是我叫了十八年的称呼。
我一直以为,开了十五年旧桑塔纳、守着小建材店的乔建国,只是个普通父亲。
可此刻,他西装革履站在迈巴赫旁,神情陌生得让我心慌。
更荒唐的是——
那个整天嘲讽我是“土包子”的孙菲菲,
正坐在我爸的车里,对他笑得无比乖巧。
01
周六的午后,温暖的阳光给江城市的大学城笼罩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周末来临前那种特有的、既松弛又带着几分躁动的气息。
我叫林溪,拖着一个轮子早就不太灵活的行李箱,像一株孤零零的小草,静静站在东校区门口熙熙攘攘的人潮中,等待着爸爸林卫国来接我回家。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是爸爸发来的短信:“溪溪,爸这边马上就忙完了,很快就到。”
“今天没开那辆老捷达,你留意着一辆黑色的轿车,看到了就赶紧过来。”
我简单回了个 “好” 字,心里并没太当回事。
我爸林卫国,是个开着一家小型五金店的普通生意人,性格耿直憨厚,甚至有时候还有点古板。
那辆老旧的捷达车他开了足足十二年,车里的每一处划痕、每一个小瑕疵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宝贝得不行。
他嘴里说的换车,我猜想,大概率是把他那宝贝疙瘩送去维修保养了,临时开着妈妈那辆代步用的银色小 Polo 罢了。
我正百无聊赖地滑动着手机屏幕,刷着短视频打发时间,一道巨大的阴影突然笼罩下来。
一辆漆黑锃亮的宾利轿车,宛如一头沉稳的黑色巨兽,悄无声息地滑行到我面前,稳稳地停了下来。
那流畅优美的车身线条,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泽,那是属于金钱和地位的独特光芒。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让我心脏瞬间骤停的侧脸。
是我爸。
可是,他什么时候拥有了这样一辆豪车?
这辆车的随便一个零件,恐怕都比我们家那套老旧的小房子还要值钱吧。
我的大脑 “嗡” 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甚至怀疑是不是中午没吃饭低血糖,让我产生了幻觉。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再次仔细确认。
没错,驾驶座上那个男人,就是每天都会准时发来消息问我 “闺女在学校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的林卫国。
只不过,今天的他和平时判若两人。
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用发胶梳理得一丝不苟,精神抖擞,和我记忆里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 T 恤、头发乱糟糟像个鸟窝的父亲,简直像是来自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溪溪,发什么愣呢?快上车。” 他朝我挥了挥手,语气还是我熟悉的那般亲切温和。
我还没从这巨大的视觉冲击和心理震撼中回过神来,身侧一个身影就像离弦的箭一样猛地冲了出去,狠狠一把将我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是我的室友,赵曼琪。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动作快得让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叔叔,您可算来啦!” 赵曼琪的声音甜得发腻,仿佛能滴出蜜来。
她熟练地拉开后座的车门,毫不费力地将自己那个硕大的名牌行李箱甩了进去,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好像已经演练了无数次。
我彻底僵在了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我看看车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再看看那个已经堂而皇之地占据了后座的赵曼琪,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完全理不清头绪。
赵曼琪在我们宿舍,是出了名的瞧不起我。
她不止一次在宿舍众人面前嘲讽我身上的衣服是网购的廉价货,用的护肤品是听都没听过的杂牌子,就连我这个跟了我四年的行李箱,也被她公开嘲笑是 “从废品站淘来的老古董”。
她还曾当着全宿舍人的面断言,我这样出身的人,这辈子也就只配挤高峰期的地铁和公交。
可就是这样一个处处针对我、嘲讽我的人,此刻正对着我爸那张脸,笑得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灿烂又讨好。
我爸似乎也有些意外,他微微皱起眉头,疑惑地问:“你是?”
“叔叔,我是林溪的室友赵曼琪呀。” 赵曼琪拨弄了一下她新做的大波浪卷发,隔着车窗朝我爸抛了个媚眼。
“我跟林溪关系最好了,铁得很,今天正好顺路,您不介意捎我一段吧?”
我站在车外,只觉得一阵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差点吐出来。
关系最好?铁得很?
是谁前天 “不小心” 手滑,把我的保温杯狠狠扫到地上,还满脸嫌恶地说那破杯子弄脏了她的进口地毯?
又是谁在宿舍里跟其他室友八卦,说我爸妈肯定是社会底层的穷酸打工仔,不然怎么会养出我这样上不了台面的土包子,能考进江城大学纯属走了狗屎运?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堵得发慌,正准备开口让她从车上滚下去。
赵曼琪却抢先一步,身体微微向前探去,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混合着撒娇与埋怨的腔调,对着驾驶座的方向开了口。
“爸,你怎么现在才到啊,人家都站得腿都酸了。”
“轰” 的一声,那声 “爸” 像一颗无形的重磅炸弹,在我耳边轰然炸开,精准无误地击穿了我的耳膜,深深地钉入我的脑海之中。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死死地凝视着赵曼琪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上面挂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令人作呕的亲昵。
她在叫谁?爸?
她竟然叫我爸 “爸”?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连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我爸脸上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有震惊,有错愕,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我完全无法解读的慌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沉重的、无力的叹息。
赵曼琪从始至终,都没有分给我一个眼神。
她旁若无人地拿出小镜子和口红,慢条斯理地补着妆,那副姿态,仿佛她才是这辆宾利轿车名正言顺的小公主,而我,不过是一个杵在车门外,既碍眼又滑稽的局外人。
02
周围路过的同学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对我指指点点,那些窃窃私语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我的皮肤,让我浑身不自在。
“那不是林溪吗?她傻站在那儿干什么呢?”
“她旁边那个是她室友赵曼琪吧?我的天,宾利!原来赵曼琪才是真正的豪门千金啊,平时也太低调了吧!”
“所以林溪这是被白富美室友的家人嫌弃了?哈哈,真够惨的,本来就穷,现在还被这么当众难堪。”
那些议论声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牢牢困住,让我动弹不得。
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燃烧起来,那种屈辱和难堪,比被人当众甩了几个耳光还要难受。
我爸终于将视线转向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浓浓的歉意,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为难。
“溪溪,你…… 你先上车吧,爸在路上再跟你解释。”
解释?这要怎么解释?
为什么我的室友,会用那种亲昵到令人发指的语气喊我爸 “爸”?
为什么他会开着一辆价值千万的豪车,变成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模样?
无数个尖锐的问题在我脑子里疯狂炸开,几乎要将我整个人撕裂。
我看着车里,一个是我相依为命二十年的父亲,一个是我同处一室却处处针对我的室友。
可在这一刻,他们组合在一起的画面,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恐惧。
我的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得一步也无法挪动。
最终,我没有听他的话上车。
我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盯着车里的赵曼琪,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抑制不住地颤抖:“赵曼琪,你给我下来。”
赵曼琪补妆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透过后视镜,她轻描淡写地扫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淬了剧毒的冷笑。
“林溪,你凭什么命令我下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我内心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是啊,我凭什么?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我林溪就是个穷酸、土气、上不了台面的代名词。
而她赵曼琪,此刻正舒舒服服地坐在价值数百万的豪车里,享受着众人羡慕的目光。
我爸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去,他终于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赵曼琪!别胡闹了!快给溪溪道歉!”
“叔叔,我哪里胡闹了呀?” 赵曼琪收起小镜子,转过头,一脸天真无邪地望着我爸。
“我就是叫了您一声‘爸’,难道…… 是我叫错了吗?”
说完,她还故意朝我挑了挑眉,那眼神里满是赤裸裸的挑衅和炫耀。
那一瞬间,我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巧合,更不是什么误会。
这是一场为我精心策划、蓄谋已久的公开羞辱。
而我,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从头到尾都像个傻子一样的小丑。
车外的微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吹得我手脚冰凉,那股凉意顺着脊椎一路攀升,直达心脏。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辆黑色的宾利轿车,在无数人看好戏的目光中,载着我的父亲和我最憎恶的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绝尘而去。
只留下我一个人,和一地无法收拾的狼狈与不堪。
宾利车的车尾灯,像两只嘲讽的红色眼睛,很快就消失在午后繁忙的车流里。
我一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行李箱的拉杆被我攥得指节发白,几乎要变形。
周围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却又变得那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呼啸而过的风声,和心脏一下又一下沉闷而痛苦的撞击声。
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问自己。
那个从小把我捧在手心里,我考试得了好成绩他会高兴得四处向邻居炫耀,省吃俭用几个月只为了给我买一条我心仪已久的连衣裙的林卫国。
怎么会和赵曼琪那种虚伪又恶毒的人搅和在一起?
还开着一辆我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豪车。
赵曼琪那声 “爸”,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深深扎进我的脑海里,反复地、恶意地循环播放着。
她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她已经这样叫过千次万次。
一个让我遍体生寒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黑暗的角落里冒了出来。
难道…… 我爸,并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爸爸?
这个可怕的想法让我浑身剧烈地一抖,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不敢再往下想,也不愿意去想。
我颤抖着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我爸那条短信的界面上。
“…… 今天没开那辆老捷达,你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就过来。”
没开老捷达…… 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颤抖着指尖,拨通了我爸的电话号码。
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是在凌迟我的神经,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喂?溪溪……” 是我爸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
电话的背景音里,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赵曼琪那种肆无忌惮的、银铃般的笑声,刺耳又难听。
我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决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爸,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和赵曼琪…… 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哽咽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是我爸刻意压低了的声音:“溪溪,你听爸解释,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我终于失控地吼了出来,“她为什么叫你爸?那辆车又是怎么回事?”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我的每一个质问,都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戳向电话那头那个我曾经最信任的人。
“我……” 我爸被我问得哑口无言,他支吾了半天,才说:“溪溪,这事情…… 电话里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你先自己打车回家,我晚一点…… 晚一点一定回去跟你说清楚,好不好?”
“打车回家?”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把我一个人扔在学校门口,载着那个当众羞辱我的女人扬长而去,现在,他竟然让我自己打车回家?
02
“爸!” 电话那头,赵曼琪娇滴滴的声音再次响起,尖锐又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一般难受。
“快点嘛,人家肚子都饿扁了!我要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餐厅!”
“知道了知道了。” 我爸的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无力的妥协。
紧接着,他飞快地对我说:“溪溪,先这样,我这边有点事要处理,先挂了啊。”
“嘟…… 嘟…… 嘟……”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忙音。
我握着手机,僵在原地,全身的力气仿佛都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抽空了。
他挂了我的电话。
为了带赵曼琪去吃什么日料大餐,他挂了我这个亲生女儿的电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最好的朋友陈雨桐走到了我的身边,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轻,却让我差点站立不稳。
“溪溪,你没事吧?刚才那一幕…… 我好像都看见了。”
我缓缓转过头,撞进她那双写满了担忧和心疼的眼睛里。
陈雨桐是我们班的同学,虽然不住在同一栋宿舍楼,但我们俩的关系却是最要好的,无话不谈。
她知道我的家庭情况,更清楚赵曼琪平时在宿舍里是怎么变着法子欺负我、霸凌我的。
“我没事。” 我摇了摇头,声音却脆弱得像一张随时会碎裂的薄纸。
“还说没事,你的眼睛都红得像兔子了,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陈雨桐气得直跺脚,替我打抱不平。
“那个赵曼琪也太过分了!还有叔叔…… 他怎么会跟赵曼琪那种人搅和在一起?”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把刚才那通简短而伤人的通话内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陈雨桐听完,整个人都炸了:“什么?叔叔把你一个人扔下,带着赵曼琪去吃大餐?这怎么可能!”
“叔叔以前那么疼你,小时候还总给你带各种好吃的,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是啊,连一个外人都觉得这件事情匪夷所思,难以理解。
可事实,就这么血淋淋地、不容辩驳地摆在我的眼前。
“走,溪溪,我送你回家。” 陈雨桐一把抢过我手里的行李箱,语气坚定地说。
“别管他们了,咱们自己回去,没必要在这里受这种委屈!”
我顺从地点了点头,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任由她拽着我,走向不远处的地铁站入口。
地铁车厢里人挤人,充满了各种混杂的气味,让人有些窒息。
窗外,城市的霓虹被飞速倒退的车厢切割成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碎片,模糊而刺眼。
我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玻璃里映出的那张脸,惨白又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回到家,迎接我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妈上周飞去邻省参加一个重要的学术研讨会,偌大的房子里空得只剩下我的呼吸声,一声比一声沉重。
我把自己狠狠地摔进客厅的沙发里,整个人深深地陷在柔软的布料中,脑子却乱成一锅煮沸的粥,混乱不堪。
那些从小到大的记忆碎片,像一部失焦的老电影,一帧一帧地在我眼前闪回。
我爸对我的好,是真实存在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温暖。
他记得我的生理期,每次都会提前把温热的红糖水递到我的手边,反复叮嘱我不要碰凉水、不要吃辛辣的食物。
他能为了我随口一句想吃的芒果千层蛋糕,骑着他那辆破旧的电瓶车,跑遍大半个城区的蛋糕店,就为了给我买到最后一块。
他会在我小时候被同学排挤欺负时,第一个冲到学校,像个无所不能的英雄一样,把我紧紧护在他的身后,替我讨回公道。
这样一个平凡而又伟大的父亲,我怎么也无法将他,和今天那个开着宾利、对一个年轻女孩百依百顺的陌生男人划上等号。
难道这二十年的父爱,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巨大的骗局?
或者,他早已在外面有了另一个家,另一个女儿?
而我,只是他藏在阴影里,那个见不得光的、可以随时被抛弃的存在?
赵曼琪那张娇艳又得意的脸,再次在我脑海中清晰地浮现。
我想起她在宿舍里那些看似不经意,实则处处用心的炫耀。
永远都是最新款的旗舰手机,专柜都很难买到的限量版包包,堆积如山的名牌护肤品和化妆品……
我们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以为,她是一个被家里宠上天的、不折不扣的富家千金。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东西…… 会不会,都是我爸买给她的?
这个念头如同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从我的头顶猛地浇下,冷得我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我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像疯了一样冲进我爸的书房。
书房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整洁,所有东西都摆放得和我离家上学时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动。
我像一个失去理智的闯入者,失控地拉开每一个抽屉,打开每一扇柜门,翻找着任何可能的线索。
我需要一个证据,一个能够证明他清白的证据。
或者,一个能够让我彻底死心的铁证。
抽屉里,只有几本封面已经发旧的账本和一堆杂乱的合同文件,再无其他。
衣柜里,挂满了他常穿的那些 T 恤和夹克,根本没有那件剪裁精良、一看就价格不菲的昂贵西装。
我脱力地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窒息般的绝望如潮水般将我淹没,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我的视线无意中扫到书桌底下,一个上了锁的红木盒子,正静静地躺在角落的阴影里。
这个盒子我有点印象。
我爸曾经跟我提过一次,说里面装着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让我绝对不许碰。
从前我对此不屑一顾,觉得里面大概率也只是些不值钱的老物件,可现在,它对我而言,却像潘多拉的魔盒,充满了致命的、无法抗拒的诱惑。
我从客厅的工具箱里找来一把小锤子,没有半分犹豫,对准那把看起来十分精致的铜锁,狠狠地砸了下去!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
那把看起来牢不可破的铜锁,应声而断。
我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一样,“咚咚咚” 地响个不停,手心因为极度的紧张冒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我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双手,缓缓掀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盒子。
03
盒子里没有我想象中的房产证,也没有成沓的钞票,更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信件。
只有一沓厚厚的、纸页已经泛黄的信件,和一本边角已经严重磨损的旧相册。
信纸的边缘已经微微卷起,纸张也有些发脆,显然被它的主人无数次地翻阅过,充满了岁月的痕迹。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娟秀而熟悉的字迹:“卫国亲启”。
我抽出信纸。
那熟悉的笔迹,让我呼吸猛地一滞…… 是我妈写的。
“卫国,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我们的溪溪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有些事情,我一直瞒着她,现在恐怕瞒不住了,我必须告诉你,也必须…… 通过你告诉她。”
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笼罩着我。
这封信,看样子是我妈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写好,并托付给我爸的,就等着某个合适的时机让我知道。
我迫不及待地往下看去。
“…… 我知道,这些年真的委屈你了。”
“为了我,为了这个家,你放弃了太多太多。”
“你本该拥有属于你自己的、光芒万丈的人生,却甘愿守着我们母女,扮演一个你本不该扮演的角色。”
“这份恩情,我欠你的,恐怕下辈子都还不清了。”
扮演角色?什么角色?
我爸不就是我爸吗?他还能扮演什么角色?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将我死死地缠住,让我无法呼吸。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读下去。
“…… 关于溪溪的身世,我始终没有勇气亲口告诉她。”
“我害怕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更害怕她会因此而恨我。”
“卫国,你已经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最依赖的人,我只能把这个沉重的秘密托付给你。”
“溪溪的亲生父亲,名叫顾彦辰。”
“他是个很好的人,只是当年…… 我们终究是有缘无分。”
“家族的阻力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彻底压垮了我们的爱情。”
“我怀着溪溪离开他的时候,他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顾彦辰……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我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我听过这个名字!
在那些高端的财经杂志封面上,在财经新闻的报道里,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顾彦辰,盛世集团的董事长,那个在商界翻云覆雨、几乎被神化了的传奇人物!
我曾在杂志的专访上看过他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英挺儒雅,气质非凡,那双深邃得如同古井的眼睛,现在仔细回想起来,竟真的和我有几分相像。
所以…… 我叫了二十年的爸爸,林卫国,竟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而那个身价千亿的商界巨擘顾彦辰,才是我血缘上的父亲?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
我死死地扶住书桌的边缘,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继续往下看。
“…… 后来,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我遇到了你。”
“你不嫌弃我拖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给了溪溪一个完整而幸福的童年。”
“你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疼爱,甚至为了她,放弃了拥有自己亲生孩子的权利。”
“卫国,你对我们母女的这份恩情,我此生无以为报。”
“这些年,顾彦辰其实一直在找我们。”
“我知道他从未放弃过。”
“我躲着他,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害怕。”
“我害怕他会把溪溪从我的身边抢走,我更害怕他那样复杂庞大的家庭,会毁了溪溪单纯的人生。”
“我只想她像一个最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平安快乐地长大。”
“可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找到了你们,请你务必把这封信交给他。”
“告诉他,我从未后悔过当年的选择。”
“也请你告诉溪溪,妈妈爱她,永远永远都爱她。”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的眼泪早已决堤,视线被泪水模糊成一片,连信纸都看不清楚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个我叫了二十年 “爸爸” 的男人,竟然和我没有一丝一毫的血缘关系。
原来那个被我奉为平凡英雄的男人,为了我和妈妈,竟然牺牲了这么多。
难怪…… 难怪他看我的眼神里,除了满溢的慈爱,总还藏着一丝我当时看不懂的愧疚。
他是在为没能给我提供更好的物质生活而愧疚吗?
不,他给我的,是比金山银山还要珍贵一万倍的,毫无保留的、纯粹的爱。
我胡乱地抹掉脸上的眼泪,拿起了那本厚重的相册。
翻开第一页,是我刚出生时的照片,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丑丑的。
照片上,年轻时的妈妈抱着襁褓中的我,脸上是初为人母的温柔笑意。
她的旁边站着一个同样年轻的男人,他笨拙地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我的脸,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欣喜与无措。
那个男人,是林卫国。
我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我蹒跚学步时,他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我第一次含糊不清地喊出 “爸爸” 时,他激动得眼眶通红;我第一天背上小书包去上学时,他站在学校门口,目送我走进校园,久久不愿离去……
我人生的每一个重要的、值得纪念的瞬间,他从未缺席过。
他的头发渐渐染上了风霜,眼角也刻上了岁月的痕迹,可他抱着我的那双手臂,却永远都是那么的坚实、有力,给我满满的安全感。
相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被从中间撕掉了一半的照片。
照片上,只有一个男人的侧影,穿着笔挺的西装,身形高大挺拔。
尽管只有半张模糊的脸,我却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顾彦辰。
04
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很轻的小字:愿你,永不出现。
字迹很轻,却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决绝。
是我妈的笔迹。
所以,我爸林卫国,从一开始就知道顾彦辰的存在。
那么今天…… 开着宾利来学校接我的,到底是不是我爸林卫国?
还是说…… 是顾彦辰?
可我明明看到的是我爸那张脸啊!
等等!
一个被我忽略掉的细节,此刻却像一道闪电般猛地击中了我的大脑。
今天在校门口,那个坐在驾驶座上的 “爸爸”,穿着一身我从未见过的名贵西装,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气质沉稳威严。
他的气质,和那个总是穿着休闲装,有些不修边幅的林卫国,截然不同。
脸是一模一样的,给人的感觉却判若两人。
难道……
我不敢再想下去,一个可怕的猜测在我心中滋生。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书房里的寂静。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没有任何备注。
我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是林溪小姐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声,陌生中又透着一丝说不出的、该死的熟悉感。
“我是。” 我的嗓子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难受极了。
“我是顾彦辰。” 男人平静地自报家门,这五个字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我耳边轰然引爆。
顾彦辰!
他竟然亲自给我打来了电话!
“有些事情,我想我们有必要当面谈一谈。”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平静得可怕。
“你方便吗?我就在你家楼下。”
我像是被蛊惑了一般,脚步虚浮地走到窗边,掀开了窗帘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向下望去。
楼下的路灯旁,那辆黑色的宾利轿车,如一头蛰伏在黑夜中的猛兽,安静地停泊着。
一个高大的身影斜倚在车门上,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缓缓地抬起头,朝着我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
光线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我知道,他就是顾彦辰。
我的…… 亲生父亲。
就在这时,驾驶座的车门开了,一个穿着司机制服的男人走了下来,他快步绕到后座,恭敬地为那个高大的身影拉开了车门。
那个司机的侧脸,在昏黄的路灯下,一闪而过。
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脸,和我爸林卫国,长得一模一样!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彻底宕机,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
楼下的那个司机…… 那个和我爸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他如果不是我爸林卫国,那他又是谁?
为什么会和顾彦辰在一起?
为什么和我爸长得一模一样?!
无数个巨大的问号像汹涌的潮水般将我吞噬,我感觉自己快要无法呼吸了。
顾彦辰还在电话那头等待着,声音沉稳而耐心:“林溪,下来吧,我们没有恶意。”
我握着冰冷的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捏碎了手机。
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有些事情,终究是要去面对的。
我换了身衣服,没有带那个装满了惊天秘密的红木盒子,独自一人下了楼。
深夜的凉风如刀,刮在脸上带来一阵阵生疼,让我瞬间清醒了不少。
我一步一步地,缓慢地走向那辆在夜色中显得庞大而沉默的宾利轿车。
倚在车边的男人转过身,正对着我。
他很高,比我在杂志上看到的照片更具压迫感,气场强大。
昂贵的手工定制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岁月似乎格外厚待他,只在他深邃的眼角添了几分属于成熟男人的、深沉的魅力。
他就是顾彦辰。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 我暂时读不懂的激动。
“你…… 真的很像你妈妈。” 他率先开口了,声音比在电话里听到的更低沉有力。
我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他。
这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一个活在商业传说和财经杂志封面里的男人。
对我而言,他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名字,冰冷,且毫无温度。
给顾彦辰开车的那个司机,始终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影子,低着头,恭敬地垂立在一旁。
我的视线却像被一块巨大的磁石吸住,死死地钉在他的身上。
太像了,这张脸,真的太像了。
若非理智告诉我,我爸林卫国此刻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我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脱口而出,喊他一声 “爸”。
“他是谁?”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火烧过一样,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指向那个沉默的司机。
顾彦辰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有料到我的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
他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地开口说道:“他叫林卫军,是你父亲林卫国的…… 双胞胎弟弟。”
双胞胎弟弟?林卫军?
我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颗惊雷,嗡嗡作响。
我爸…… 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他自己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家里那本小小的、记录了我全部童年的相册里,也从未有过这个人的半点踪迹。
“溪溪!”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声音里带着焦灼的、压抑不住的喘息。
我猛然回过头,看见我爸林卫国正拼了命地朝着我的方向跑来。
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夹克,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满脸都是快要溢出来的恐慌和愤怒。
“爸!” 我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的浮木,跌跌撞撞地奔向他。
林卫国一把将我拽到他的身后,紧紧地护住,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用一种极度警惕和敌视的目光,瞪着对面的顾彦辰和那个与自己面容别无二致的林卫军。
“顾彦辰,你答应过我,不会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我爸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
顾彦辰看着我爸,眼神里竟然闪过了一丝愧疚和无奈。
“卫国,抱歉,我食言了。”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沉重地说。
“但是我等不了了。”
“溪溪是我的亲生女儿,她有权利知道这一切的真相。”
“真相?” 我爸发出一声淬了冰的冷笑,充满了嘲讽。
“真相是你当年抛弃了她妈!真相是你让她二十年来没有享受过一天真正的父爱!”
“现在你飞黄腾达了,就想这么轻飘飘地跑来认女儿?顾彦辰,做人不能这么自私无耻!”
05
“我没有抛弃她妈妈!” 顾彦辰的情绪也陡然激动了起来,声音提高了几分。
“是你们躲着我!我找了你们整整二十年!这二十年来,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你们的下落!”
两个父亲,在深夜刺骨的寒风里激烈地对峙着。
一个西装革履,气场逼人,代表着权力和财富。
一个朴素褴褛,满身风尘,代表着平凡和守护。
他们为了我,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而我,被夹在他们中间,像一个被命运肆意操纵的木偶,茫然而不知所措。
那个叫林卫军的男人,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只是用一双晦暗不明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那赵曼琪呢?赵曼琪又算怎么回事?” 我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那个让我备受屈辱的名字,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她凭什么叫你爸?又凭什么坐在你的车里?” 我盯着顾彦辰,一字一顿地质问,每个字都充满了愤怒和委屈。
提到赵曼琪,顾彦辰脸上飞快地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厌恶,眉头紧紧皱起。
“这件事,是个误会,也是我的疏忽。” 他开口解释道。
“赵曼琪的父亲是我公司的一个部门主管,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你的事情,就授意他的女儿刻意接近你,想借着你的关系来讨好我,谋求更好的发展。”
“今天下午,我本来是让卫军去接你。”
“赵曼琪大概是认出了我的车牌,误以为是我亲自到了,所以…… 才自导自演了那么一出荒唐的闹剧。”
顾彦辰的解释听起来滴水不漏,合情合理,似乎没有任何破绽。
可我的心,却还是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冷得像一块冰。
所以,赵曼琪从一开始靠近我,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带有明确目的的骗局。
她对我所有的好与坏,都不过是一场为了达到目的而进行的表演。
而我,竟然还傻乎乎地把她当成过朋友,甚至在她偶尔对我释放一点点善意时,还感到过一丝温暖和感动。
现在想来,真是愚蠢至极。
“那你们为什么不当场把话说清楚?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她羞辱我?” 我的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哭腔和委屈,泪水再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对不起,溪溪,是叔叔的错。” 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卫军,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和我爸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语气却显得卑微而谨慎。
“当时我看到赵小姐上了车,也完全懵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害怕在校门口把事情闹大,对你的声誉不好,影响你的前途,就想着先把她带离现场,再找机会向你解释。”
“真的没想到…… 会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他的话,听起来句句都是在为我着想,处处替我考虑。
可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如果真的为我着想,就不会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抛在原地,任由那些嘲笑和议论将我淹没,让我承受那么大的屈辱。
“哥,你不用替他们说话!” 我爸林卫国厉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坚定而愤怒。
“顾彦辰,我不管你如今多有钱有势,地位多高。”
“溪溪是我女儿,这一点,到死都不会改变!”
“你想认回她,除非我死了!”
我爸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砸下的誓言,沉重而坚定,掷地有声。
我望着他并不算高大的背影,在这一刻,却觉得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坚实、最可靠的靠山,是我永远的避风港。
顾彦辰看着我爸决绝的姿态,又瞥见我下意识依赖地攥紧我爸衣角的手,眼神彻底黯淡了下去,充满了失落和无奈。
他从西装的内袋里,摸出了一张通体漆黑的卡片,看起来十分高端。
“卫国,我知道这些年你和溪溪过得很辛苦,日子并不宽裕。”
“这里面是一笔钱,算是我的一点补偿,没有其他的意思。”
“我不强迫溪溪认我,只希望你们能接受我的这份心意,让溪溪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将那张黑金卡递了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爸看都未看一眼,直接伸出手,一巴掌狠狠地挥了过去,打落了那张卡片。
“我们不需要你的臭钱!” 我爸的声音愤怒而坚定。
“我林卫国是穷,但还没沦落到要卖女儿的地步!溪溪的生活,我能靠自己的双手给她创造,不需要你的施舍!”
那张象征着巨额财富的黑金卡,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最后 “啪” 的一声掉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一片死寂。
顾彦辰的表情僵在脸上,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似乎从未想过,会有人用如此激烈的方式拒绝他的 “善意” 和 “补偿”。
我爸林卫国因为愤怒,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他把我更紧地护在身后,那姿态,像一只守护着自己唯一幼崽的野兽,警惕而坚定。
而那个叫林卫军的男人,我的亲叔叔,只是默默地弯下腰,将那张卡捡了起来,用手帕仔细地擦拭干净,然后恭敬地放回顾彦辰的口袋里。
他自始至终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我们走。” 我爸拉着我的手,转身就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修罗场。
“哥!” 林卫军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有不甘,有惋惜,还有一丝无奈。
“你真的要这样一辈子吗?你明明可以……”
“闭嘴!” 我爸猛地回头,双眼赤红地瞪着他,愤怒地嘶吼道。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只要记住,你现在是顾总的司机,不是我林卫国的弟弟!从今往后,我们兄弟俩,再无任何关系!”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插在了林卫军的心上。
我看到他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垂在身侧的双手瞬间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显然是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情绪。
顾彦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痛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坐进了宾利的后座。
林卫军沉默地回到驾驶位,发动了汽车。
那辆庞大的豪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很快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我和我爸,还有一地的死寂和冰冷的月光。
06
回家的路上,我爸一言不发,只是把那辆破旧的电瓶车骑得飞快,冷风灌进我的衣领,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坐在他身后,看着他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背脊,看着他鬓角悄悄生出的白发,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回到家,他给我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坐在我对面的旧沙发上,深深地叹了口气,脸上布满了疲惫和沧桑。
“溪溪,对不起,爸…… 骗了你二十年。” 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愧疚和自责。
我捧着温热的水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脸上的皱纹好像一下子多了起来,鬓角的白发也格外刺眼,显得苍老了许多。
“那个…… 林卫军,他真的是我叔叔?” 我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声音还有些颤抖。
我爸点了点头,眼神黯淡,语气低沉地说:“是我的双胞胎弟弟。”
“我们…… 很多年没联系了,关系一直不好。”
“为什么?” 我追问着,想要知道事情的全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痛苦和无奈:“当年…… 因为一些家庭琐事和观念上的分歧,我们闹翻了,吵得很凶。”
“他一气之下就去了南方闯荡,再后来,就断了联系,再也没有回过家,也没有任何消息。”
“我没想到,他会成了顾彦辰的司机,还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他的解释很模糊,但我能感觉到,那所谓的 “一些事”,绝不简单,里面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那顾彦辰呢?” 我继续问,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紧张得手心冒汗。
“妈信里说的,都是真的吗?”
我爸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讶:“你…… 你看了盒子里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没有隐瞒。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显得无比颓废。
“是,你妈说的,都是真的。” 他承认了,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
“我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顾彦辰,才是你真正的亲生父亲。”
尽管早已从信中知道了答案,但当这个事实从我爸口中亲口说出时,我的心脏还是像被狠狠地撕裂开来,痛得我无法呼吸,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委屈和不解。
“我怎么告诉你?” 他激动地站了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情绪显得格外激动。
“告诉你你爸是个穷光蛋,给不了你富裕的生活,而你的亲生父亲是个亿万富翁,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告诉你我养了你二十年,只是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替代品?”
“溪溪,我怕…… 我怕你知道了真相,会嫌弃我这个穷爸爸,会不要我这个爸了,会跟着顾彦辰去过好日子,再也不回来了。”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让我泪流满面。
我看着他因为激动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恐慌和害怕,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我所有的质问和愤怒,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我冲过去,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他,大声哭着说:“不会的,爸,你永远都是我爸,是我唯一的爸爸,没有人能替代你。”
“就算顾彦辰再有钱,他也给不了我这二十年的父爱,给不了我一个完整的家。”
“在我心里,你比任何人都重要,我怎么可能会不要你呢?”
他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转过身,用他那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大手,笨拙地擦去我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而小心。
“傻孩子,哭什么。” 他眼眶也红了,声音哽咽着说。
“只要你还认我这个爸,天塌下来,爸都给你顶着,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那一晚,我和我爸聊了很久很久,聊到了深夜。
他告诉我,当年我妈怀着我,被顾家的人逼得走投无路,身无分文,是他在一个寒冷的冬天遇到了快要冻僵的我妈,给了她一个栖身之所,让她有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为了给我一个完整的家,让我能在一个健康的环境里长大,他不顾家人的反对,和我妈结了婚,把我当成亲生女儿一样抚养长大,倾注了他所有的爱和心血。
他也承认,他知道顾彦辰一直在找我们。
所以这些年,他们不停地搬家,从一个小县城,躲到另一个小城市,辗转了很多地方,最后才在江城这个大都市里稍微安定下来,以为这样就能彻底摆脱顾彦辰的寻找。
“我以为,躲到这里,人海茫茫,他就找不到了。” 我爸苦笑着说,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苦涩。
“没想到,还是被他找到了,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我没有告诉他,我怀疑那个叫林卫军的叔叔,可能在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是他泄露了我们的行踪。
我不想再给他更多的打击和压力,他已经承受了太多太多。
这个夜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我的世界观被彻底颠覆,我的人生轨迹似乎也在这一刻发生了改变。
我不再是一个普通家庭的普通女孩,我的身上,流着一半属于商界巨擘的血液。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事实,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叫顾彦辰的男人。
07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回到了学校,一夜未眠让我看起来憔悴不堪。
一进宿舍门,就感受到了异样的气氛,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另外两个室友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欲言又止,显得格外不自然。
而赵曼琪的座位上空空如也,她的东西也少了很多,显然是收拾过了。
“赵曼琪呢?” 我皱着眉头问,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
室友李娜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低声说:“她…… 她昨天晚上就搬出去了。”
“说是家里给她安排了校外的高档公寓,环境更好,住着也舒服。”
我心里冷笑一声。
看来,她那场精心策划的 “认亲” 大戏彻底演砸了,没能如愿攀上顾彦辰这棵高枝,自然也就没脸再待在宿舍里,只能灰溜溜地搬走了。
“溪溪,” 另一个室友张萌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给我,脸上带着一丝担忧,“你…… 你看看学校的论坛吧,上面有关于你的帖子,说得很难听。”
我接过手机,点开校园论坛的 APP。
一个加粗标红的帖子被顶在最上面,标题充满了恶意和煽动性,格外刺眼:【劲爆大瓜!我校贫困生林溪脚踏两条船,一边依附穷酸养父,一边勾搭上亿万富豪,现实版《变形计》正在上演?】
帖子里,把我昨天在校门口的照片,和我爸以前骑电瓶车送我来学校的照片放在一起,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显得格外讽刺。
下面还附上了那辆宾利车的车牌号,有好事者已经扒出,车主正是盛世集团的董事长,顾彦辰。
帖子的内容极尽挖苦和抹黑之能事,把我描绘成一个为了钱不择手段、虚伪拜金的女人,暗示我和顾彦辰之间有着不正当的关系,还恶意揣测我是靠着不正当手段才搭上顾彦辰的。
而下面的评论,更是污秽不堪,不堪入目。
“我就说嘛,一个穷学生,长得漂亮却穿着廉价的衣服,背后肯定有猫腻,原来是有人包养啊,真够恶心的。”
“啧啧,胃口真大,老的少的通吃,为了钱真是不择手段,毫无底线。”
“那个开电瓶车的,不会是她所谓的‘干爹’吧?真是会玩,把所有人都骗了。”
“最恶心的是赵曼琪,之前还跟我们炫耀她家多有钱,自己是豪门千金,结果是去抢别人的‘金主’,小三当得理直气壮,最后还没能成功,真是丢人现眼。”
我看着那些恶毒的文字,只觉得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我知道,这一定是赵曼琪的报复。
她自己没能攀上高枝,没能达到目的,就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我的身上,想用这种恶毒的方式把我彻底毁掉,让我身败名裂。
“溪溪,你别看了,这些都是赵曼琪那个贱人故意抹黑你的,大家都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陈雨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我身后,一把抢过手机,愤怒地说。
“我们去找辅导员,让她把帖子删掉,再澄清一下事实,不能让你就这么被人污蔑!”
“没用的。” 我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带着一丝疲惫。
“删了这个帖子,还会有下一个,她就是想看我身败名裂,想看我痛苦难受的样子。”
“那怎么办?就任由她这么污蔑你吗?让你被所有人误解?” 陈雨桐急得快哭了,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不能倒下,不能让赵曼琪得逞。
如果我倒下了,就正中她的下怀,让她笑话。
我拿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消息:“爸,我没事,你别担心。学校的事我自己能处理,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然后,我拨通了那个我只存了一晚的陌生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