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内瑞拉代总统开始变卖国企,要在制度层面上,把查韦斯主义的立国之本,和马杜罗的执政痕迹彻底埋葬。
日前,委内瑞拉临时总统罗德里格斯在电视讲话中承认,她已经指示政府相关部门,对国有资产进行评估,确定哪些国企可以转交给私营部门,哪些可以归还给原所有者,还强调这一进程已经推进得非常深入。
虽然罗德里格斯在讲话中强调只会调整“非必要资产”的归属,可她此番举动,依旧是扭转了查韦斯时代以来委内瑞拉一直坚持的政策。
查韦斯执政期间,委内瑞拉通过赎买股份等方式将石油、电力、电信、钢铁、水泥等产业逐步收归国有,国有化由此成为“查韦斯主义”经济体系中最醒目的标志。
罗德里格斯现在推行这种逆国有化或者私有化行动,等于在查韦斯主义“查韦斯主义”的核心地带打开了一个缺口。
罗德里格斯的父亲曾是委内瑞拉左翼的代表性人物,被查韦斯主义者们视为“革命烈士”,她本人更是完全在查韦斯主义的国家体制内成长起来的,在查韦斯执政时期便已担任通信部长。
这段履历决定了她在执政阵营内部的合法性来源,也决定了在她转身去推行逆国有化时,避免会面临背叛“查韦斯主义”的指责。
罗德里格斯不惜背上“叛徒”等骂名,也进行这种战略急转,有着两个目的。
其一,在美国的长期封锁之中,委内瑞拉经济凋敝,政府财政紧张,面临一系列发展难题。
罗德里格斯希望通过出售或归还国有资产带动投资,获得石油等产业发展继续的资金和技术,来缓解自身的执政压力。
顺带一提,查韦斯时期的大规模国有化还留下了十几起尚未解决的国际仲裁纠纷,涉及被征收资产的赔偿问题。
罗德里格斯政府将涉及这些纠纷的资产归还前所有者,有助于化解部分法律争端,修复委内瑞拉的国际商业信誉,为重返国际市场和吸引外资扫清障碍。
其二是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国内政治挑战,为保住总统宝座作准备。
在罗德里格斯此次发表讲话前1周,委内瑞拉爆发了近两年来首次全国性反对派抗议,数千民众在加拉加斯等城市要求举行“自由选举”。
几天后,流亡海外的反对派领导人马查多突然回国,在支持者的簇拥下开始推动全国性动员,目标是迫使政府在2027年7月之前举行大选。
图注:反对派代表马查多已经返回委内瑞拉
马查多的回国并没有得到华盛顿的全力支持,鲁比奥在马查多回国次日便公开警告,“不可能通过街头抗议来实现民主”,摆明了是将马查多视为了搅局者。
罗德里格斯选择在此时宣布推进私有化,恰好可以向美方释放一个信号,证明自己不仅是政治过渡中的临时管理者,也可以成为经济领域的合作者,从而换取华盛顿继续约束马查多等人,减轻自身的政治压力。
当然,在经济和政治层面,罗德里格斯此举也都是双刃剑。
经济上,这种私有化确实有望吸引外资,盘活一批因缺乏管理和投资而停滞的企业,石油等核心产业可能因此获得产量和出口收入的提振。
但如何在出售或归还资产的过程中保持国家对战略行业的最终控制权,是一个没有现成答案的问题。
委内瑞拉的石油法改革允许国际仲裁解决油气争端,也向私人和外国资本打开了准入空间,可一旦核心资产的运营权大面积转移,国家财政对石油收入的支配能力就会相应削弱。
政治上的风险更为直接,现在的委内瑞拉政府本身就是马杜罗政府的一种延续,内部有很多“查韦斯主义者”,由她去执行逆国有化,在执政阵营内部引发的反应不会温和,一些强硬派力量可能会有所行动。
罗德里格斯已经通过调整人事等手段强化了对军队等力量的掌控,可军队和执政党内部许多人的利益本身就嵌入在国有化体系之中。军官在国有企业中担任管理职务、参与资源分配,是查韦斯时代遗留下来的结构性安排。
私有化一旦触及这些人的实际利益,罗德里格斯所面临的就不只是舆论层面的“背叛”指责,而是体制内部有组织的不合作甚至反制。
所以说,罗德里格斯此次算得上是兵行险着。若是一切顺利,她自然能够坐稳自己的总统位置,并带领委内瑞拉走出经济困境,但其中只要有一个环节出现问题,局势就有可能脱离其掌控。
罗德里格斯的转向,应该也会让身陷囹圄的马杜罗心情复杂,毕竟这是他当年提拔起来的副总统,曾是他信任的政治盟友,罗德里格斯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在说明他当年看走眼了。
所以,罗德里格斯把国有资产摆上货架,本质上是在用“查韦斯主义”的经济遗产去换取时间和外部支持。
委内瑞拉的国家财政已经无力独自支撑石油产业的运转,国际仲裁的账单堆积在那里,华盛顿的制裁虽然有所松动,但远未消失。她需要一个能够撬动外部资本的支点,而私有化是手中为数不多的筹码之一。
问题在于,当查韦斯主义最核心的国有化原则被代理总统亲手松动的时刻,这个政权赖以维系的政治叙事也就出现了一道无法用技术性语言修补的裂痕。
马查多在街头动员,华盛顿方面的观望,军方等势力在计算得失,而罗德里格斯站在电视镜头前说出“这一进程已经非常深入”的时候,她所赌的不仅是自己的政治生命,还有“查韦斯主义”在委内瑞拉还能以什么形态继续存在下去。
文|张四邦 记者、资深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