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五年七月,和亲王弘昼病死,年58。乾隆给他谥“恭”,儿子永璧袭爵,按例降为郡王。朝臣记得的是他在朝会上抡拳打讷亲,以及坐院里看家人给自己哭丧。讷亲挨打不敢还手,皇太后没发话,乾隆没罚。要弄清这桩怪事,得从雍正朝那间王府隔壁的屋子说起。
雍正十个儿子活到成年的只有四个:弘时、弘历、弘昼、弘曕。弘昼生母耿氏,汉人,管领耿德金之女,雍亲王时期入府为格格,雍正去世前才裕妃。耿氏入府第二年,乾隆生母钮祜禄氏也进府,同为格格。钮祜禄氏因儿子被康熙、雍正看重,雍正八年升熹贵妃,比耿氏高一级。弘历只比弘昼大三个月。乾隆晚年回忆,两人住隔壁,九岁一起入学,同拜傅先生,共用笔筒;从懂事到成年相处二十年,互相规劝。他写:“吾两人者,相规以善,交相勉,相得无间,如是者垂二十年,天伦之乐无过于是。”雍正十一年,弘历封和硕宝亲王,弘昼同时封和硕和亲王,四子中唯二亲王。弘时作为实际长子没爵位,后被逼死。雍正刻意抬高弘历、打压弘时,还为他娶富察氏稳固地位。弘昼封王,因他与乾隆关系好,不构成威胁,还可能成帮手。雍正让弘昼与乾隆一起办苗疆事务,是除乾隆外唯一被允许参与政务的皇子。遗诏写:“弘历仰承列祖积累之厚,受朕教诲之深,与和亲王弘昼同气至亲,实为一体,尤当诚心友爱,休戚相关……”清朝以孝治天下,遗诏成了弘昼的护身符。
乾隆继位时,弘昼24岁,弘曕3岁,比乾隆小22岁。乾隆三年,弘曕被过继给去世无子的果亲王允礼,法理上不再是乾隆弟弟。乾隆身边只剩弘昼一个同父兄弟。这个安排既保护皇位,也保护弘曕。
讷亲是开国元勋钮祜禄·额亦都曾孙,康熙辅政大臣遏必隆孙子,尹德次子,雍正十三年封一等公,又受命为顾命大臣。乾隆继位后对鄂尔泰不满,让讷亲取代其领班军机大臣,排在张廷玉前。他还兼五朝国史馆总裁、保和殿大学士、吏部尚书,姑母钮祜禄氏是康熙第二任皇后。这样一个人,在朝会上被弘昼抡拳揍了。乾隆目睹全程,不阻止,事后不怪罪弘昼,也没安抚讷亲。皇太后出自钮祜禄家族,与讷亲本是一家,听说后也不发一言。史书留下:“殴果毅公讷亲于朝,上以孝圣宪皇后故,优容不问,举朝惮之。”讷亲不敢还手,不敢叫屈,因为打他的人和护他的人站在同一侧。
弘昼为什么敢?史书说他天性尚好,从小被父兄宠坏,顽劣。乾隆把雍亲王旧邸和财物赏给他,让他管内务府、御书房,又参与议政。讷亲自私狭隘,搞面子工程,门口拴狗挡送礼,暗地收贿,弘昼恼火,动手。弘昼还在正大光明殿顶撞乾隆。乾隆监试八旗子弟,日晡,弘昼请乾隆退场用膳,乾隆不许。弘昼说:“上疑吾买嘱士子耶?”乾隆脸上挂不住,没发作。第二天弘昼入宫谢罪,乾隆笑说没事。史书:“弘昼少骄抗,上每优容之。”
这些事看着是宠坏了。弘昼和乾隆同龄,见过九子夺嫡。他明白,皇帝弟弟最难当。乾隆孩子还小,能威胁皇位的只剩他。要让乾隆放心,最直接的办法是把自己弄成笑话,让朝臣觉得他没资格做皇帝。他生活奢靡,俸禄是其他亲王几倍,还常向乾隆要钱;不止一次给自己办活丧,花大钱置办丧葬用品,让家人跪哭,请道士和尚做法事,他坐庭院中间看人祭奠自己,哈哈大笑。《清史稿》记:“好言丧礼,言:‘人无百年不死者,奚讳为?’尝手订丧仪,坐庭际,使家人祭奠哀泣,岸然饮啖以为乐。作明器象鼎彝盘盂,置几榻侧。”外地大臣进京,听说和亲王死了,赶去吊唁,进门看见弘昼坐在院里,差点吓晕,弘昼大笑致谢。朝臣暗地笑他,乾隆知道,心里高兴,又赏财物,或许担心他办活丧缺钱。
类似操作并非清代独有。唐代睿宗长子李宪,把太子位让给李隆基,死后追谥“让皇帝”,子孙安稳;《史记·魏公子列传》里的信陵君魏无忌,窃符救赵后留赵十年,回魏后遭魏王猜忌,只能饮酒近女色,四年而死。一个让位,一个自污,路径不同,逻辑相同:把威胁感降下来。反例也有。北齐高洋的弟弟高浚、高涣被囚后遭杀;雍正对允禩、允禟削籍改名圈禁。装荒唐不是万能钥匙,皇帝若已起杀心,或者兄弟有兵权、有党羽,自黑也救不了。弘昼的运气在于,乾隆需要他活着做“无害弟弟”的样板,皇太后、遗诏、母族关系又叠在一起。
乾隆想让弘昼在政务上帮忙。安排他管理武英殿、任八旗都统、玉碟馆总裁、管理奉宸苑事务,弘昼都没干多久就辞。乾隆以为职务小,任命他为议政大臣,让他有军国决策权。这个位置权力大,很少让亲兄弟担任。弘昼在其位不谋其政,没起作用。乾隆死心,只保留职务,不让他参与决策。此后弘昼闲散,花天酒地,隔三差五荒唐,乾隆不处罚,也没说重话。闲下来他读书写诗,乾隆也爱写诗。他写《金樽吟》:“世事无常耽金樽,杯杯台郎醉红尘。人生难得一知己,推杯换盏话古今。”这首诗把及时行乐、无心皇位写得明白。乾隆看了赞赏,对他更好。
乾隆三十五年七月,弘昼去世,58岁。有说法称他管了不该管的小事惹怒乾隆,乾隆当晚探望,几天后他死,有学者推测乾隆说了重话,弘昼三尺白绫自尽。核对处罚,乾隆确实因弘昼管闲事罚了他三年俸禄。三年俸禄约三万多两银子,不到乾隆一次赏赐的数目。乾隆也确曾连夜探视,原因是弘昼生病,不是去问罪。死因是病死。如果乾隆再活二十年,或者弘昼子嗣卷入政务,这套平衡未必还能维持;但在乾隆三十五年七月之前,它没有破。乾隆伤心,谥“恭”,永璧袭爵,降为郡王。清朝除铁帽子王外,爵位递降。弘昼爵位传六代。第五代孙溥良、第六代孙毓隆自请革爵,让其他兄弟继承,换取科举机会,先后中进士。溥良进翰林院,做到礼部尚书、察哈尔都统;毓隆是“两榜进士”,受朝廷重用。毓隆子孙里,有当代书法家启功,人称“书坛老顽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