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家逼我签婚前协议,说我是农村来的,配不上他们书香门第。
我默默签了字,转身继续送我的外卖。
直到那天,我给市中心最贵的豪宅送餐。
撞破了公公的一个天大秘密。
1
“顾南,这份协议你必须签。”
婆婆赵梅把三张纸推到我面前,金边眼镜后面那双眼,冷得像腊月的冰。
我低头看了看那份《婚前财产约定协议书》,密密麻麻的条款,总结起来就一句话:
他们家的一切都跟我没关系,我带来的任何东西也都是他们的。
“阿姨,这有点……”我捏着手指,声音不大。
“有点什么?”赵梅打断我,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敲了敲桌面,“我们周家三代书香门第,要不是景程非要娶你,你以为你能坐在这儿?”
客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光这个客厅就比我老家的院子还大。
周景程坐在我对面,低头玩手机,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
“景程,”我小声叫他,“你看这个……”
“妈让你签就签呗。”他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反正你也没啥财产,怕什么?”
我喉头哽了一下。
是,我是没啥财产。
老家山沟沟里出来的,父母早没了,靠吃百家饭和助学贷款读完大专。
现在在城里送外卖,一个月挣五六千,除去房租水电,能给资助我的李奶奶寄一千五。
跟他们周家比,我确实寒酸。
周景程他爸是大学教授,他妈是出版社编辑,他自己在国企混个闲职,工资还没我高,但人家有房有车有家底。
“顾南,我不是针对你。”赵梅语气稍微缓了缓,但眼神没变,“这是为了你们好,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长久不了,签了这个,以后有什么矛盾,也能清爽些。”
我从帆布包里掏出笔,是那种三块钱一支的中性笔,笔帽还有点松了。
赵梅瞥了眼我的笔,眉头皱了皱。
我一笔一划签下名字,顾南,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像小学生作业。
“行了。”赵梅收走协议,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下个月婚礼照常办。对了,婚纱你别买了,我侄女前年结婚那套还新着,你穿着应该合适。”
周景程这时才放下手机,走过来搂我肩膀:“好了好了,签完就没事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走出那栋高档小区时,保安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
上次我来,穿的是外卖制服,他拦着不让进。
今天换了身五十块钱的连衣裙,还是被当成了异类。
“景程,那协议……”坐在他那辆奥迪A4里,我终于憋不住。
“哎呀,你别多想。”他单手开车,另一只手点烟,“我妈就那样,规矩多,等结了婚,咱们搬出去住,她管不着。”
“可那上面说,婚后你的工资也算婚前财产,那我……”
“我的不就是你的?”他吐了口烟圈,笑得敷衍,“咱俩分那么清干嘛?”
我来这座城市三年了,送过上万份外卖,跑遍了大街小巷,却还是觉得这里不属于我。
周景程是我唯一抓住的浮木。
我们在外卖站认识的,他是顾客,投诉我送餐慢了,我站在雨里给他道歉,他后来打电话说不好意思,要请我吃饭。
那顿饭吃了我半个月工资,但我很开心。
第一次有人请我在那么好的餐厅吃饭,第一次有人说我“挺不容易的”。
“到了。”
车停在我租的老破小楼下,周景程没下车的意思,只是侧过身,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婚礼的事你甭操心,我妈全包了,你就安心等着当新娘子。”
我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才上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得用力跺脚才亮。
三楼,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厕所还是蹲坑。
手机响了,是外卖平台接单提醒。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还能跑几单。
换上制服,戴上头盔,我骑上那辆二手电瓶车,又钻进了城市的夜色里。
2
婚礼定在下个月八号,黄道吉日。
赵梅包办了一切,我唯一要做的就是试穿那件“还新着”的婚纱。
婚纱店挺高档,开在市中心商圈。
我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抹胸裙,从试衣间出来时,赵梅正跟她妹妹视频通话。
“看到了吗?就这件,小雯当初穿得多好看。”她把手机摄像头对准我,“穿她身上,啧,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我站在镜子前,扯了扯有点紧的胸围。
周景程表妹一米六八,我一米六二,骨架也小,这衣服确实不合身。
“腰这里可以改改。”店员小声说。
“改什么改,将就穿吧。”赵梅挂了视频,“反正就穿一次,花那冤枉钱干嘛?”
她走过来,捏了捏我肩膀:“太瘦了,多吃点,到时候亲友看了,还以为我们周家亏待你。”
我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上的蕾丝。
“对了,你们家那边,能来几个人?”赵梅坐回沙发,端起店员递来的花茶,“景程说你是孤儿,但总该有几个亲戚吧?”
“有个奶奶,八十多了,腿脚不便……”
“那就不用来了吧。”赵梅立刻接话,“山高路远的,别折腾老人家了,再说了,婚礼在五星级酒店办,她来了也不适应。”
我咬住嘴唇,没说话。
“还有,婚礼当天的致辞,我找人给你写好了,你背熟就行,别说那些山里的事,听着寒酸。”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就照着这个念。”
我接过那张打印纸,上面是工整的宋体字:感谢各位亲友光临,特别感谢公婆对我的爱护,我一定会做个好妻子……
每个字都正确,但都不是我想说的话。
从婚纱店出来,赵梅说要去美容院,让我自己回去。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里提着的婚纱,手机震动,来单了,附近写字楼,二十杯咖啡。
我犹豫了三秒,把婚纱袋子小心地绑在电瓶车后座,点下了“接单”。
送完那二十杯咖啡,已经下午三点。
我蹲在写字楼后巷,啃早上剩下的半个馒头。
手机又响,这次是周景程,“在哪儿呢?我妈说婚纱试完了,怎么样?”
“还行。”我咽下干巴巴的馒头,“就是有点大。”
“大了好啊,显瘦。”他那边声音嘈杂,好像在什么娱乐场所,“对了,晚上几个哥们儿聚会,你也来呗,他们都想见见新娘子。”
“我晚上还要跑单……”
“跑什么单啊,差那点钱?”他不耐烦了,“六点,老地方,别穿你那外卖服啊。”
电话挂了,我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慢慢站起来。
晚上六点,我换上了唯一一件像样的连衣裙。
周景程说的“老地方”是一家酒吧,不算特别高档,但也不是我能消费得起的。
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喝上了。
一桌五六个男的,都跟周景程差不多年纪,穿着潮牌,手腕上不是表就是串。
“哟,新娘子来了。”一个染黄毛的吹了声口哨。
周景程搂着我坐下,手不老实地在我腰上摸:“这是我媳妇儿,顾南。”
“行啊程哥,真找了个漂亮的。”另一个胖子挤眉弄眼,“听说是个送外卖的?挺野啊。”
桌上哄笑起来,我脸发烫,想挣开周景程的手,但他搂得更紧了。
“送外卖怎么了?自力更生。”周景程给我倒了杯酒,“来,敬我哥们儿一杯。”
那酒是洋的,我不知道名字,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
“慢慢喝,以后有的是机会练。”黄毛嬉皮笑脸。
整晚上,我像个摆设一样坐在那儿。
他们聊车、聊表、聊女人,聊那些我听不懂也插不上嘴的话题。
周景程一杯接一杯地喝,手越来越不规矩。
“我、我去趟洗手间。”我终于找到借口逃开。
在洗手间里,我用凉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那个胖子和黄毛的声音,“程哥真打算娶那女的?”
“玩玩呗,他妈逼得紧,说三十了必须结婚,这种好拿捏,签了婚前协议,以后离婚一分钱不用分。”
“也是,比找那些门当户对的省事。”
“而且你别说,长得还行,就是土了点。”
两人笑着走远了,我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李奶奶打来的。
“南南啊,吃饭没?”
老人家的声音从一千多公里外传来,带着山里特有的回音。
“吃了,奶奶。”
“那就好,你寄的钱收到了,买了好多肉,今天包了饺子。”李奶奶笑呵呵的,“邻居都说我有福气,养了个这么有出息的孙女。”
我鼻子一酸,赶紧仰起头,“奶奶,我要结婚了,下个月八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啊,好啊。”李奶奶的声音有点抖,“对方人怎么样?对你好不好?”
“好,都好。”我咬住手指,不让哭声漏出来,“他是城里人,家里条件好,有房有车……”
“对你好就行,对你好就行。”李奶奶念叨着,“南南啊,咱们不图人家钱,就图个人好,你从小命苦,该享福了。”
我嗯嗯地应着,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挂了电话,我擦干脸,重新补了妆。
镜子里的我又变成了那个温顺的、好拿捏的顾南。
走出洗手间时,周景程他们已经准备转场去KTV。
“走吧媳妇儿,下一摊。”周景程醉醺醺地搂住我。
“我明天还要早起跑单……”
“请一天假能死啊?”他忽然发了火,“马上都是周家少奶奶了,还跑什么外卖?丢不丢人?”
一桌人都看着我们,我低下头:“那我先回去,你们玩……”
“回什么回。”他拽着我往外走,“今晚陪我哥们儿玩高兴了,以后有你的好处。”
我被半拖半拽地拉出了酒吧。
3
婚礼前一周,赵梅叫我去家里吃饭,说是商量流程。
我到的时候,饭菜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挺丰盛,但都摆得离我很远。
“顾南来了,坐吧。”
周景程他爸周文斌从书房出来,朝我点点头。
周文斌是大学教授,教历史的,看上去斯斯文文,话不多。
我跟周景程交往一年,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爸。
“叔叔好。”
“都要结婚了,还叫叔叔?”赵梅一边盛饭一边说。
我张了张嘴,那声“爸”卡在喉咙里,没叫出来,周文斌看了我一眼,表情却有点怪异。
“行了,先吃饭。”周文斌摆摆手。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赵梅不停地给周景程夹菜,好像他还是个孩子。
“婚礼的座位表我排好了。”赵梅忽然说,“顾南,你们家那边就空出一桌吧,反正也坐不满,别浪费。”
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妈,一桌是不是有点少……”周景程难得替我说话。
“少什么少?她们家能来几个人?”赵梅瞥我一眼,“就按我说的办。”
周文斌咳嗽了一声:“给亲家那边留足面子。”
“什么亲家?”赵梅声音提高了,“一个山里的老太太,来了能跟谁聊天?到时候坐那儿干瞪眼,更尴尬。”
我低头扒饭,米饭硬邦邦的,有点硌牙。
“对了,还有件事。”赵梅放下筷子,看着我,“结婚后,你那工作就别干了,我们周家的媳妇送外卖,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猛地抬头:“阿姨,我……”
“妈,她不工作你养她啊?”周景程嬉皮笑脸。
“养就养,家里不缺她这口饭。”赵梅说得轻描淡写,“在家做做家务,学学做饭,早点生个孩子是正经。”
“我不打算辞职。”我听见自己说。
饭桌上安静了,赵梅盯着我,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说什么?”
“我挺喜欢现在的工作,而且……”我深吸一口气,“我需要这份收入。”
“需要收入?景程赚的钱不够花?”赵梅笑了,是那种嘲讽的笑,“还是说,你想存私房钱?”
“妈,你别这么说。”周景程打圆场,“顾南是独立女性,有事业心是好事。”
“独立女性?”赵梅嗤笑,“送外卖算什么事业?顾南,我不是看不起你,是为你着想,以后跟景程出去应酬,人家问起来,你说你送外卖的,景程脸上有光吗?”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就这么定了。”赵梅一锤定音,“婚礼办完就把工作辞了,家里每月给你三千块零花,不够再说。”
三千块,是我现在收入的一半,还要包括我给李奶奶寄的钱。
“阿姨,我真的……”
“顾南。”一直沉默的周文斌开口了,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听你阿姨的吧,周家的媳妇,确实不适合抛头露面做那种工作。”
我看着这一桌人,忽然觉得他们离我好远,周景程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我的脚,冲我使眼色:先答应着。
“好。”
那顿饭后来是怎么吃完的,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离开时,赵梅又塞给我一张纸,是婚礼当天的流程表,精确到每分钟该做什么。
“好好看看,别出岔子。”
我走出小区,没急着去取电瓶车,而是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发呆。
手机响个不停,都是外卖平台的派单提醒。
我一个个拒绝,心里空落落的。
三年了,我每天风雨无阻地,跑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
我熟悉每一条小巷,知道哪个小区的保安好说话,哪栋写字楼的外卖架在最角落。
我送错过餐,被客人骂哭过,也在暴雨天摔得满身泥,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这份工作如此珍贵。
因为它是我自己的。
电话响了,是站长。
“小顾,明天早班你能来吗?小李请假了,人手不够。”
我握紧手机, “站长,我可能……下个月要辞职了。”
“辞职?为什么?找到更好的工作了?”
“不是,是要结婚了。”
“结婚好啊,恭喜恭喜。”站长的声音很真诚,“那行,你干到这个月底吧,我给你算全勤,对了,结婚记得发喜糖啊。”
挂了电话,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晚高峰时段,我照常上线接单。
电瓶车穿梭在车流中,风声在耳边呼啸,那种熟悉的感觉让我稍微好受了点。
晚上九点,我接到一个送往“云顶庄园”的订单,那地方我知道,全市最贵的别墅区,住的全是富豪。
平时这种单子我一般不接,因为进小区麻烦,而且经常要等很久。
但今天鬼使神差地,我点了接受。
订单是两份高档日料,价格够我半个月工资,骑到云顶庄园大门时,果然被保安拦下了。
“外卖不让进,放门口架子上。”保安面无表情。
“客人要求送上门的。”我给他看订单备注:请送到家门口,谢谢。
保安皱了皱眉,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给我开了门:“A区8栋,别乱跑。”
别墅区大得离谱,我找了半天才找到A区8栋。
那是一栋三层楼的中式别墅,带独立院子和游泳池,气派得不像真人住的。
我按了门铃,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门。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休闲服,手里拿着游戏手柄。
“外卖。”我把袋子递过去。
他接过去,看了眼小票,忽然抬头盯着我:“你……”
这时,里面传来一个女声:“小哲,谁啊?”
年轻人回头:“妈,外卖到了。”
一个穿着真丝家居服的女人走出来,她看到我,先是随意一瞥,然后猛地愣住。
“你……”她上下打量我,眼神从疑惑变成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