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我和几位朋友回到故乡,漫步古村小巷,不知不觉走到了臭娃伯的院前。
我的故乡坐落于太岳山北麓,是一座古朴静谧的传统村落。臭娃伯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常住老人。村里人都敬重他,村里如今栽种的贵妃杏、纸皮核桃、大红袍花椒等林果,大多是他早年率先引进、试种、培育的。
我们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彼时臭娃伯正在屋内与人闲谈。我隔着窗户与他打招呼后,便带着朋友们参观他的小院。一方寻常小院,连着后侧大院,被老人打理得生机盎然、四季葱郁。
院内草木错落,处处藏着巧思。院门左侧,牛蒡叶片舒展蓬勃,形如伞盖;几盆天门冬青翠纤细,枝上缀满青果,清雅别致。这些都是山野寻常药草,在伯伯的悉心打理下,安然生长在院中,自成景致。
庭院中央的苹果树长势喜人,沉甸甸的果实压弯枝条,满目丰盈。随行孩童眼细心亮,发现了墙根下的别致风景:苹果树荫的阴凉处,伯伯用废弃鸡蛋壳作花盆,整齐栽种着九月菊。金黄花瓣衬着艳红蕊心,小巧玲珑,独具匠心,朴素之中藏着细腻诗意。
院门右侧,一盆杏梅枝叶葱郁,紫果隐于翠叶间,温润喜人。初见的友人难以分辨,误认成西梅与桃的嫁接品种,纷纷称奇。正当我们议论之时,沉稳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这是杏梅。”
回头望去,82岁的臭娃伯已然立在身后。他虽年逾八旬,却眼亮耳聪、脊背挺直、步履健朗,全无暮年颓态,唯有鬓边白发,静静记录着岁月流转。
这方小院于我无比熟悉,少年记忆随眼前景致缓缓浮现。苹果树繁茂枝叶遮掩着通往后院的甬道,朋友们穿过通道,才发现院中别有天地。甬道旁盆栽蟠桃果实缀满枝头,鲜红饱满,引得孩童驻足观望、满心欢喜。
后院清雅幽静,矮墙错落,层次分明,自带山野留白的诗意。院中摆放两具透明玻璃罩,里面是伯伯随手捡拾的河中树根、山间姜石,堆叠成微型假山和危岩,姿态奇崛、野趣十足。墙外青山连绵,流云飞鸟,风声轻浅,动静相融,意境悠远。院左,葫芦、丝瓜藤蔓凌空舒展;院右,映山红、多肉错杂摆放,随性自然,浑然天成。
小院布局雅致有序,四时皆景。东南、东北两侧整齐排列数十盆矮化果树,杏果落尽,李果正盛。西南一隅紫苏葳蕤、百合吐芳、暗香浮动;西北角旱莲丛生,葡萄藤蔓缠绕绵延,青果垂坠,绿意满目。旧屋旁杏谢枝闲,屋后核桃新枝舒展,一院草木生生不息,岁岁更迭。
满园花果繁茂、药草丛生、硕果琳琅,满眼皆是盎然生机。同行友人不禁问:“伯伯,您的这些花草果树售卖吗?”
听闻此话,臭娃伯目光温柔地拂过满园景致,神色淡然:“这是我的快乐,为什么要卖?”
伯伯朴素通透的话语,让所有人心生触动。
他淡淡言道:“百年人生事,得失寸心知。人生哪能都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心上无事,便是快乐。”简单几句,道尽人生最纯粹的智慧。
辞别小院返程太原。回来后我们时常谈起臭娃伯和他的一院烟火欢喜。半生奔波求索,我们四处追寻快乐与心安,兜兜转转,却在这位山野老人的寻常小院里,寻到了本真的答案。
一方小院,草木为伴,清净度日,心生欢愉。这盛满花果与诗意的院落,安放着老人淡泊从容的岁月,那是他的快乐,他的寄托。
(作者 唐中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