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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茨正式摊牌,宁可德国人挨饿受冻,也不想让美俄办成一件大事

最近几天,北溪爆炸案在汉堡开庭的同时,特朗普的特使带着一份“三赢”方案来到欧洲:恢复俄罗斯天然气过境,让欧洲拿到廉价能源,让乌克兰拿到过境费,让俄罗斯在拿到经济收益后更愿意走向停火。库什纳和威特科夫把这套方案摆到桌面上时,柏林的反应只有一个词——坚决反对。默茨的首席安全顾问绍特尔在谈判中“强烈反对”,德国政府给出的理由干脆到近乎不留余地:通过中间商买的俄气,和直接从俄罗斯买的,没有区别。

默茨本人则在更早的时候就划定了边界。他在接受《时代》周报采访时明确表示,德国没有计划对“北溪-2”恢复运营进行认证,“这种情况不应该改变”。面对选择党在联邦议院关于恢复俄气的施压,他的回应同样没有模糊空间:德国将继续支持乌克兰,“因为乌克兰也在保卫我们的自由”。

一个以“工业出口国”立身的德国总理,在一个能源成本已经结构性抬高、制造业产出连续承压的年份里,公开拒绝一条理论上可以立刻降低成本的供气路径。这个选择看上去不符合经济学直觉。但默茨政府并不是在算一笔简单的气价账。他拒绝的是承认过去四年的整套战略叙事出现了根本性误判,而承认这一点的政治代价,远高于让德国企业和家庭继续承担能源溢价的代价。要理解这个判断,先要看清楚美俄各自的利益,以及德国为什么选择了对抗。

美国提出的方案,表面上是为欧洲的能源账单着想。但方案的具体构造暴露了另一层意图。路透社报道,库什纳和德米特里耶夫讨论的方案之一,是引入美国投资者持有北溪管道权益,让美方资本从战后恢复的对欧能源输送中获利。美国投资者斯蒂芬·林奇自拜登政府时期起就一直在寻求收购这条管道,他的理由是“由美国控制管道有利于美国利益和欧洲安全”。一个美国商人用“欧洲安全”来论证自己应该拥有一条俄罗斯通往德国的海底管道,这套修辞本身就说明,华盛顿推动的从来不是单纯的“廉价能源回归”。

对特朗普政府而言,更紧迫的动机在国内。中期选举前需要一份可以宣称为“外交成绩”的停火进展,而让俄罗斯拿到恢复对欧输气的经济预期,是能够拿来交换俄方在谈判中配合的少数筹码之一。至于欧洲在恢复供气后如何处理与俄罗斯的战略信任问题,不在华盛顿的考量范围里。

俄罗斯的算盘则不同。普京在圣彼得堡对记者表示,北溪-2两条管线中有一条完好无损,可以“明天”就开始输气,决定权在德国政府手里。德米特里耶夫说得更直白:将“与德国共同重启北溪”,同时把德国选择党定义为“德国人民的声音”。莫斯科并不急于同美国资本分享管道控制权,它更想要的是一个政治结果:让柏林在能源依赖上重新回到双边轨道,从而在欧洲内部制造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

美俄在“恢复供气”这件事上的诉求出现了罕见的重合,但重合的基础是各取所需,而非协同施压。真正让柏林无法接住这份“好意”的,不是莫斯科或华盛顿的意图,而是德国自身在过去四年里已经把自己锁进了一套没有低成本退出通道的结构之中。

第一层锁,是已经沉没的能源基础设施成本。德国在切断俄气后,被迫以三到四倍于美国国内市场价的水平采购液化天然气,并投入巨资建设浮式接收站和配套管网。电价虽然从2022年的峰值回落,但仍维持在每兆瓦时100至130欧元的区间,约为俄气时代常态水平的三到四倍。工业能源成本整体抬升了30%到40%,化工、玻璃、铝冶炼等能源密集型环节的产出收缩不是周期性的需求波动,而是产能本身在离开德国。

如果此时重启俄气,这些已经投入的LNG基础设施、长期采购合同和管网改造并不会消失,它们会变成沉没成本,而廉价管道气带来的节省将被存量合同和基础设施的固定支出部分抵消。更关键的是,投资者需要相信政策方向具有连续性。一个刚刚完成了昂贵能源替代投资、并以此为基础规划了工业电价补贴和气候转型项目的政府,如果转头宣布“管道气可以回来”,等于向市场宣告:过去四年的资本配置建立在错误的前提上。对于一个依赖长期投资决策的经济体,这种信号造成的资本定价混乱,可能比继续支付能源溢价更昂贵。

第二层锁,是欧盟制裁框架的法律刚性。俄罗斯方面把条件摆得很清楚:德国先取消制裁,然后才谈供气。但欧盟制裁的解除需要27个成员国全体同意,一票否决即可维持现状。即便德国愿意在双边层面松动,匈牙利以外的多个成员国——尤其是波罗的海国家和波兰——在任何涉及俄罗斯能源回归的议题上都持有否决能力。默茨政府如果试图在欧盟层面推动解除制裁,将立刻面临联盟内部的外交危机,而这个危机不会因为北溪管道对德国工业的潜在好处而得到缓解。

柏林给出的“中间商也不行”的理由,正是对这一法律现实的精确回应。通过美国中间商购买俄气,在物理供应链上和直接购买没有区别,在制裁法律上却制造了一个灰色地带:气源仍然是俄罗斯,交易对手变了。如果柏林接受这个灰色地带,等于亲手在制裁体制上打开一个自己无法控制的缺口。对于一个把“制裁一致性”作为对俄政策核心工具之一的政府,这个缺口比能源账单更难承受。

第三层锁,也是最容易被低估的一层,是北溪案正在制造的国内政治时序。北溪爆炸案在汉堡开庭,嫌疑人库兹涅佐夫被德国联邦检察院指控在“乌克兰官方机构的委托下”参与策划对民用能源基础设施的袭击,涉嫌战争罪。庭审排期从2026年10月延伸到2027年,共16次主线庭审。辩护律师没有纠缠事实层面的“是不是他干的”,而是直接挑战指控的法律根基,主张北溪管道是“俄罗斯施加政治经济压力的武器”,因此可以构成合法军事目标。

这个辩护策略在法庭上未必能赢,但它制造了一个默茨政府无法回避的政治事实:只要“乌克兰官方参与”在庭审中成为一个被严肃讨论的命题,德国过去几年“无条件援乌”的政治叙事就会在公众视野中被重新审视。德国外长已经表示,审判结果会被纳入对乌政治决策的考量。选择党不需要等到终审判决,它只需要让这个命题持续占据新闻周期,就足以把“停止援乌”从边缘立场推向主流辩论。

在这个时序下,如果默茨政府在同一个月份里同时做出“恢复俄气”和“继续援乌”两个决定,前者会立刻被后者消解:选民会问,如果俄罗斯的天然气可以重新进入德国,那么切断供气所支撑的整个援乌叙事还剩什么?默茨拒绝美俄方案,保住的不只是一项能源政策,更是让援乌政策在2027年庭审结束之前不被提前瓦解的政治空间。

选择党的民调数据让这层时序变得更加紧迫。在全德民调中,选择党支持率接近30%,基民盟仅为18%;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选择党得票率达到43.8%,创下战后单一政党在州级选举中的纪录。魏德尔在《经济学人》采访中的主张没有任何模糊:停止资助“一场已经输掉的战争”,取消制裁,恢复俄罗斯廉价能源。选择党在州层面推动的停援动议虽然无权改变联邦外交政策,但它持续制造着一个政治参照点:如果默茨的路线被证明在能源和经济上不可持续,替代方案已经摆在桌面上,而且有一个正在赢得选举的政党在替它代言。

但选择党的“替代方案”在实际操作层面存在一个被其自身政治地位抵消的困境。要解除欧盟制裁,需要德国在布鲁塞尔推动27国一致同意;要在一个仍然拒绝与选择党合作的政治体制中实现这一点,选择党甚至不具备参与表决的资格。魏德尔可以赢得选票,可以制造舆论压力,却无法在现有的联盟政治结构中把“恢复俄气”变成可执行的政策。默茨真正面对的压力来源不在选择党的议会席位,而在于选择党的民调数字对执政联盟内部社民党的行为所产生的牵引效应。

社民党内部关于对俄政策的张力已经在公开化。一部分社民党议员呼吁与俄罗斯建立直接谈判渠道,而不是把乌克兰问题的节奏完全交给华盛顿;另有一部分议员开始质疑继续当前援乌路线的可持续性,尽管这部分声音目前仍属于少数。默茨领导的基民盟—社民党联合政府,在援乌和制裁议题上的稳定程度取决于社民党议会党团是否继续维持党内纪律。如果选择党的选举表现持续恶化社民党的民调环境,社民党内部要求“将资源转向国内”的压力会上升,而默茨在能源政策上的任何松动都会被解读为向选择党议程靠拢,从而反过来削弱社民党维持现行路线的政治意愿。

这就是默茨摊牌的真实处境:他拒绝的不是一份能源协议,而是拒绝让能源问题成为撬动整个对俄政策框架的第一块砖。一旦砖被抽出来,后面跟着松动的是制裁体制、援乌共识和联合政府的稳定,而这三样东西的维护成本,在他当前的政治算式中,低于继续让德国支付能源溢价的成本。

普京说“按钮一按,气明天就来”。这句话在技术上可能是真的。北溪-2的一条管线据称完好,俄罗斯已准备好恢复供气。但“技术上可行”和“政治上可执行”之间的距离,由三层已经浇筑完成的结构填满:德国在替代能源基础设施上投入的沉没资本,欧盟制裁框架的全体一致规则,以及北溪案庭审正在制造的援乌叙事倒计时。每一层单独来看都不是不可撼动的,但它们叠加在一起,使得“恢复俄气”在2026年秋天的德国政治中成为一个退出成本高于维持现状的选项。

默茨的选择是否明智,不取决于气价曲线在未来两个冬季的走向,而取决于一个更窄的问题:德国能否在能源成本结构性高于俄气时代的前提下,维持工业基础和政治联盟的完整性足够长的时间,直到替代能源体系和防务自主安排形成足以覆盖成本的产出。如果他赌对了,今天拒绝美俄方案会被追溯为一次痛苦的战略忍耐。如果他赌错了,选择党已经准备好了另一套叙事,而北溪案庭审的每一次开庭,都在为那套叙事提供新的素材。德国的能源政策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低成本的回撤路径,剩下的只是由谁来承担、以及在什么时间点承担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