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为虚构历史文学创作,人物情节、历史演绎均为杜撰艺术加工,请勿对号入座、请勿当作正史考据,谢谢赏读。
楔子/
雍正六年,深秋。养心殿后殿的东围房里,蜡烛燃得不高,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一带,晃了晃,又稳住了。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窄榻,一领薄被,妆台上搁着一面铜镜,镜面磨得极亮,映出的人影却有些模糊。
齐妃李氏坐在榻沿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了手背的皮肉里,掐出了浅浅的白印子,她自己浑然不觉。外头廊下传来脚步声,是太监们的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响动,一下一下,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侧耳听着,听不出个数来。
按说,这个时辰,她本不该在这儿。
按说,她已经很久不曾被翻到牌子了。
伺候她的宫女翠屏站在门边,手里捧着一盏温茶,茶早就凉透了,她也没敢换。齐妃不喝,她就那么捧着,捧得两只胳膊发酸。主子的脸色在烛光底下看不太分明,可翠屏知道,那脸色一定是白的。齐妃年轻时皮肤白净,生了四个孩子之后,血色就渐渐退下去了,到如今四十八岁的年纪,白得近乎透明,像是糊窗户的宣纸,一戳就是一个洞。
“翠屏。”齐妃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把翠屏吓了一跳。
“主子?”
“你去问问,敬事房的人,是不是弄错了。”
翠屏犹豫了一下,搁下茶盏,轻手轻脚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齐妃还是那个姿势坐着,脊背挺得很直,像一块搁久了的木板,硬邦邦的,不肯弯。
齐妃李氏,镶白旗包衣出身,知府李文熚的女儿。康熙十五年出生,比当今皇上还大一岁。十四岁上被指入雍亲王府,那时候胤禛还是个贝勒,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她是最早伺候的那一批。康熙三十四年生了皇二女,三十六年生了弘昐,三十九年生了弘昀,四十三年生了弘时。十年里头,三子一女,旁的人一个都没生出来。那时候胤禛待她,不能说不好。府里的侧福晋位子,她是头一个坐上去的。年氏进府的时候,才十二三岁,还是个黄毛丫头,见着她得规规矩矩地叫一声“李姐姐”。
可后来,弘昐没了,弘昀也没了。弘时倒是长大了,长成了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眉眼像他阿玛,脾气却不像。齐妃心里清楚,弘时那孩子,性子太直,嘴上没个把门的,在他阿玛跟前不知道吃了多少挂落。可她管不住。她一个妇道人家,在府里的时候管不住,进了宫更管不住。
雍正四年,弘时被削了宗籍,过继给廉亲王胤禩,改了名叫“阿其那”。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齐妃不敢细想,也不敢问人。她只知道,从那以后,皇上再没正眼看过她。宫里的太监们都是人精,主子的冷热,他们比谁都看得准。以前齐妃宫里的炭例、绸缎、吃食,都是按妃位的份例足额送来的,弘时出事之后,渐渐就有了缺斤短两。齐妃也不争。争什么呢?她争不过年贵妃,年贵妃有皇上真心疼着,病成那样了皇上还惦记着;她也争不过熹妃,熹妃的儿子弘历,那是皇上心尖上的宝贝。她什么都没有,就剩一个“齐妃”的空名分,和一间冷冷清清的偏殿。
所以,当敬事房的人来传话,说今晚皇上翻了齐妃的牌子时,整个宫里都愣住了。翠屏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要伺候主子沐浴更衣。齐妃自己也没缓过神来,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头那张脸,眼角的皱纹,鬓边的白发,嘴唇上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色。她伸出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翠屏,”她说,“去把那件藕荷色的衣裳找出来。”
翠屏应了一声,转身去开箱子。藕荷色那件是齐妃五十岁生日时做的,料子是宫里赏的,针线是外头请的绣娘,齐妃只试过一次,说颜色太鲜嫩了,不合适,就一直压在箱底。翠屏翻出来的时候,衣裳上面还压着防虫的樟木,一股子涩涩的香气。
齐妃接过衣裳,展开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算了,”她说,“还是穿那件石青的。”
翠屏没敢多嘴,把石青色的常服取了出来。那衣裳洗过几水,颜色已经不那么匀净了,领口袖口有些发白,倒是齐妃常穿的那一件。齐妃换好了衣裳,对着铜镜拢了拢头发,伸手去拿妆台上的簪子。她的手在簪子里头挑了半天,最后拣了一支银的,素面无纹,插在发髻上。
“走吧。”她说。
养心殿后寝殿的东围房,齐妃来过一次。那是雍正元年,刚册封的时候,她来谢恩,在围房里候了一个时辰,皇上见了她一面,说了几句家常话就让她回去了。之后再没来过。围房里的陈设跟她记忆中没什么变化,窄榻还是那张窄榻,薄被还是那领薄被,只是人不一样了。那年她四十七,现在她四十八。一岁的差别,在旁人身上看不出来,在她身上,却像隔了一重山。
她坐在榻上等着,等太监来传她。可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她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第一章 那一夜
雍正走进东围房的时候,齐妃差点没认出来。
她记忆里的皇上,是雍亲王时候的胤禛,三十来岁的年纪,身量不算高,但腰板笔挺,走路带风,一张脸棱角分明,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有些冷,一说话又透着几分儒雅。可眼前这个人,四十六岁的雍正,背有些驼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下巴上的胡须已经花白,穿一件家常的酱色袍子,腰带系得松垮垮的,像是从被窝里爬起来就没好好收拾过。
齐妃慌忙站起来,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雍正摆了摆手。
“坐着吧。”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说了太多话,又像是很久没说话。齐妃没敢坐实,半边屁股挨着榻沿,两只手又交叠着搁在膝盖上,指甲掐着手背。
雍正也没坐。他在屋里走了两步,走到妆台前,拿起那面铜镜照了照,又放下了。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齐妃,看了好一会儿。齐妃被他看得发毛,头低下去,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石青色的绣鞋。
“朕翻错牌子了。”雍正说。
齐妃的指甲一下子掐进了肉里。
“朕本来是翻年贵妃的牌子,”雍正接着说,声音还是那么哑,“手底下的人把牌子放错了位置。朕翻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他顿了一下。
“朕本来想让人去换,可想了想,算了。翻都翻了,再换回去,倒显得朕……太小气。”
齐妃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雍正看了她一眼,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外头院子里的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月光清冷冷的,照在窗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霜。
“你这几年,”雍正忽然说,“过得怎么样?”
齐妃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死死咬住下嘴唇,咬得发白,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不能说“不好”,那是抱怨皇上;她也不能说“好”,那是昧着良心说假话。她什么都不能说,只能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雍正没回头看她。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弘时那孩子,朕对不住你。”
这一句,齐妃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砸在石青色的裙面上。她不敢哭出声,咬着嘴唇,憋得胸口发疼。弘时,她的大儿子,她十月怀胎生下来,一口一口喂大的儿子。他小时候长得虎头虎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他阿玛。长大了却不争气,跟八爷那边的人走得近,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雍正四年,皇上下旨,把他过继给胤禩,改了名字,撵出了宗室。从那以后,齐妃再没见过弘时。她只知道他还活着,活得不好,病病歪歪的,在宗人府里熬着日子。
“皇上……”齐妃终于开口了,声音颤得厉害,“弘时他……他还好么?”
雍正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齐妃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榻边,坐了下来,离齐妃不过一臂的距离。齐妃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还有皂角的气息。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在看一样东西,又像是很近。
“他病得不轻,”雍正说,声音很低,“朕已经让太医去瞧过了。能不能熬过去,看他自己的造化。”
齐妃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她没有忍住,嘤嘤地哭出了声。她用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雍正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责怪她。他就那么坐着,等她哭。等她哭够了,他才说了一句话。
“今晚,朕不走了。”
齐妃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朕今晚睡这儿。”雍正说,“你就睡你的。”
说完,他脱了外头的酱色袍子,搭在榻边的衣架上,又脱了靴子,往榻上一躺。窄榻不长,他个子不算矮,躺上去脚就悬在榻沿外头。他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被子扯过来盖了半边。
“熄灯吧。”他说。
齐妃愣愣地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烛台前,把蜡烛吹灭了。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站在黑暗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榻上的人已经不动了,呼吸声沉沉的,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她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到榻边,在另一边和衣躺下了。榻很窄,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热气,能听到他的呼吸。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怕吵着他。可她自己怎么也睡不着。月亮从窗格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方方正正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挪过去。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胤禛还是贝勒,府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不比后来当亲王的时候。她生了弘昐之后身子一直不好,胤禛就让厨房给她炖鸡汤,她自己舍不得喝,偷偷倒给弘昐。这事后来被他知道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从那以后,鸡汤就变成了两份,一份给她,一份给弘昐。她想起弘昀死的那天,孩子才十一岁,烧得浑身滚烫,她抱着他,怎么都捂不热。胤禛赶到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她后来才知道,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上朝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她还想起弘时出生那天,二月里,天冷得厉害,产房里烧了好几盆炭。胤禛在外头等着,等了整整一天,孩子落地的时候,他进来看了看,说了一句“像朕”,然后就笑了。那是她头一回见他笑得那么开心,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后来就不一样了。后来有了年氏,有了钮祜禄氏,有了弘历,有了很多很多人。府里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可她和胤禛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她不是没想过争,可她争不过。她不会说那些软话,不会做那些讨巧的事,她只会本本分分地过日子,把孩子们拉扯大。可孩子们一个一个地走了,弘昐走了,弘昀走了,弘时……弘时现在在宗人府里,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明年的春天。
月亮挪到了窗户的另一边,屋里的影子也换了个方向。齐妃听到身边人的呼吸忽然变了,变得不那么匀了。她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听出来他是在喘,喘得很轻,但确实是在喘。然后她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含含糊糊的,像是梦话,又像是醒着说的。
“……朕累了。”
就这三个字。齐妃的眼泪又下来了,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凉飕飕的。她没有应声。她知道他不需要她应声。她就那么躺着,听着他的呼吸声,听着窗外梧桐叶落的声音,听着远处更鼓的声音,一下一下,从亥时敲到子时,从子时敲到丑时。
她始终没有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雍正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她赶紧闭上眼睛,装作睡着了。她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轻,几乎感觉不到。然后就收回去了。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她睁开眼睛,天已经蒙蒙亮了,榻上只剩她一个人,被子上还残留着一点药味和皂角的味道。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灰白的天光,慢慢地把衣裳理好,把头发拢好,把那支银簪子重新插上。翠屏推门进来,看见她醒了,赶紧过来伺候。齐妃没说话,由着她给自己梳头。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眼角的皱纹,鬓边的白发,嘴唇上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色。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主子,”翠屏小心翼翼地问,“昨晚……”
“昨晚皇上睡在这儿了。”齐妃说。
翠屏等着她说下去,可她没有再说。
第二章 围房里的六间屋
要说明白这一夜是怎么回事,得先弄明白养心殿后头那几间围房是干什么用的。
大清入关之后,皇帝住的地方从乾清宫挪到了养心殿。雍正当了皇上之后,把寝宫安在养心殿后殿,东边五间是皇后随居的地方,西边五间给贵妃以下的人住。后殿两厢的东围房和西围房,一间一间隔开来,每两间算一套,东边三套,西边三套,一共六套。这六套屋子,就是妃嫔们等着被皇上“传”的地方。
按规矩,皇上翻了谁的牌子,谁就得先到围房里候着。候着了,太监来传,才能去后殿的龙床上侍寝。候不着,就在围房里坐一晚上,天亮了再回去。这规矩从康熙朝就定了下来,雍正朝照着办,一点没改。为什么要在围房里候着?说穿了也简单——皇上跟前不能随便去人,去了就得有个规矩。围房就是那道门槛,过了这道门槛,才是龙床;过不去,就还是你自个儿屋里的那张榻。
齐妃那晚坐的东围房,是六套里头的第二套。屋子不大,一明一暗两间,外间搁一张窄榻,里间放个妆台,再没别的东西了。墙上光秃秃的,连幅字画都没挂。窗户上糊的是高丽纸,风吹不透,但也不太亮堂。榻上的被褥看着厚实,其实里头填的棉花年头久了,压得实实的,盖在身上不暖和,倒像是压了块石板。
这屋子,齐妃以前来过。雍正元年册封之后,她被传过一次。那回是夏天,窗子开着,能听见院子里蝉叫。她在围房里候了半个时辰,喝了太监送来的茶,茶是凉的,她没喝。后来传她进去,皇上坐在后殿的西暖阁里看折子,头也没抬,让她坐了,问了几句弘时的功课,就让她回去了。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从那以后,她再没被传过。
年贵妃倒是在围房里候过好几回。年贵妃是雍正最疼的人,康熙四十八年指婚进府,比齐妃晚了好些年,但一进府就是侧福晋,跟齐妃平起平坐。后来雍正登基,年氏封了贵妃,位分在齐妃之上。年贵妃身子不好,经常病着,可皇上隔三差五就翻她的牌子,翻完了还得让太医去盯着,怕她来回折腾受不了。年贵妃在围房里候着的时候,太监们伺候得格外殷勤,炭火烧得旺,茶是热的,点心是御茶膳房新做的。齐妃从围房门口过,看见过一回,没进去。
还有熹妃钮祜禄氏。熹妃是弘历的娘,弘历在雍正元年就被秘密立了储,虽然外头没人知道,但皇上对熹妃的态度,宫里人都看在眼里。熹妃在围房里候着的时候不多,她本来就不太受宠,皇上翻她牌子的时候少。但她有个好儿子,弘历争气,念书好,骑射也好,皇上喜欢得不得了。熹妃进宫这些年,从格格到熹妃,再到后来弘历当了皇上,她当上了皇太后,一辈子稳稳当当的,不争不抢,该有的都有了。
齐妃坐在东围房的窄榻上,脑子里过的就是这些人这些事。她不是个爱琢磨的人,可这一夜太长了,长得她不得不找点东西来想,不然她就得一直盯着那盏要灭不灭的蜡烛,一直掐着自己的手背。
翠屏出去问敬事房的时候,齐妃一个人坐在屋里,听见外头廊下有人低声说话。说的是满语,她听得不太真切,但听得出是太监们在交头接耳。她竖起耳朵听了听,隐约听见“翻错了”“年贵妃那边”“怎么交代”几个词。她的心往下沉了沉,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翠屏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主子,敬事房的人说,没错。”
齐妃看了她一眼。
“他们说,皇上翻了牌子之后,看了一眼,没换。”
齐妃没再问。她心里明白,敬事房的人说的是实话,但实话未必是全话。皇上翻了年贵妃的牌子,这是定好的事。牌子放错了,翻到了齐妃,这也是真事。可皇上翻了之后没换,这里头就有文章了。是懒得换?是可怜她?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齐妃想不明白,也不愿意多想。
她只是坐着等。等那个她等了四年的人,来或者不来。
第三章 弘时
要说清楚雍正那一夜为什么没走,得先说清楚弘时这个人。
弘时是雍正四十三年生的,那年胤禛二十六岁,齐妃二十八岁。在弘时之前,齐妃已经生了一女两子,女儿怀恪公主活到了十八岁,嫁了人,二十三岁上没了;弘昐和弘昀都没活过十一岁。弘时是齐妃第四个孩子,也是唯一一个活到成年的儿子。
弘时在雍正的儿子里头,排行第三。但他前头两个哥哥都死了,所以论起实际上的长子,弘时才是。雍正登基那年,弘时十七岁,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雍正的儿子不多,活下来的更少,弘时、弘历、弘昼,三个儿子,三个娘。弘时是齐妃生的,弘历是熹妃生的,弘昼是裕嫔生的。按年纪算,弘时最大,弘历小他七岁,弘昼小他八岁。
照理说,弘时该是储位的有力人选。可雍正偏不。雍正元年,他就把弘历的名字写进了密旨,藏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头。这事瞒着所有人,可瞒不过有心人。弘时自己未必知道,但他身边的人知道,宫里有些人也知道。弘时的处境就尴尬了——明明是长子,却知道自己不是皇上心里的那个人。
弘时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不会拐弯。这在雍亲王府的时候还好,阿玛虽然是皇子,但一家子关起门来,说话不用太讲究。可进了宫就不一样了。宫里说话,一句话能拐三个弯,一个眼神能有好几种意思。弘时学不会这些。他跟八爷胤禩走得近,胤禩是雍正的政敌,九王夺嫡的时候跟雍正斗得你死我活。雍正登基后,胤禩被封了廉亲王,表面上是笼络,实际上是被盯着。弘时偏偏跟胤禩来往,还替胤禩说了不少话。
雍正四年,事情到了头。皇上下旨,把弘时过继给胤禩,削了宗籍,改了名字,圈在宗人府里不许出来。那一年弘时二十二岁,齐妃四十七岁。从那以后,齐妃再没见过儿子。
弘时在宗人府的日子不好过。他身子本来就一般,进了宗人府之后,吃食和炭火都是按最低的份例给的,冬天冷,夏天热,病了也没人好好请太医。到了雍正五年,弘时病重,宗人府报了上来,雍正让太医去看了,抓了药,可没见好。雍正六年秋天,齐妃被翻牌子的那阵子,弘时已经病得很重了,躺在宗人府的一间偏屋里,起不来床。
齐妃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弘时被圈了,还活着。她不敢打听,怕打听了给弘时招祸。她只能在每年过年的时候,托人给弘时捎一件棉袄,捎一双鞋,捎一点他小时候爱吃的点心。捎东西的人回来说,三阿哥收了,没说什么。齐妃听了,点点头,就再没别的话了。
雍正那一夜在东围房里跟齐妃提起弘时的时候,他心里未必不清楚弘时的病情。但他没有说,齐妃也没有问。两个人在黑暗里躺着,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挨着谁。可那一句“弘时那孩子,朕对不住你”,已经够齐妃把这一夜记一辈子了。
第四章 前朝与后宫
雍正这个人,一辈子最在意的不是后宫,是前朝。
他从康熙手里接过的是一个烂摊子。国库空了,吏治坏了,朋党遍地,西北还在打仗。他在位十三年,几乎是把自己钉在了养心殿的龙椅上。每天寅时起来,卯时上朝,白天看折子、见大臣、批奏章,晚上还要接着看折子,看到半夜。他自己在朱批里写过,说“朕自朝至夕,凝坐殿室,批阅各处章奏,目不停视,手不停批,训谕诸臣,日不下数千百言”。这话不是夸张,他确实是这么过的。
前朝忙成这样,后宫的事他就顾不上了。雍正的后宫在清朝皇帝里头算简单的,妃嫔人数不多,位分高的更少。皇后乌拉那拉氏是原配,雍正元年册立,雍正九年去世。皇后之下,贵妃只有年氏一个,妃只有齐妃、熹妃、裕嫔几个。年贵妃雍正三年就没了,之后皇上再没立过贵妃。齐妃名义上是妃位,实际上在后宫里头排下来,也就那么回事。
雍正这个人,对后宫的态度是“不费心”。他不像他阿玛康熙那样,后宫几十个人,皇子生了一大堆;也不像他儿子乾隆那样,六下江南,处处留情。雍正的精力全在前朝,后宫的妃嫔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必须维持的制度,而不是一个可以寄托感情的所在。年贵妃是个例外,雍正对她确实有感情,年贵妃病重的时候他封她做皇贵妃,她死了之后他好几天没上朝。但年贵妃死了之后,雍正的后宫就再没什么波澜了。
齐妃在这个后宫里的位置,说尴尬也尴尬,说清楚也清楚。她是潜邸的老人,资格比年贵妃还早,但她背后没有年羹尧那样的大臣撑腰,她自己也不是那种会来事的人。她生了三子一女,儿子废了,女儿嫁了又死了,到头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她在后宫里的日子,就是每天早起给皇后请安,回来在自己屋里坐着,做做针线,念念佛,看看花,一天就过去了。偶尔有太监来传话,说皇上赏了什么,她谢了恩,收下了,也不多问。偶尔有别的妃嫔来看她,她陪着说几句话,客客气气的,也不深交。
她不是不难受,但她已经难受惯了。
第五章 那一夜之后
那一夜之后,宫里没有传出什么话。
敬事房的人没有多嘴,东围房的太监没有多嘴,翠屏也没有多嘴。齐妃自己更没有。她第二天一早回到自己的偏殿,照常给皇后请了安,照常回来做针线,照常吃午饭,照常念了晚经,照常睡下了。就好像那一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首先是吃食上的变化。弘时出事之后,齐妃宫里的份例时常被克扣,送来的米是陈的,菜是蔫的,炭是碎的。可那一夜之后,送来的东西忽然齐整了,米是新米,菜是新鲜的,炭是整块的银霜炭。齐妃没说什么,翠屏也没说什么,可翠屏偷偷把这事告诉了齐妃身边的另一个宫女,那个宫女又告诉了别的宫的人,一来二去,宫里就有人知道了——齐妃的牌子,皇上虽然没有再翻,可齐妃这个人,皇上没忘。
其次是弘时那边。那一夜之后没几天,宗人府那边忽然派了太医去给弘时看病,药也换了好的,吃食也加了。齐妃不知道这是不是皇上的意思,她也不敢问。她只是托人给弘时捎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好好养着。”弘时收了信,据说在榻上躺了好几天,没说话,也没哭。他病得太重了,已经哭不出来了。
再就是齐妃自己的心境。那一夜之前,她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被遗忘的人。宫里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没什么念想,也没什么盼头。可那一夜之后,她心里多了一点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不是希望——她不觉得自己还能重新得宠,四十八岁的人了,不比那些二十来岁的年轻妃嫔。也不是安慰——皇上的那一句“对不住你”固然让她掉泪,可那也改变不了弘时的处境。那是什么呢?她想了好几天,想明白了。是“知道了”。她终于知道了,皇上心里还记着她这个人。哪怕只是一个翻错的牌子,哪怕只是一句含糊的道歉,哪怕只是那么一夜的沉默,都让她知道了——他在。
齐妃这个人,一辈子要的不多。她不像年贵妃那样要皇上的心,不像熹妃那样要儿子的前程,她就要一个“知道”。知道她曾经是府里最早的侧福晋,知道她为他生了四个孩子,知道弘时的事她心里苦。知道了,就够了。
第六章 雍正六年到七年
雍正六年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下了头一场雪。
齐妃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雪一点一点积起来,把光秃秃的树枝压弯了。翠屏端了一碗热姜汤进来,搁在她手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得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宗人府那边有信吗?”她问。
翠屏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信就是好消息。”齐妃说,也不知道是安慰翠屏,还是安慰自己。
可她心里清楚,没信未必是好消息。弘时病成那样,宗人府的人不敢瞒报,但如果真有了什么,他们也不会先来告诉她这个失宠的妃子。她只能等着,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消息。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雍正七年的三月,宫里传出一个消息:皇上要晋封一批妃嫔。齐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看海棠。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粉白的,一簇一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落下一片花瓣雨。她站在树下,花瓣落在她的肩上,她也没掸。
晋封的旨意下来了。年贵妃已经没了,追封的事早就办过了。这次晋封的是熹妃,从妃晋为贵妃。裕嫔晋为裕妃。还有几个贵人晋了嫔。齐妃的名字没有在旨意里。她还是齐妃。
翠屏替她不平,嘟囔了几句。齐妃摆了摆手,说:“够了。”
她说的“够了”,不是自嘲,是真的觉得够了。她还是齐妃,她的份例没减,她的住处没挪,皇上该给的都给了。她还要什么呢?难道要皇上去跟别人说,齐妃的牌子翻错了,朕睡了一夜,所以给她晋个位分?那不像话。皇上不是那样的人,她也不是那样的人。
可晋封的旨意下来那天晚上,齐妃坐在屋里,对着铜镜梳头的时候,还是发了一会儿呆。她把那支银簪子拔下来,搁在妆台上,又拿起来,插回去。来来回回好几遍。最后她叹了口气,把簪子插好了,对镜子里的人说了一句话。
“你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这话说得平淡,没有什么怨气。
第七章 弘时的最后
雍正七年秋天,弘时死了。
消息传到齐妃耳朵里的时候,是一个傍晚。传话的是宗人府的一个笔帖式,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站在齐妃面前,低着头,把话说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弘时是八月初六日申时没的,年二十三岁。
齐妃站在屋里,听完了,没有哭。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知道了”,然后就让翠屏送客。笔帖式走了之后,她回到榻边坐下,坐了很久。翠屏进来的时候,看见她手里攥着一件小孩子的棉袄,蓝色的,洗得发白了,领口处有一块补丁,针脚细细密密的,是齐妃自己缝的。
那是弘时小时候穿的。
翠屏叫了一声“主子”,齐妃没应。她又叫了一声,齐妃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说:“把窗子关上吧,风大。”
那天晚上,齐妃没有吃晚饭。她躺在榻上,盖着被子,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刷了漆,日子久了,漆皮一块一块地翘起来,像鱼鳞。她就那么看着,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她的头发白了更多,眼窝更深了,可她还是照常给皇后请了安,照常回来做针线,照常吃饭,照常念经。
好像弘时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翠屏知道,从那以后,齐妃每天念经的时候,多念了一段。念的是什么,翠屏听不懂,但听着像是在说一个名字。
第八章 往后的日子
弘时死后,齐妃在后宫里的日子反而平静了。
皇上下旨,把弘时的宗籍恢复了,但人已经没了,恢复不恢复,对齐妃来说没什么区别。不过皇上还下了一道旨,说齐妃“侍奉多年,克尽厥职”,加了一份赏赐,绸缎、金银、药材,送了好几箱子来。齐妃收了,谢了恩,把东西搁在库里,一件也没动。
雍正八年到十三年,齐妃在后宫里过了五年。这五年里头,皇上翻过她的牌子吗?没有。她见过皇上吗?见过几回,都是在节庆的宴席上,隔着老远,行个礼,就完了。皇上跟她说过话吗?没有。可齐妃已经不在意了。那一夜的事,她记在心里,记得清清楚楚。皇上的呼吸声,皇上的药味,皇上那一句“朕累了”,还有那一句“对不住你”。这些东西,够她回味一辈子了。
雍正十三年八月,皇上驾崩了。齐妃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浇花。水壶从手里掉下去,砸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她站在那里,愣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回了屋,关上门,一个人待了一整天。翠屏在门外守着,听见里头有低低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弘历登基,改元乾隆。乾隆对先帝的妃嫔们还算厚道,该晋封的晋封,该赏赐的赏赐。齐妃还是齐妃,没晋也没降。乾隆二年,齐妃病了。病来得很急,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起不来床了。太医来看了,开了方子,喝了药也不见好。
乾隆下旨,把齐妃移到北海的五龙亭去养病。五龙亭在北海北岸,靠水,空气好,是先帝妃嫔们养病的地方。齐妃被抬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迷迷糊糊的了,不太认得出人了。可到了五龙亭的第二天,她忽然清醒了一阵子,把翠屏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
“把那件藕荷色的衣裳找出来。”
翠屏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那是齐妃五十岁生日时做的衣裳,一直压在箱底,从来没穿过。翠屏赶紧让人去找,可衣裳还在宫里,来不及取。齐妃等不及了,她的精神很快就又不行了,眼神散了,嘴唇翕动着,听不清在说什么。
乾隆二年四月初八日,齐妃李氏在五龙亭去世,年六十一岁。乾隆帝亲自到五龙亭殡所奠酒行礼。同年十二月,齐妃被安葬在泰陵妃园寝,她的券座在纯懿皇贵妃东侧,前排东数第二位。
大结局
齐妃下葬那天,是个晴天。
泰陵妃园寝在河北易县,离京城一百多里地。灵柩从五龙亭抬出来的时候,翠屏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那件藕荷色的衣裳。她到底还是让人取来了,赶在齐妃咽气之前送到了五龙亭。可齐妃已经看不见了。翠屏把衣裳展开来,搁在齐妃的枕边,让她闻到了樟木的味道。齐妃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了。
衣裳跟着灵柩一起下了葬。
泰陵妃园寝的券座排列是有讲究的。纯懿皇贵妃耿氏在东侧,地位最高;齐妃的券座紧挨着她,在前排东数第二位。再往后是裕妃、谦妃、懋嫔,一溜排下去。齐妃的位置,说不上最好,也说不上最差,就像她这一辈子,不算风光,也不算落魄,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
可如果你去看泰陵妃园寝的布局图,你会发现一件事。齐妃的券座,正对着泰陵的方向。泰陵是雍正的陵寝,在妃园寝的西边,隔着一道墙,隔着一条神道,隔着一片松树林。从齐妃的券座望过去,看不见泰陵的宝顶,只能看见松树的树梢。但风水先生说,那个位置,是妃园寝里离泰陵最近的地方之一。
翠屏后来在齐妃的遗物里找到了一样东西。是一块绿头牌,木头的,牌头涂着绿漆,漆已经掉了大半,牌面上写着齐妃的名字。那是敬事房淘汰下来的旧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齐妃手里。牌子的背面,用指甲刻了两个浅浅的字。刻得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两个字是——“雍正”。
翠屏把牌子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然后把它揣进了自己的怀里。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后来翠屏出了宫,回了老家,嫁了人,生了孩子。那块绿头牌她一直留着,搁在柜子最里头,用一块蓝布包着。她老了以后,偶尔会拿出来看看,摸着牌子上那两个浅浅的字,发一会儿呆。
她的孙子问她,奶奶,这是什么。她说,这是一个人的一辈子。
孙子听不懂,跑出去玩了。翠屏把牌子重新包好,放回柜子里,然后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日头,一点一点地挪过去。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从春天挪到冬天,从雍正六年挪到乾隆二年,从那一夜挪到这一世。齐妃李氏,四十八岁那年被翻错了一次牌子,跟皇上睡了一整夜。那一夜什么都没发生,没有温存,没有缠绵,连一句体己话都没说上几句。可那一夜,够她记一辈子了。
乾隆五年二月,齐妃入葬泰陵妃园寝。入葬那天,下了一场小雨,松树林里雾蒙蒙的,看不见泰陵的宝顶。翠屏站在远处,看着灵柩被抬进地宫,石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雨雾里头,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忽然想起那一夜。那一夜齐妃从东围房回来,翠屏问她,皇上说了什么。齐妃想了想,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累了。”
就这一句。翠屏当时不懂,后来也不懂。可等到她自己老了,等到她也熬过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日子,她好像有点懂了。
人这一辈子,有时候要的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不是恩宠荣华,就是有人在你身边躺一夜,跟你说一句“我累了”。哪怕那个人是皇上,哪怕那一夜是翻错了牌子,哪怕第二天起来,一切还是老样子。
知道了,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