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了,终于来了。
那个当年救了我,如今要杀了我的男人。
他终于来了......
一
荒郊,雨夜。
我现在正被蒙着眼睛,坐在一个陌生人的副驾之上。
他的动作很利索,像个练家子,可又那么温柔克制,我能感觉到,他用那块黑布蒙上我眼睛时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他似乎没打算伤害我,可他又确实算是“绑架”了我。
车也开得很稳,不急不缓,他此时的心情,应该也很平静。
是他先开了口,“你怎么不喊呢?像个哑巴一样。”
我说,“喊什么,这里荒郊野外的,喊也没人会路过理我,反而会激怒你。”
他冷冷地促笑声,“看来你很想要活着嘛,而且你也很懂得怎么才能活着。你是个聪明的人,可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你贪生怕死的本质。”
我问,“你为什么要绑架我?”
他说:“因为我看你不顺眼,我一眼看上去,就觉得你是一个该死的人。”
我又问:“那你以前绑架过其他人吗?”
他清清嗓子,语气有些僵,“当然绑过了,好多呢,男的女的都有,不过我把他们都杀了,分尸解肢,然后抛到荒郊野岭,到现在,他们的尸体,一个都没被人发现,我越来越觉得,我就是一个犯罪的天才,我生来,就是为了犯罪的,不犯罪的话,上天就要惩罚我了。”
“你说谎,我听得出来,你在说谎。”
“你为什么只是蒙住我的眼睛,却不绑住我的手?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扯下这块黑布,看到你的样子?可是,我告诉你,你想错了,我敢的——”
说完,一扯,再是他的墨镜和口罩。
车失灵一瞬,他拦阻不及。
我如愿看到了他的脸,太像了。
也或许,他就是。
他来找我了。
我的泪一下子就涌流了——
“乔老师,是你吗?”
二
他把我压在身下,一把扯开我的衣服,露出肩头,他看着我的肩胛骨,说,“你的肩窝好深啊,这里面一定藏满了肮脏的罪恶。”
我挣扎,“你不是乔老师,乔老师他不会这样对我的。”
他冷笑反问,“哦?是吗?那他要是遇上这样的情况,他会怎样对你?继续像二十年前那样,傻了吧唧地再救你一次?”
我沉默许久,弱弱地说:“我不知道。”
“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就亲口告诉你,不会了,再别做那样的白日梦了。那个只是以前的我,现在的我,只想复仇,杀了你。”
他停下了身上动作,我大着胆子,探手摸上了他脸,在夜晚昏黄的灯光下,冰冰凉凉的。
“你到底是不是乔老师?”
“是,我就是乔宇,我今天就是来找你索命的,你欠了我一条命,你还记得吧?”
我点点头,“记得,我一直都记得,是你救了我。”
他咬牙切齿,“可你却害死了我。十三岁的女孩,就已经深谙杀人诛心之道了,你还真是个杀人不见血的人才啊。我们俩真是绝配啊,可惜不是相互救赎的,而是相互残杀的那种。”
我看着他,泪水垂下来,“我知道,对不起,对不起。”说着,第二次探出手,想要再摸摸他的脸。
他却一抬臂,将我刚伸出去的手掸落,“别碰我,我嫌脏,你身上都是洗不尽的污秽,你就是个杀了人还看出殡的恶魔。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你还有脸活着。”
撑肘往后倒退,他没阻止我,反倒是撤开到一旁,半蹲下去,就那样看着我,看着我继续不断地往后倒退,直至我瘫靠在了墙边。
“你哭什么?”他冷冷地问我,步子却没有逼近。
“我是高兴,我高兴我又见到了您,能够跟您亲口说一声对不起。”
“虚伪!恶心!现在知道道歉了,那当时呢,我活着的时候,我被众人误会侮辱失去所有的时候,我快要死了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现在说,你不过是还想要继续苟且偷生地活着,真他妈地恶心。”
我扶着墙站起身来,踉跄着朝他凑近,“不是的,我不是的,当初等我知道您跳河死了后,我也自杀过,可是后来——好吧,确实,我为了自己和所谓的家人,还是可耻肮脏地活到了现在。”我的声音越解释越弱,后来干脆就成了完全的沉默,我只是含泪看着他,脚底步子继续靠近。
“你站那儿,不许动!”他声嘶力竭地命令我,从他的神色间,我看到了一种属于善良的慌促。
“我不要!”我猛然加快速度,朝他冲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
就那样抱着他,我开始自言自语,“你知道吗?乔老师,我好多次都梦见自己嫁给你了,甚至还为你生了孩子,我们年龄差距很大,可我们依旧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我把这一切都当作是对你的赎罪,我太想要得到你的原谅了。”
他狠狠地推开了我,我摔倒在地,“你真恶心!上赶着犯贱的那种恶心!”
我盯着他,问一声,“鬼身上都是冷的,为什么你却是热的?”
他稍微一愣,继而回答,“因为我是怨鬼,心里有着无限怒火,所以我是烫的,我这次来,就是要把你烧成灰烬的。”
“不是的,你不是乔老师,我刚才紧紧抱住你的那一瞬间就知道了,你不是,当年在河里,我也就那样紧紧得抱过乔老师,他在水里跟我说,就是那一抱,他已经感受到我想要活着的希望了,无论如何他一定会让我活下去的。可你刚才却把我推开了,所以,你不是。”
还没等他开口。
我就又继续说了,“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老师葬礼上的那个小男孩,你是乔老师的儿子,对吧?你都长这么大了,你跟你爸爸,长得真的好像啊。”
他没否认,背转身走几步,又停下来,“是啊,我跟我爸长得很像。我就像是被他附身吞噬的冤魂一般,我本来可以不用这么像他的,我本来应该有自己喜欢的独特人生的,可是,你们把它都毁了,你们毁掉了我爸爸,我爸爸毁掉了我,他的冤枉,他的屈辱,他的不甘,他的愤怒,全都不由分说地寄生在我的身上,繁殖啊繁殖,吞噬啊吞噬,我早就不是我了,我就是我爸爸,我爸爸的冤魂。都怪你们,你看见了?”
“好吧,那你杀了我吧。”我闭上眼,做出引颈受戮的样子,等着那一把刀,狠狠刺进我的脖子,我知道会很疼,可是,我不怕。
迟迟没有,我听到的只有一声清脆响动,那是刀子被扔在地上的声音。
“你滚吧,我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可是我想再见到你。”我眼里的泪,和嘴里的话,是一起出来的。
黑暗里,我们四目相对。
他朝我走过来,蹲下身子,凑近了,用更狠戾的眼神盯着我看,“怎么?难道你害死我爸还不够,你还想要再把我纠缠死吗?”
三
我早就想死了,真的。
从知道乔老师自杀的那天起,我就想要自杀了。
可我也承认,只是想,却不敢,我心里终究还是有太多的牵绊和顾虑。
我妈说,“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我爸说,“你就是我和你妈的命根子,就算是要给乔老师偿命,那也应该是我俩来,轮不上你。”
甚至连最不疼我的外婆都说了,“要是因为你,害死了你妈,害得我没了女儿,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我会每天都诅咒你,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投胎。”
说实话,我怕了。
于是,我就一直这样一边想死一边苟活地走到了如今。
我爸也在三年前去世了,就是某一日在路上,突然觉得肝疼,去医院一检查,就已经是肝癌晚期了,他临终前把我叫到床前,“闺女啊,这下子你就更应该没负担地活着了,爸爸这就是遭了报应还了债了,等着到了下面了,我找着了乔老师,肯定跪下来跟他道歉求他原谅。可你得答应爸爸,要好好活着啊。”
可就在一个月前,我正式决定赴死了,就一个瞬间,就做好了决定。
那是一个下班回家的深夜,我到了租房的门口,才发现自己手里提了一整袋的蔬菜肉蛋,可是却忘记了买把菜刀。
在去了楼下超市选好菜刀再出来时,我就收到了那条短信——
它问我,“你准备好死了吗?”
我又看了看袋子里新买的那把菜刀,又看了看那一整袋的蔬菜肉蛋,突然就准备好了。
我脸上没任何反应,还是静静地回家。直到吃完饭,坐在卧室的书桌前,我又打开了那条短信。
是个问句,像场邀约,似乎是个久别重逢的凶手口吻,他在明目张胆跟我“预兆杀人”。
他会来杀我的。
我希望他来杀我,但最好不要折磨我,一刀毙命最好。
可时间呢?总该有个时间限制吧。
总不能他一辈子不来,我就这样继续一辈子活着吧。
不行的,毕竟我已经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想了想,做了决定,那就一个月吧——
一个月,他若是还不来杀我,我就自杀。
那之后,我将才新找了不到两个月的工作辞掉,又在离家不远不近的地方另找了一份,不为其他,我只是想要每日在夜里都能步行着回家,我要给那个暗中的他,创造机会。
每次回家路上,我心里都在默念——
我很累了,我很累了,你快来吧,你快来吧。
或许是老天,听到了我的祈愿,或许老天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安排,从那条莫名其妙的短信开始,一切的不合理,都只是为了那晚的转折——
我听见了后面那逐渐朝我靠近的脚步声,它越来越轻,也越来越急。
终于有一只手从我的左肩之上穿过,捂住了我的嘴巴,然后,他倒退着,拖着我走。我知道他要把我拖向那亮停在路旁的黑色吉普车。
我想,我该挣扎吗?还是挣扎一下吧,要不然,显得太怪了,夜路上突然被劫持的女孩,太过于无动于衷,或许只会让人想到《聊斋》。他好不容易才来找我了,我不想再吓跑他。
我故意挣扎不脱,假作呼喊难出,终于,如愿以偿地被他拖进了车里。
他带着墨镜口罩,又从后座双肩包里抽出一条黑布。
他看着我,愣了下。
我想他也发现了异常,没有被堵住嘴的我,却安静得没任何试图求救的喊叫,可是他什么都没说。
此时,恰好有一辆车从旁边路过,他显然着了慌,看着那车驶远了些,就匆匆把手里那块黑布,缠系住了我的眼睛。
我却有些失望了,他不会杀我的,他的许多动作都太过温柔,他生来就做不来凶手的。
只是,我没想到——
当我看到他的那张脸时,他居然是乔老师,乔老师的儿子。
他说对了,当那张脸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它就已经是两个人了。
任何一个,站我面前,我都走不脱。
四
当我说到不知道第几声对不起时,他居然趴在方向盘上,呜呜地哭了起来,“我求你了,算我求你了,你走吧,再这样下去,我怕我真的会忍不住杀了你。我不想要当一个杀人犯的,我要是真的成了一个杀人犯,就真的彻底再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了。”
我就下车了,看着车行驶地消失在我面前。
可第二天,我就又见到了那辆车,从那辆车里下来的也是他。
可他好像完全变了个样子。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
他叫我上车,说有件事要问我。
我以为他那种看起来的谦和儒雅,只是因为在大庭广众下的碍于面子,看得出来,他生活过得不错,是个很轻易就能看出来的体面人。他不想失态,这个似乎很好理解。
可等着我坐上车,车已经开动,他再开口的语气依旧是温和,他竟然笑了笑,“我居然才想明白,你是早就在等着我了,对吧?你没有把我当初发的那条短信当作单纯的恶作剧玩笑?你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在等着会有一个人出现杀了你,只是,你没想到那个人会是我,对吧?”
“你想明白的时间虽然晚了点,可你还是好聪明,你一开口,就把一串的因果都理顺说对了,好几个靶子,甚至都不在同一个方向,但你都一击即中了。”
他接着还是个玩笑,拍了拍方向盘,“我要是不聪明的话,怎么能在这样的年纪就开上如此的豪车呢,”顿了顿,继续说,“可聪明不是关键因素,你知道逼着我走向今天这样的关键是什么吗?”
我知道,话总要说到这里的。
“知道,是仇恨。”
“你说对了一半,一少半。我要是单纯因为仇恨,我昨晚就不会那么简单放你走了。其实,你相信吗?我嘴上说着恨这个恨那个,但其实,我谁也不恨了,因为没用,恨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用了。”
我没太懂他这话意思,但我还是再次说了“对不起”。
“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个的。我是来给你讲故事的,讲许多我从来都没跟其他人说过的故事。那些原本就不是秘密,我早就想要找个适合的人,来说给她听了,不是秘密的故事,放在心里这么多年,很难受的,很多部分都过期变质了,不过偶尔也是件好事,以前是苦难,现在再品尝,像诗了。”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罪人,罪人是需要洗礼的。”
五
二十年前,我亲眼看着我爸死去。
他留给我一个背影,决绝地走向现在我眼前的这条河流,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我一眼,或许是怕回头了就舍不得了,也或许是那一刻的他,早就只剩一个躯壳了,他死在了走向那条河流之前。
他是个初中老师,教物理的。他是热心肠的人,可他的热心肠,把他拖拽着,一路扯向死亡。
她一生中救过两个女孩子,都是在这条河里,第二个就是你——
可你却在他被污蔑为借机猥亵你时,你选择了沉默,你和你爸妈搬家离开了那里,远远地躲了起来。
我爸说他理解你们一家的选择,女孩子的清白,许多时候就只能靠着沉默,靠着许久的沉默去慢慢淡化出人们的记忆,越是主动解释只会显得那份虚假越是真实,所以他理解,但他还是难过。
学校考虑影响,停了他的课,他觉得冤枉,每天都跑去学校讲理,叙说自己的委屈和不平,起初是心平气和,后来慢慢就发展成了吵闹,有一次他甚至在跟教导主任的争吵间,抬起了胳膊,差一点儿巴掌就接着挥下来了,他终于还是控制住了,灰溜溜地把手放了下来,然后随着教导主任的几声大吼大叫,他被几个保安架着拖出了校园,当时正好是学生下了上午第二节课做早操的时间,走出教室的学生都排在楼道走廊上看着校园里的这场好戏,我爸觉察到了,他就开始挣扎,嘴里变了乞求声,“放开我吧,学生们都看着呢,我自己走出去就是了,我再也不来闹了,你们就给些体面吧,我委屈啊,我被本来没做过的事毁成这样了,换成你们不难过吗?你们放开我吧,我自己出去就是了。”
可保安们没给他这样的体面,把他架出了校园,关上了校门。他看着那些站在楼道走廊上,走在校园各处的学生老师们,他们也在看着他,他赶忙慌乱地去躲避那些眼神。
一直在校门口等着他的我,他一转头,就看到了。
他生硬地挤出来一丝笑,走来近前,搂着我的头,就沉默地往家走。
我问他,“爸爸,你刚才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他干涩哽咽地嗯了一声,“算是吧,这样是不好的,你只准看看,不准学啊,学会了,就成坏孩子了——爸爸也不想这样的,当老师是爸爸的理想啊,‘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啊,爸爸要不是实在没逼得没办法了,不会这样做的。爸爸以前都不说脏话的,可今天,唉,就好像把一辈子的脏话都说干净了。我现在心里空空的,脑子里也空空的,就好像我活这么久积攒的所有知识和素质,都被今天的一场打闹几句脏话给彻底置换折算干净了。失败啊,我真是失败啊。黄泥巴沾裤头,不是屎也是屎了。”
后来的话,就全是他对我自言自语了,那天一路上,他牵着我的手,自己对自己说话。
我问他,“爸爸你在跟谁说话呀?”
他说,“爸爸在自己对自己说话。”
我又好奇问,“为什么要自己对自己说话呀?”
他回答,“这样说一会儿,爸爸的心里就能好受些了。”
但其实,那些都是假的。
他那个时候,其实就已经开始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