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白月光回京了,第一件事就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她非谢云澜不嫁。
萧启桓,也就是当今天子,听到这消息的当晚就提着先帝御赐的匕首,把谢云澜堵在了御书房里。
萧启桓气得眼睛都红了,说非要亲手替谢云澜“净身”,断了这祸根。
结果匕首刚碰到谢云澜腰带,萧启桓就愣住了。
因为萧启桓发现,户部尚书谢云澜,官袍下面,压根就没有他以为该有的东西。
萧启桓捏着谢云澜松脱的腰带,手指头都在抖,脸上那表情,活像是亲眼瞧见泰山在自己面前塌了。
憋了半天,萧启桓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谢云澜……你……你到底是男是女?”
谢云澜拢了拢散开的中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些:“陛下,您现在觉得,左姑娘还非臣不嫁吗?”
01
京城里近日最大的谈资,便是那镇远将军府的掌上明珠江静薇归京了。
但紧接着,更惊人的消息便炸开了锅。
这位圣上惦念了足足八年的白月光,回京第一桩事,竟是当众宣称,此生非户部尚书谢云澜不嫁。
消息传到御前,据说陛下当场砸碎了一方端砚。
翌日早朝,皇帝萧启桓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目光如刀子般刮过下方垂首而立的谢尚书。
退朝后,谢云澜便被单独留了下来。
御书房内,鎏金香炉里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萧启桓屏退了所有宫人,甚至亲手反锁了厚重的殿门。
“谢爱卿,好本事。”
他一步一步走近,手里把玩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匕首,那是先帝御赐之物,寒光凛冽。
“静薇性子刚烈,向来眼高于顶,竟能被你迷得失了魂。”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谢云澜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强作镇定,躬身道:“陛下明鉴,臣与江小姐仅有数面之缘,绝无半分逾矩。”
“绝无逾矩?”
萧启桓猛地将匕首重重拍在紫檀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她为何非你不嫁?谢云澜,你当朕是傻子不成!”
他想起江静薇昨日在太后宫宴上,将自己亲斟的酒转敬给谢云澜时,那明亮而决绝的眼神,心中积郁的嫉妒与帝王权威被挑衅的怒火瞬间吞噬了理智。
他抓起匕首,刀锋直指谢云澜的下身。
“朕今日就断了你的念想,看你还能拿什么来蛊惑人心!”
变故发生得太快。
谢云澜甚至来不及做出完整的反应,只本能地向后踉跄半步,束发的玉冠被凌厉的刀风扫落,一头青丝如瀑散下。
萧启桓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他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
散落的乌发柔和了“他”原本过于清晰的下颌线条,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沉静或含着讥诮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惊惶,竟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
更重要的是……没有喉结。
那原本用脂粉巧妙勾画出的、足以以假乱真的凸起,在方才的挣扎和冷汗浸润下,已模糊不清。
“你……”
萧启桓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
他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松开钳制着谢云澜衣襟的手,却又在对方因脱力而微晃时,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手臂。
触手所及,是隔着官袍也能感觉到的纤细。
“谢云澜……你到底是……”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熟悉的坠痛感从小腹传来。
谢云澜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比刚才面临阉割之刑时还要难看。
她暗道不好,这几日忙于核对秋税账目,竟忘了月信将至。
一股温热的暖流不受控制地涌出。
萧启桓的目光顺着她瞬间紧绷的身体下移,落在了她深绯色官袍的下摆处。
一抹刺眼的、正在缓缓洇开的暗红色,映入眼帘。
“云澜?你……朕伤到你了?”
萧启桓脸上的怒气和震惊顷刻间被慌乱取代,他以为是自己刚才失了分寸,匕首真的划伤了她。
“让朕看看,伤在何处?传太医!快传太医!”
他急得忘了掩饰,竟伸手要去解她的腰带查看。
“陛下不可!”
谢云澜魂飞魄散,死死按住自己的衣带,连连后退,险些被自己散落的长发绊倒。
“臣无事!真的无事!只是……只是……”
她该如何解释?难道要说自己来了月事?
就在这混乱不堪、尴尬至极的时刻,御书房紧闭的雕花木门被“砰”地一声从外面大力撞开。
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如旋风般卷入,正是听闻消息后提剑闯宫的江静薇。
“萧启桓!你敢动他一根汗毛,我跟你没完!”
她柳眉倒竖,凤眼圆睁,手中的长剑虽未出鞘,却已气势逼人。
然而,当她看清御书房内的情形时,所有愤怒的言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地上躺着寒光闪闪的匕首。
她心心念念的“谢尚书”长发披散,官袍凌乱,面色苍白如纸。
而最刺眼的,是“他”袍摆上那团显而易见的、新鲜的血迹。
江静薇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手中的剑“哐当”落地。
她踉跄着上前两步,嘴唇哆嗦着,漂亮的眸子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云澜哥哥……你……他把你……”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团血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无边的惊恐和绝望。
“不是!江姑娘,你误会了!”
谢云澜和萧启桓异口同声地喊道。
但江静薇哪里还听得进去。
巨大的打击让她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竟“哇”地一声痛哭出来。
哭声凄切,充满了天塌地陷般的悲恸。
“怎么会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她指着萧启桓,泪如雨下。
“我还没过门……难道就要守活寡了吗?老天爷,你为何对我如此不公!”
萧启桓急得满头大汗,围着她团团转,想解释又无法说破真相。
欺君之罪,足以让谢家满门抄斩。
谢云澜看着哭得几乎晕厥的江静薇,又看看焦头烂额的皇帝,心中瞬间做出了决定。
对不起了,哥哥。
她在心底默默说道。
为了谢家满门的性命,这“太监尚书”的名头,今日必须坐实了。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是一片心如死灰的灰败与隐忍。
她轻轻推开试图搀扶她的萧启桓,对着江静薇,也是对着虚空,用一种平静得可怕的语气说道:“江姑娘厚爱,云澜……愧不敢当。如今我已身有残缺,不堪匹配,还请姑娘……另择良人吧。”
这话无异于亲口承认。
江静薇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呆呆地看着谢云澜,随即爆发出更深的悲痛,掩面奔出了御书房。
萧启桓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谢云澜那副“虽身残志坚但生无可恋”的模样,嘴角抽搐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复杂的叹息。
闹剧,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式,暂时收场了。
02
江静薇走了,走得干脆利落。
但临走前,她红着眼眶,紧紧抓着谢云澜的手(谢云澜费了好大劲才忍住没抽回来),无比坚定地说:“云澜哥哥,你等我!我定会寻遍天下名医,找到续接之术,让你重振雄风!”
谢云澜只能勉强扯出一个感激又苦涩的笑容,心里却恨不得求她千万别真找些什么稀奇古怪的“神医”回来。
此事如野火燎原,迅速传遍了京城。
那些原本对“谢尚书”芳心暗许的世家贵女们,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毕竟,谁愿意嫁给一个“不能人道”的男子守活寡呢?
谢云澜的耳根子终于清净了,但另一种烦恼接踵而至。
皇帝萧启桓的行为,开始变得极其古怪。
从前在朝堂上,他是锱铢必较、寸步不让的君王,谢云澜则是那个最敢直言顶撞、据理力争的臣子,两人常常争得面红耳赤,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可如今,萧启桓看她时,眼神总有些飘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无论她在朝堂上提出什么建议,哪怕是明显带着试探或些许顶撞的,他都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点点头。
“谢爱卿言之有理。”
“便依谢爱卿所奏。”
“爱卿看着办便是。”
温和得让底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更离谱的是,赏赐开始如流水般送入尚书府。
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倒也罢了,竟还有各色绫罗绸缎、胭脂水粉、珠钗首饰。
谢云澜看着宫里送来的、明显是女子所用的赤金点翠步摇和绯色云锦,额角青筋直跳。
她一个“单身男子”,家中又无女眷,皇帝赏赐这些东西,究竟意欲何为?
很快,京中流言的风向就变了。
人们窃窃私语:难怪谢尚书年近双十仍未娶亲,陛下登基三年也未大选秀女,原来竟是……
再加上之前“谢尚书”被陛下“亲自去势”的传闻,一桩可歌可泣、虐恋情深的“断袖”秘辛,迅速在坊间脑补完成,传得绘声绘色。
远在飞虎山的兄长谢云渊听闻这些荒唐传闻,气得连夜修书,快马加鞭送到京中,信中痛心疾首地斥责妹妹败坏他一世清名。
但在信的末尾,笔锋又一转。
“山中岁月长,阿棠甚是想念你。年关将近,可愿来山中团聚?兄长不日将归,届时你便可卸下重担,不必再为我受此委屈。”
阿棠,便是那位掳走他、却又让他乐不思蜀的“女大王”,他的心上人,纪棠。
谢云澜捏着信纸,想起父亲母亲对纪棠“山野匪类”的极度排斥,以及兄长信中那句“不日将归”背后的无奈,心中了然。
这“软饭”,兄长怕是吃得既甜蜜又艰辛。
正好趁年前政务稍缓,她向萧启桓告了假。
萧启桓听说她要离京,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不豫,但最终还是准了,只淡淡嘱咐了一句:“早去早回。”
隆冬时节,飞虎山银装素裹。
谢云澜骑马入山,远远便看见山林之间,蜿蜒的火把亮如游龙,从山脚一路蔓延至山腰,驱散了冬夜的严寒与黑暗。
火光最盛处,立着一对身影。
男子身着青衫,披着厚厚的玄色大氅,身姿挺拔,正是她的兄长谢云渊。
而他身旁的女子,身形高挑,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外罩火红狐裘,墨发高高束起,英气逼人,正是纪棠。
待走近了,谢云澜才看清,纪棠并非想象中膀大腰圆的女匪模样。
她肤色是健康的蜜色,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坚毅,整个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静默却难掩锋芒。
反倒是站在她身边的谢云渊,肤色白皙,气质温文,此刻笑得见牙不见眼,活脱脱像个被霸道女山贼抢回来的“压寨相公”。
“路上可还顺利?冷不冷?”
纪棠开口,声音略显低沉,不如寻常女子柔婉,却有种独特的稳重感。
她说话时,已将一个暖烘烘的鎏金铜手炉塞进谢云澜手里,紧接着,又解下自己那件火红的狐裘,不由分说地将谢云澜裹了个严严实实,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谢云澜抬头,看着那绵延至半山、宛如星河倒悬的火把长龙,心中暖流涌动。
“好看吧?”
谢云渊凑过来,得意地揽住纪棠的肩,“这可是你嫂子怕你走夜路害怕,特意让弟兄们点的,从傍晚站到现在呢!”
谢云澜拢了拢温暖的狐裘,笑着点头:“好看,嫂子费心了。”
她又促狭地看向兄长:“那我的好兄长,你给我准备了什么新年礼物呀?”
谢云渊哈哈一笑,竟当着妹妹的面,飞快地在纪棠脸颊上亲了一口。
“我?你兄长我在这儿是吃软饭的,财政大权都在你嫂子手里攥着呢!是吧,娘子?”
纪棠冷肃的脸上瞬间飞起一抹红霞,瞪了他一眼,却没推开,只是对谢云澜低声道:“别听他浑说,屋里给你备了东西,去看看喜不喜欢。”
寨子比想象中更加井然有序,屋舍俨然,不似匪窝,倒像个与世隔绝的村落。
纪棠给谢云澜准备的房间宽敞明亮,陈设竟十分精致。
全套黄花梨木的家具,触手温润。
桌上的茶具是上好的甜白瓷,绘着青雅的兰草。
梳妆台上放着几个打开的螺钿匣子,里面珍珠、白玉、各色宝石首饰琳琅满目,虽不似宫中之物奢华夺目,却件件品相不俗。
最让谢云澜心动的,是地上铺着的厚厚绒毯。
那并非名贵蜀锦,而是用各种柔软兽皮精心鞣制后拼接而成,上面还用不同颜色的皮毛缝制出许多憨态可掬的小猫小狗图案。
这定是兄长透露的,她从小便喜爱这些毛茸茸的小玩意儿。
谢云澜蹲下,摸了摸那皮毛柔软的小狗图案,心中一片柔软。
她悄悄抬眼,发现纪棠并未离开,而是站在门边,那双总是沉静锐利的眼睛,此刻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观察着她的反应。
这位外表刚硬的嫂嫂,内里却有着如此细腻的心思。
“谢谢嫂子!我特别喜欢!”
谢云澜站起身,像只欢快的小鸟,几步走到纪棠面前,主动挽住了她的手臂,亲昵地靠了靠。
纪棠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直接的亲昵。
但很快,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极浅却真实的笑意。
她抬起手,有些生疏地、轻轻地摸了摸谢云澜的头发。
“喜欢就好。”
声音依旧不高,却柔和了许多。
当夜,寨中空地上燃起巨大的篝火,烤肉的香气弥漫开来,众人围坐,喝酒谈笑,气氛热烈。
谢云澜坐在纪棠身旁,小口喝着温热的果酒,看着自家兄长被寨中弟兄拉着喝酒划拳,很快便上了头,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说什么,引得众人阵阵哄笑,哪里还有半分京城贵公子的模样。
她正看得有趣,一个少年悄悄凑到了她面前。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生得唇红齿白,眉眼精致,穿着一身谢云澜从未见过的服饰。
那衣裳样式奇特,袖子极为宽大,面料是厚重的锦缎,以靛蓝为底,上面用金线银线绣满了繁复而奇异的纹样,似鸟非鸟,似兽非兽,在火光下流光溢彩,华美而神秘。
少年有些羞赧地笑着,对谢云澜比划了一个邀请的手势,似乎是想请她一起跳舞。
谢云澜刚想婉拒,周围的喧闹声却骤然一静。
纪棠已豁然起身,脸色沉肃,几步挡在了谢云澜身前。
谢云渊也停下了动作,看了过来,眉头微蹙。
“阿柏,谁让你穿这身出来的?”
纪棠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厉的威严。
“还不快回去换了!”
那名叫阿柏的少年显然被吓住了,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立刻有几个年长的寨民上前,低声劝说着,几乎是半拉半拽地将少年带离了篝火旁。
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纪棠转身面对谢云澜时,神情已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了歉然。
“让澜澜见笑了。”
她解释道。
“那衣裳是寨中祭祀时才穿的旧制,小孩子不懂规矩,胡乱穿出来,怕冲撞了客人。”
“原来如此。”
谢云澜点点头,表示理解。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风俗忌讳,这并不奇怪。
只是那衣裳的纹样,她依稀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某本极其冷僻的古籍图谱上见过一角,但一时又想不起具体。
聚会因这个插曲草草散去。
但谢云澜心中记挂着另一件事——她早听兄长提过,飞虎山后山有一眼天然温泉,对祛寒解乏有奇效。
她实在抵不过诱惑,趁着月色,悄悄寻了过去。
没想到,纪棠安置好醉倒的谢云渊后,竟也跟了过来,还带了干净的布巾和澡豆。
“夜里山路滑,我陪着你。”
她言简意赅,抱着东西坐在温泉边的青石上,背对着池水,俨然一副把风守护的姿态。
温热清澈的泉水包裹全身,涤尽了旅途的疲惫和京中的纷扰。
纪棠坐在池边,用木瓢舀水,慢慢淋湿谢云澜的长发,然后抹上澡豆,手法轻柔地揉搓。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澜澜。”
纪棠忽然开口,声音隔着雾气传来,有些飘渺。
“我从前,也有个妹妹。”
谢云澜安静地听着。
“她性子活泼,爱笑,也像你一样,心肠软。”
纪棠手上的动作未停,语气平淡,却似藏着深不见底的哀伤。
“后来,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那人许她十里红妆,许她一世长安。”
“可最终,为了前程,他将她当作礼物,送给了上官。”
“她投湖那日,身上穿的,还是那人送的红裙子。”
谢云澜心中蓦地一酸,转过身,湿漉漉的手握住纪棠的手腕。
“嫂子,别难过。”
她看着纪棠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的眼睛,认真地说。
“以后,我就是你妹妹。我保证,我绝不会像你妹妹那样,我绝不会爱上不该爱的人,更不会离开你和哥哥。”
纪棠怔怔地看着她,看了许久。
然后,她极轻、极缓地笑了。
那笑容很美,却像水中破碎的月影,凄凉而脆弱。
她说:“谢谢你,澜澜。老天爷待我不薄,给了我新的家人。”
离山那日,纪棠一直送到山脚下。
马车里塞满了各种山珍野味、皮毛药材,还有她亲手做的点心。
“澜澜,愿你此生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纪棠将一个沉甸甸的、绣着平安纹的锦囊塞进谢云澜手里,里面硬硬的,显然是银票。
谢云澜接过,笑着朝她和兄长挥手。
“嫂子放心!我回去一定努力,给哥哥攒一份厚厚的聘礼!到时候,让他风风光光,八抬大轿把你娶进门!”
纪棠依偎在谢云渊怀中,笑着点头,眼中似有星光。
那时,谢云澜以为,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03
然而,命运的转折,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谢云澜回京不过月余,朝中接连发生了几件震动朝野的大事。
第一件,兄长谢云渊正式回朝,重掌户部。
谢云澜终于能够脱下那身束缚她许久的官袍,做回谢家大小姐。
第二件,江静薇江大小姐,终究还是入了宫。
圣旨下,封为惠妃。
看来皇帝最终还是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那些关于皇帝与“谢尚书”的荒唐流言,也该不攻自破了。
至于第三件……
盘踞南方的“前朝余孽”被一举剿灭,贼首及其党羽悉数落网,不日将于午门问斩。
贼首的名号,叫纪晚棠。
谢云澜心中那点因为兄长归来、嫂嫂却未同行的不安,骤然放大。
她接连寄往飞虎山的书信石沉大海。
而兄长谢云渊,自回京后便异常忙碌,神色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对她欲言又止。
行刑那日,天色阴沉,寒风刺骨。
谢云澜心中不安到了极点,不顾家人劝阻,执意去了刑场附近。
她挤在人群中,遥遥望向那高高的刑台。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刹那间,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耳边所有的喧嚣都化为尖锐的嗡鸣。
跪在刑台中央,身着肮脏囚衣、发丝凌乱却背脊挺直的,不是她那英气飒爽的嫂嫂纪棠,又是谁?
而高坐在监斩官席位上的,正是她昨日还温言关切、今日却面目模糊的亲兄长,谢云渊。
谢云澜死死抓住身边丫鬟的手臂,指甲深陷进去,才能勉强支撑自己不倒下去。
她看到纪棠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那一瞬间,她们的目光隔着混乱的人潮,遥遥相遇。
纪棠的眼神死寂如深潭,却在看到她时,微微波动了一下。
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谢云澜死死盯着她的口型,辨认出来。
她说的是:“温泉。”
“午时三刻到!行刑——!”
监刑官冰冷拖长的唱喝声,像一把钝刀割过耳膜。
朱红色的令箭被掷下,落在尘土里。
谢云渊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首,目光落在虚空处,仿佛下面即将身首异处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刽子手举起了沉重的鬼头刀。
谢云澜猛地闭上眼,又强迫自己睁开。
她死死盯住兄长的眼睛,想从中找到一丝裂缝,一丝痛苦,一丝愧疚……任何属于人的情感。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的脸,像戴上了一副完美的玉石面具,冰冷,坚硬,毫无波澜。
纪棠在刀锋落下前,最后看了一眼高台上的谢云渊。
她的眼中没有恨,没有怨,反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甚至,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嘴角。
像一个终于看透了所有谜底的人,释然,又苍凉。
刀光闪过,血色刺目。
谢云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转身,跌跌撞撞地挤出人群,扶着一棵枯树,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泪水爬了满脸。
后来她才辗转知道。
那所谓的“女匪首”纪棠,真名安晚棠,乃是前朝流亡在外的皇室血脉,那位本该早已“病故”的康怡公主。
而谢云渊,她的好兄长,从一开始接近她,便是奉了密旨。
飞虎山的温暖,新婚的许诺,甚至那漫山遍野为她点燃的火把……或许有过片刻真心,但终究抵不过“从龙之功”与家族前途的砝码。
那少年阿柏穿的奇异服饰,根本不是什么祭祀旧装。
那是前朝皇子在重大典礼时,才会穿戴的礼服制式。
谢云渊,正是凭此,最终确认了安晚棠的身份,为这场血腥的剿灭,画上了最精准的坐标。
原来,这就是他口中的“吃软饭”。
用深情与婚姻为陷阱,用爱人的头颅,铺就了自己的青云路。
行刑后第三日,谢云渊病倒了。
病势汹汹,毫无预兆。
御医诊过,只说是忧思过重,心脉郁结,开了安神的方子,却不见起色。
谢云澜去探望他时,他正昏睡着。
书桌上,摊开着一个粗布包袱,里面是一盒早已干硬发霉、长满绿毛的饺子。
那是安晚棠送他下山回京时,亲手包好,让他带在路上吃的。
他曾在家信中,多次得意地炫耀:“阿棠手艺极佳,尤其这饺子,馅料鲜美,皮薄如纸,天下无双。”
他心中那座为了功名利禄而强行筑起的、冷硬如铁的高墙,在看到这盒代表着“家的味道”、却已腐败不堪的遗物时,轰然崩塌。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温暖细节,那些深夜的呢喃,那些对未来的憧憬,化作无数细密冰冷的丝线,缠绕上来,勒进他的血肉,缠绕他的心脏,令他窒息,令他癫狂。
原来,最狠的惩罚,不是刀斧加身,而是余生都活在无尽的悔恨与心狱之中。
谢云澜悄悄去了一趟飞虎山。
按照安晚棠最后的提示,她找到了后山那眼温泉。
泉水依旧汩汩冒着热气。
她屏退跟随的丫鬟,独自站在池边,对着空旷的山林,低声道:“阿柏,是我,谢云澜。你姐姐让我来的。”
水面平静了片刻。
忽然,“哗啦”一声,一个湿漉漉的身影从池心某处猛地钻出,大口喘息,正是那日的少年。
他警惕地看着她,眼神如受伤的孤狼,充满了仇恨与绝望。
“走吧。”
谢云澜移开目光,不忍看他眼中的痛楚。
“去把你姐姐,和族人的尸身……好好安葬了吧。这是她的心愿。”
少年,安柏,僵立片刻,终究还是跟了上来。
他浑身湿透,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牙齿格格作响,却倔强地抿着唇,不肯示弱。
谢云澜停下脚步,解下自己身上的银狐皮斗篷,转身,轻轻披在了他单薄僵硬的肩上。
安柏浑身一震,抬起猩红的眼睛看她。
谢云澜没有多说,转身继续前行。
他们趁夜潜入乱葬岗,在令人作呕的腐臭与森森白骨间,艰难地翻找,最终寻到了安晚棠的遗骸。
谢云澜带来的人手帮忙,在飞虎山向阳的山坡上,挖了一个深坑。
没有棺椁,只有一袭干净的素白锦缎裹身。
安柏跪在崭新的坟茔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久久没有起身。
谢云澜站在他身后,看着这座孤坟,想起温泉边那个笑容破碎却温柔的嫂嫂,心中一片空茫的悲凉。
回到京城后,谢云澜将安柏安置在京郊一处隐蔽的庄园里,派了可靠且口风紧的仆役照料。
她知道这是养虎为患,是埋下祸根。
但看着少年那双与安晚棠有七分相似的、盛满哀痛与仇恨的眼睛,她狠不下心。
她给他留下了足够一生衣食无忧的银钱和地契,留下一句“好好活着,别让她走得不安心”,便准备离开。
她不能与他牵扯太深,那会害了他,也会害了谢家。
马车驶出庄园一里多地,谢云澜鬼使神差地掀开车帘回望。
只见庄园门口那株高大的老槐树上,一个单薄的身影正立在最高的枝头,遥遥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寒风吹动他宽大的旧袍,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将他吹落。
他似乎知道她在看,抬起手,很小幅度地挥了挥。
风中,依稀传来两个字。
“谢谢。”
几片枯黄的槐叶被惊落,打着旋儿,飘过荒野,轻轻粘在了她的车辕上。
谢云澜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她以为江静薇入宫,以皇帝多年痴恋,至少也该是个贵妃。
没想到圣旨下来,只是个惠妃,居一宫主位,却非后非贵妃。
这封号着实有些讽刺。
江静薇性子刚烈直率,行事但求痛快,与“惠”字代表的贤淑温良,实在相去甚远。
日子流水般过去。
初春时节,柳梢刚冒新芽,缠绵病榻多日的谢云渊,竟奇迹般地好转了,只是人清瘦了不少,眉宇间总凝着一股散不去的郁气。
母亲大喜,认为是冲喜见了效,忙不迭接了承恩公府赏梅宴的帖子,非要谢云澜陪着兄长一同前往,散心去晦气。
名为赏梅,实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相亲宴。
谢云渊看起来兴致缺缺,面色苍白,任由母亲和妹妹摆布。
直到步入梅园深处,一树红梅似火,灼灼绽放于枝头。
他的脚步忽然顿住,目光死死锁住梅林掩映的另一端。
那里,几位贵女正簇拥着一个身穿鹅黄衣裙的少女。
少女巧笑嫣然,顾盼生辉,手中拈着一枝红梅,正与同伴说着什么,眉眼弯弯,天真烂漫。
谢云澜顺着兄长的目光看去,心中猛地一沉。
那少女的容貌,竟有五六分像极了逝去的安晚棠!
尤其那双眼睛的形状和笑起来微微上翘的嘴角。
只是安晚棠的眼中总藏着挥不去的愁绪与坚韧,而这少女的眸子里,清澈见底,只有不谙世事的明媚欢快。
那是承恩公的嫡孙女,秦晚筝。
自那日后,谢云渊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沉郁,开始频繁出入各种诗会雅集,而秦晚筝,总是他目光的焦点。
他待她温柔小意,近乎卑微。
为她猎来稀有的雪狐做围领,陪她去郊外放最高最远的纸鸢,甚至亲自下厨,只为复刻一道她随口称赞过的江南点心。
秦晚筝出身高贵,被保护得极好,何曾见过这般英俊又深情的男子如此倾心相待,很快便沦陷在谢云渊精心编织的情网之中。
不久,谢云渊便牵着秦晚筝的手,来到谢云澜面前。
他的眼中盛满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对谢云澜郑重道:“澜澜,叫嫂嫂。”
谢云澜看着秦晚筝那双清澈明亮、满含羞涩与幸福的眼睛,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涩又痛。
她仿佛透过这双眼睛,看到了另一双总是沉静、带着淡淡忧伤的眸子。
她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低声道:“……嫂嫂。”
秦晚筝俏脸绯红,羞涩地应了,看向谢云渊的眼神,满是依赖与爱慕。
谢家很快上门提亲,聘礼丰厚,礼仪周全。
秦家对这位年轻有为的兵部尚书(谢云渊因“剿匪有功”已升任兵部尚书)十分满意,亲事很快定了下来。
父母对这位出身高贵、性情“纯善”的新媳妇满意极了,笑容都比往日多了几分。
或许在他们心中,那个身份不明、来历成谜、最终身首异处的“女匪”纪棠,从来就不配成为谢家的儿媳,也从未被真正接纳过。
兄长的婚事尘埃落定。
母亲的目光,自然转向了待字闺中的谢云澜。
按照谢云澜自己的心意,她并不想高嫁,只愿寻个品性端方、温和知礼的夫婿,平淡度日。
新科探花郎周砚知,出身清贵,学识渊博,为人正直,是个不错的选择。
母亲也觉得尚可,虽家世不算顶尖,但胜在清白,女儿过去不会受委屈。
父亲却有些微词,嫌周家门第稍低,于家族仕途助力不大。
母亲听了,立时拉下脸来,指着父亲数落他只看利益,不顾女儿幸福。
谢云澜在一旁冷眼瞧着,只觉得心累。
她甚至觉得,不如不嫁,就在家中做个老姑娘,逍遥自在。
为了躲清静,她带着贴身丫鬟碧荷,换了男装,偷偷溜出府去。
城南新开了家“百味斋”,点心师傅据说是江南请来的,一手糕点做得出神入化,她早就想去尝尝。
好不容易排到,那最出名的“玲珑水晶糕”却只剩最后两碟了。
谢云澜正要付钱,一只白嫩嫩的小手“啪”地一下,将一锭银子拍在了柜台上。
“这两碟,我全要了!”
声音清脆娇憨,带着不容置疑的雀跃。
谢云澜抬头,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竟是她的准嫂嫂,秦晚筝。
只见秦晚筝穿着一身极不合体的宝蓝色男装,袖子和裤腿都长出一截,脸上不知从哪里弄来两撇滑稽的小胡子,贴得歪歪扭扭。
她身边的丫鬟一脸无奈,看到谢云澜,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秦晚筝捧着那两碟晶莹剔透的水晶糕,得意洋洋,像只斗胜的小孔雀。
“可算买到了!带回去给澜妹妹尝尝,她肯定喜欢!”
一转头,正对上谢云澜含笑的眼睛。
秦晚筝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紧接着,“唰”地一下红了个透,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
“云、云渊……你……你怎么在这儿?”
她显然将男装的谢云澜错认成了谢云渊。
身后的碧荷实在没忍住,“嗤”地笑出了声。
秦晚筝这才反应过来,看看谢云澜明显比谢云渊纤细的身形,再看看她含笑却与谢云渊有八九分相似的脸庞,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满是不可思议。
“你……你是澜妹妹?”
那个午后,阳光晴好。
秦晚筝拉着谢云澜,在街边简陋的茶棚里,分享了她“抢”来的水晶糕。
两个姑娘吃得嘴角沾着糖粉,毫无形象地靠在长凳上。
谢云澜看着秦晚筝天真烂漫、毫无阴霾的笑脸,心中忽然生出无限的感慨。
秦晚筝像初夏荷叶上滚动的晨露,晶莹剔透,一眼便能望到底。
而安晚棠,像静夜云层后掩映的孤月,清辉泠泠,却始终隔着一层朦胧的纱,看不真切。
这样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兄长是如何能将她们重叠在一起?
又是如何,说服自己,将对一个人的愧疚与思念,转嫁到另一个人身上的呢?
谢云渊与秦晚筝的大婚之日,长安街十里红妆,盛况空前。
秦晚筝身上的嫁衣,由八十一位顶尖绣娘耗费三月心血绣成,金丝银线在流光锦上勾勒出鸾凤和鸣、百花盛放的图案,她每走一步,都似踏着星河云霞,华美不可方物。
谢云渊骑着通体雪白的骏马,身着大红喜服,面如冠玉,引得无数女子艳羡惊叹,确是春风得意,少年得志。
谢府内外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喧嚣鼎沸。
酒过三巡,谢云澜觉得有些气闷,独自走到后院僻静处透口气。
月光下,老槐树的影子斑驳。
树下,立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单薄身影。
是安柏。
他穿着一身谢府低等杂役的粗布衣裳,脸上还刻意抹了些灰,但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谢云澜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
她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惊怒。
安柏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竟挂着未干的泪痕。
他看起来狼狈又倔强。
“我……我不是来捣乱的。”
他慌忙摇头,声音有些哑。
“我只是……想来看看。”
他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泥土。
“我想看看,姐姐曾经想象过的,属于她的婚礼,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谢云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无法呼吸。
原来,兄长也曾对安晚棠许下过“十里红妆,凤冠霞帔”的诺言。
如今,诺言以另一种残酷的方式“实现”了。
红妆铺满了长街,凤冠霞帔精美绝伦。
只是穿上嫁衣的人,早已换了模样。
“澜姐姐,我替晚棠姐姐看过了。”
安柏抬起头,努力想对谢云澜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那嫁衣……很好看。真的,特别好看。”
“轰——!”
前院方向,骤然炸开漫天绚烂的烟花,将半个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觥筹交错的欢笑声、丝竹管弦的奏乐声、宾客们高声的祝福,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少年这句轻飘飘的、浸满血泪的话,彻底淹没。
在这普天同庆的喧闹里,所有人都沉浸在“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喜悦中。
无人知晓,也不在意,另一个女子和她未出世的孩子,连同她那卑微而真挚的期盼,早已被埋葬在冰冷的地下,被遗忘,被碾碎。
“澜澜,怎么躲到这里来了?”
母亲寻了过来,今日她穿戴得格外隆重,满面红光。
“快随娘来,今日来了好些青年才俊,娘带你悄悄相看相看。”
谢云澜被母亲半拉半拽地回到宴席,躲在屏风后。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或高谈阔论、或已酒意酣然的男子,最终,定格在一道青色身影上。
那人独自坐在稍偏的席位,身姿挺拔如竹,正静静地自斟自饮,眉眼疏朗,气质清逸,在满堂喧嚣中,有种格格不入的沉静。
似乎是察觉到了屏风后的目光,他若有所觉地抬眼,准确无误地望向谢云澜的方向,而后,隔着人影与屏风,遥遥举杯,微微一笑。
那笑容清浅,却如春风拂过湖面。
“那是今科的探花郎,周砚知。”
母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掩唇轻笑。
“怎么,看得目不转睛?可是……相中了?”
谢云澜收回目光,想到方才席间那些夸夸其谈或举止失仪的所谓才俊,相比之下,这周砚知确如鹤立鸡群。
“嗯,瞧着……还算顺眼。”
她低声答道,退回屏风更深处,耳根却有些发热。
母亲是个急性子,当即派人细细打探了一番。
原来周砚知出身江南书香世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但家资颇丰,族中子弟多在朝为官或在野著书,清誉极佳。
母亲很是满意,家世清白,门第不高不低,女儿过去不会受委屈,也不会被拿捏。
谢云澜本对这桩婚事无可无不可,但听说周砚知家中在江南经营数间书局,还藏有大量孤本、善本时,心中那潭死水,竟也泛起了些许涟漪。
她自幼爱书,这倒是个意外的惊喜。
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新嫂嫂秦晚筝耳中。
她比谢云澜还要兴奋,乐得在屋里转圈。
无他,只因她是个嗜书如命的人,对江南周氏书局的大名,仰慕已久。
“澜澜,他……人好吗?”
她拽着谢云澜的袖子,晃来晃去,眼睛亮晶晶的。
“嗯,应该……还好吧。”
谢云澜有些含糊,毕竟只见过两面。
“那……有你哥哥好吗?”
秦晚筝歪着头,虽已梳起妇人发髻,神态却仍是未出阁时的天真烂漫。
成婚后她似乎过得极舒心,脸颊丰润了些,笑起来梨涡浅浅,像颗温润的珍珠。
她的世界简单而纯粹,谁对她好,她便加倍对谁好,从不多想,也不懂算计。
为了表达诚意,周砚知特意在京城最有名的“雅集轩”设了一场“书宴”。
顾名思义,宴席间谈论鉴赏的,皆是书籍典故,风雅别致。
秦晚筝吵着非要谢云渊同去,谢云渊拗不过她,只得告了半日假。
他赶来时,官袍都未及换下,额角带着薄汗。
“看,又给你寻了什么?”
他笑着,从袖中取出一支小巧精致的白玉管狼毫笔,笔杆末端雕成含苞待放的玉兰形状,极其雅致。
“哇!真漂亮!”
秦晚筝欢笑着扑进他怀里,爱不释手。
“哥哥真偏心。”
谢云澜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夫妻恩爱,随口打趣。
话一出口,气氛似乎凝滞了一瞬。
谢云渊脸上的笑容淡了淡,看向谢云澜的眼神有些复杂和闪躲。
自从安晚棠死后,他面对这个知晓一切的妹妹时,总有些难以言喻的愧疚和回避。
他讪讪地伸手,想像小时候一样揉揉妹妹的头发,却又在半途停住。
“怎会忘了你?改日你去‘墨韵斋’,挑一方喜欢的砚台,记我账上便是。”
秦晚筝不懂这微妙的气氛,只以为谢云澜是真的吃味了。
她急忙拉住谢云澜的手,认真道:“澜妹妹别生气,待会儿宴后嫂嫂陪你去买,你看中什么咱们就买什么,天上的星星嫂嫂也想法子给你摘下来!”
看着她真挚的模样,谢云澜心中五味杂陈。
周砚知适时地出现,引他们入席。
宴席布置得清雅,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案几上除了精致茶点,还摆着几卷显然是珍本的典籍,供人品鉴。
周砚知亲自烹茶,动作行云流水,茶香袅袅。
他话不多,但每每开口,引经据典,见解独到,令人如沐春风。
席间,他还拿出几册自家书局新刊印的、市面上尚未流通的游记杂谈,赠予谢云澜和秦晚筝。
谢云澜翻阅着书页,闻到那淡淡的墨香,多日来紧绷的心神,竟奇异地放松了些。
她借着饮茶,抬眼看向周砚知。
他正微微倾身,低声向秦晚筝解释书中的一处典故,侧脸线条清隽,神情专注而温和。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眼望来,两人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周砚知耳根微红,迅速垂下眼睫,掩饰般地端起茶杯。
谢云澜心中微微一动。
这桩婚事,或许……真的不坏。
周家很快便请了官媒上门,交换庚帖,下了小定。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谢云澜也开始跟着母亲学习打理嫁妆,挑选嫁衣的料子和花样。
周砚知恪守礼仪,并不常来打扰,但隔三差五,便会派人送来一些东西。
有时是新出的时兴花样绸缎,有时是南方运来的鲜果,有时是几本精心挑选的闲书。
礼物不算贵重,却总能送到人心坎上,体贴而不逾矩。
这日,谢云渊难得没有在兵部忙碌,也没有去陪秦晚筝,而是晃到了谢云澜的院子。
母亲正拿着花样册子与谢云澜商量,见他来了,忙笑着让座斟茶。
“稀客啊,哥哥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
谢云澜放下手中的丝线,打趣道,“等我出了门子,你再想见妹妹,可就没那么容易咯。”
谢云渊接过母亲递来的茶,却不喝,只是捧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杯。
他看了谢云澜一会儿,欲言又止,眼神复杂。
“怎么了?”
谢云澜觉得奇怪。
“澜澜。”
谢云渊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
谢云澜顺手理着丝线,应了一声。
“你……可愿入宫?”
话音落下,屋子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母亲手中的花样册子“啪”地掉在地上。
谢云澜理着丝线的手指,倏然收紧,坚韧的丝线勒进指腹,带来细微的刺痛。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兄长。
谢云渊避开她的目光,盯着手中茶杯里漂浮的茶叶。
他不是在询问她的意愿。
他只是在转达一个,已经无法更改的决定。
那一夜,谢府无人安眠。
父亲纵然希望女儿高嫁为家族增光,也绝不愿她踏入宫廷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秦晚筝闻讯,更是哭成了泪人,第一次对谢云渊发了脾气。
“你去了一趟宫里,回来妹妹就要嫁进宫了?宫里是什么好去处吗?妹妹性子直,在那里受了欺负怎么办?”
谢云渊只是沉默地坐着,面容疲惫而无奈。
君命难违。
圣意已决,谢家,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谢云澜反而成了最平静的那个。
她只是觉得荒谬。
一年前,皇帝还为了江静薇,差点亲手“阉”了她。
如今,却又一道圣旨,要纳她入宫。
这九五之尊的心思,真是比六月的天还要难测。
“爹,娘,把周公子送来的那些东西……都退回去吧。”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无波。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了。
翌日清晨,明黄的圣旨便抵达了谢府。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厅堂中回荡。
“谢氏女云澜,端敏慧雅,性行温良,克娴内则,淑德含章……兹仰承皇太后慈谕,册封为正一品贵妃,赐居‘瑶华宫’,钦此。”
“贵妃”二字,让谢云澜心头剧震。
但她迅速压下所有情绪,恭敬地接过圣旨。
母亲接过圣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仍有些不敢置信。
“一入宫便是正一品贵妃……这,这恩宠也太重了……”
父亲却是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云渊,陛下这究竟是……”
谢云渊摇了摇头,面色凝重,显然这也在他意料之外。
只有秦晚筝还在旁边默默垂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也擦不完。
谢云渊见状,上前想安抚她,手刚碰到她的背,秦晚筝忽然脸色一白,捂嘴干呕起来。
一阵忙乱后,请来的大夫诊出了喜脉。
秦晚筝有孕了。
趁着众人围着秦晚筝道喜、忙碌,谢云澜轻轻拉了拉谢云渊的衣袖。
兄妹二人走到廊下。
庭院中月色凄清,树影婆娑。
他们相对无言。
许久,谢云渊低声道:“我知道。”
“兄长,”谢云澜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真心难得,莫要再辜负了。”
秦晚筝太单纯,她的心若是再碎了,谢云渊,你赔不起。
或者说,你身上背负的情债与罪孽,早已沉重得,让你失去了拥有真心的资格。
临入宫前,谢云澜对着庭院中那株老槐树的阴影,轻声道:“安柏,替我去上炷香吧。”
名为“柏”,本该长青,却只能永远活在阴影与仇恨里。
树后没有回应,只有几片叶子,窸窣落下。
谢云澜转身,踏上那顶华美却冰冷的贵妃步辇。
宫铃叮当,车轮辘辘。
她的人生,驶向了另一座,更加华丽,也更为森严的囚笼。
她被引至瑶华宫。
刚踏入殿门,还未及行礼,便听到了那个让她头疼的声音。
“谢……爱卿,别来无恙啊。”
皇帝萧启桓斜倚在临窗的暖榻上,一身常服,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睨着她,拖长了语调。
他身量极高,站起来走近时,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谢云澜瞬间有种落入网中的窒息感。
“重振雄风否?”
他俯身,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的戏谑毫不掩饰。
看来,他果然早就知道了。
把她弄进宫,纯粹是觉得有趣,想看她笑话罢了。
“陛下真是……一如既往地爱说笑。”
谢云澜忍着翻白眼的冲动,那股在朝堂上养成的、下意识想怼回去的劲头又冒了出来。
萧启桓脸上的笑意,忽然敛去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深沉。
谢云澜心头一凛,暗道不妙,正思索着是否该跪下请罪。
“云澜。”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缓。
“朕平日里,并不爱笑。”
“但见到你,不知怎的,便想逗你一逗,看你生气,看你无奈,看你……鲜活的模样。”
这话听着,竟似有几分……认真?
谢云澜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直白的话语弄得一愣,随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皇帝,莫不是有什么毛病?
他们之间,何曾有过这般……暧昧的情分?
封妃的旨意下了没几日,惠妃江静薇便来了瑶华宫。
她行事依旧不拘小节,怀里竟抱着个毛茸茸的、圆滚滚的东西。
她上下打量了谢云澜一番,尤其在她恢复女装后更显清丽柔美的脸上停留片刻,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是你。”
她点点头,将怀里那团毛茸茸往地上一放。
那“团子”发出“喵呜”一声不满的叫声,步履蹒跚地走开,竟是一只胖得几乎成了球的金色狸奴。
“亏我还真信了你被……哼,白白担心一场。”
她这才像模像样地屈膝行了个礼。
“会打双陆吗?”
她不等谢云澜回答,自顾自地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抓起桌上果盘里的瓜子就磕。
“咔嚓”一声,她皱起眉。
“诶呦!这什么瓜子?”
吐出来一看,竟是几粒金瓜子。
“这玩意儿怎么磕?硌牙!”
她嫌弃地丢回盘中。
“不会。”
谢云澜忍着笑,让人给她上茶。
江静薇闻言,哀叹一声,整个人瘫进椅子里。
“这宫里真是闷煞人也!想找个牌搭子都难。”
她大约是闲得发慌,不仅把自己宫里的猫喂成了猪,连池子里的锦鲤都胖得游不动。
“陛下……不常去看你?”
谢云澜试探着问。
坊间不都传闻,皇帝对这位白月光情深义重吗?
江静薇嗤笑一声,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傻子,帝王心,海底针。”
她的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嘲讽与落寞。
“他那副痴情不悔的样子,是做给我父亲,给天下人看的。我父亲手握重兵,他需要这份兵权,也需要一个牵制我父亲的人质。”
“这不,戏演得足了,我父亲便‘心甘情愿’地把我送进来了。这便是帝王心术。”
她说她已经想开了。
只要兵权一日在江家,她就得在这宫里待一日。
不过皇帝还算厚道,吃穿用度从不短缺,人也长得赏心悦目。
她便也乐得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混吃等死,逗猫弄鱼,也没什么不好。
萧启桓终究还是翻了谢云澜的牌子。
那一夜,瑶华宫的寝殿内,红烛高烧。
两人并排躺在宽大的龙床上,中间隔着足以再睡一个人的距离,静默无声。
谢云澜能感觉到身边人僵硬的姿态。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自己和兄长长得如此相像,他躺在一旁,会不会觉得别扭?甚至……觉得自己旁边躺的是谢云渊?
“陛下……”
她试探着开口。
“嗯?”
萧启桓应了一声,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低沉。
“还……不歇息吗?”
她实在困了。
话音未落,一条结实的手臂忽然伸过来,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带进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
清冽的龙涎香气瞬间将她包围。
他的长发散落在枕上,有几缕蹭到她的脖颈,有些痒。
他的体温很高,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烫得谢云澜浑身僵硬。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谢云澜紧张得大气不敢出,靠在他胸前,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握住她的手,引着她的手,抚上他的喉结,然后缓缓向下。
线条分明的锁骨,结实饱满的胸膛,紧窄的腰腹……
“爱妃……”
他的声音染上情欲的暗哑,滚烫的唇落在她耳畔。
“替朕……把腰带解了可好?硌着你了。”
谢云澜猛地回过神,意识到他寝衣之下根本未系腰带!
这个登徒子!
她又羞又恼,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他,连滚带爬地缩到床角,用锦被把自己裹成一只蚕蛹。
萧启桓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震动。
他倒也没再逼近,只是支起身子,看着她戒备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
“罢了,不逗你了。”
他起身下床,倒了两杯合卺酒,递了一杯给她。
“喝杯酒,压压惊?”
“这……也是侍寝的规矩?”谢云澜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问。
“不。”
萧启桓看着她,烛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
“这是成亲的规矩。”
那一夜,他终究没有碰她。
只是将她重新揽入怀中,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下颌轻轻蹭着她的发顶,沉沉睡去。
谢云澜在他怀里僵了半夜,直到天快亮时,才抵不住困意,迷糊过去。
翌日醒来,身侧已空。
她浑身酸痛,虽未承宠,却也折腾得够呛。
午后,江静薇又溜达过来,还给她带来一封家书。
是秦晚筝写的。
信里絮絮叨叨,全是琐碎小事。
今日吃了什么,味道如何;园子里的哪朵花开了,像蝴蝶;昨夜梦见了一个胖娃娃,追着她叫娘……
信的末尾,才附上父母几句简短的叮咛。
看着信里活泼跳跃的字句,谢云澜忍不住莞尔。
江静薇凑过来看,也看得津津有味。
“你这嫂嫂,倒是个妙人。”
她评价道。
“能把日子过得这般……热气腾腾,是种福气。”
是啊,热气腾腾。
在这冰冷沉寂的深宫里,这是多么奢侈的东西。
江静薇说皇帝很难见到,时常忙于政务,十天半月也不入后宫一次。
但萧启桓却似乎很“闲”。
他常常在批阅奏折到深夜时,忽然传召谢云澜去紫宸殿伴驾。
美其名曰“红袖添香”,实则就是拉她过去说话解闷。
谢云澜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还要强打精神应付他各种奇怪的问题和突如其来的“斗嘴”。
这妃嫔当得,比当初做尚书处理公务还要累。
这夜,萧启桓又在批阅奏折。
谢云澜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撑着下巴,努力与周公抗争。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萧启桓在问她什么。
“……云澜,你说,此事朕该如何决断?”
“嗯……啊?陛下说什么?”
她猛地惊醒,下意识地开口,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萧启桓看着她睡眼惺忪、脸颊还带着压痕的模样,气笑了。
“朕在问你,谢云渊自请调往北境镇守,该不该准?”
谢云澜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北境?哥哥要去北境?他是兵部尚书,调任边防武将之事,不合常理!北境苦寒,局势复杂,他……”
她急切的话语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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