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圣人不死 大盗不止”堪称经典中的经典,出自《庄子·外篇·胠箧》,他用“田氏代齐”的历史事件作为例证:
“阖四境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曲者,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
田成子弑君后,继续沿用圣人的礼法制度进行统治,然而所谓的“圣人之法”脱离了其道德初衷,沦为统治的技术性工具。
这就是庄子思想的深刻之处,他的批判是建立在对“道”的理解之上。
《大宗师》提出“有真人而后有真知”,庄子认为真正的智慧是源于与自然之道的契合,而非人为制定的规范。在他看来,当社会开始区分善恶、标榜仁义时,就已经偏离了本真状态。他在《马蹄》篇中更直接地描述了这种偏离,他说:
“及至圣人,屈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县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踶跂好知,争归于利,不可止也。”
也就是说,人为地推崇仁义礼乐,把标准悬得很高,结果百姓开始争着用智,奔着利益去争夺,局面那就不可收拾了。

庄子认为,这套人为创造出来的政治或者规范,本身就可能被模仿及滥用。他赞同的是《道德经》第十九章说的:“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认同的“至德之世”是:
“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
在这样的社会中,没有需要标榜的“圣人”,自然也就没有了可成为目标的“盗贼”,因为外在的价值体系已被内在的自然状态所取代。
有了科举,才有了孔乙己。
有了孝廉举,才有了二十四孝。
有了圣人,才有了牌坊。
有了高标准、严要求,才有了形式主义、弄虚作假。

庄子抛出两个颠覆了世俗常识的反问:
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
世俗人眼中最具智慧的人,难道不都是在给大盗积累财富、储备资源吗?
世俗人眼中最受尊崇的圣人,难道不都是在给大盗看守权力、维护秩序吗?
普通人害怕小偷撬箱子,于是捆紧绳子、加固锁扣,自以为聪明;可真正的大盗来了,却是连箱子一起扛走,甚至还担心绳子和锁扣不够牢固。因此,世俗所谓的“智慧”,本质上是在替大盗打包财富;世俗所谓的“圣人之道”,本质上是在替大盗看守天下。
圣贤救不了世为了证明自己的反问,庄子搬出了先秦公认的四位贤臣忠臣的惨死之状:
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龙逢斩,比干剖,
苌弘
胣,子胥靡。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
关龙逢:夏桀时期的贤臣,因直言进谏被斩首;
比干:商纣王的叔父,因忠言直谏被剖心而死;
苌弘:周王室旧臣,后被构陷而死;
伍子胥:吴王夫差的重要大臣,因力谏灭越被赐死。
庄子用这四个案例,完成了两层论证:
所谓圣贤之德、圣人之道,连坚守它的人都无法保全性命,更谈不上救世;
暴君之所以能够残害他们,恰恰也是利用了他们所坚守的那套道德秩序。他们因信奉“忠君救世”的观念而赴死,而他们的死亡,反过来又巩固了暴君的权力,最终使圣贤之德沦为了暴君的工具。
盗亦有道接着,庄子讲了一个故事:
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
《庄子·胠箧》里有个著名的“盗亦有道”寓言。大盗跖的门徒问他,盗贼有道吗?他回答说,当然有啊。在门外就能猜出屋里藏着什么,这是圣。冲进去时争先,那是勇。撤退时断后那是义。分脏均匀,那是仁。最后,他总结说,不掌握圣人之道,想成为大盗,根本就不可能。

这个逻辑很锋利。圣人创造的道德观念,反过来为盗贼集团的运作提供了一个组织原则。盗贼界把这些观念学得好用的好,最终反噬的却是善良的百姓。
圣人树立的名器,成了窃国者的工具。庄子更进一步指出。小盗偷窃会被惩罚,而窃国大盗却连圣人法度一同窃取,反而成了诸侯。并且用仁义来包装自己,那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这就好比发明的锁一样。也就催生了能开锁的盗贼。庄子并非主张人人夜不闭户就好,而是在进行更深层的追问。如果没有锁和箱箧的有用的概念,人们根本不会有盗窃的念头。你定义了美的同时,也制造了丑。标榜了仁义,世界就开始有虚伪。
那么,庄子为何指向孔子呢?庄子所批判的圣人形象。其实是所有试图用一套人为标准去改造天线下的理想主义者。孔子是其学派最伟大的代表。儒家推崇尧舜周公孔子,便建立仁义礼智信的体系。但在庄子看来,这套崇高的东西很容易工具化。成为窃国大盗最华美的外衣。所以他并非进行人身攻击,而是借此进行文化批判。

最后,庄子层层递进地说明了“圣人”与“大盗”之间那种相反相成的关系:
故曰:唇竭则齿寒,鲁酒薄而邯郸围,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
唇竭则齿寒: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感到寒冷。看似彼此无关的东西,往往其实是相互牵连的。
鲁酒薄而邯郸围:一件看似小事,最终却可能引发看似毫不相干的大祸。庄子借这个典故要说明的是:看似无害的“圣人之道”,恰恰可能正是“大盗兴起”的最初诱因。
所以,他才会激烈地呼吁:要打倒圣人,摒弃圣人之道;哪怕放走盗贼,天下才有可能真正实现太平。
这里的“纵舍盗贼”,当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纵容恶行,而是庄子一种极端而尖锐的表达:
当我们打碎了圣人所定义的那些冠冕堂皇的善恶、是非与道德规则,权力者就再也无法借“仁义礼智信”来包装自己的欺民行为,野心家和奸诈之徒也失去了可以利用的规则漏洞,这样天下才有能真正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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