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深的绝望,不是被囚禁,而是开始习惯囚笼的温度。
马车走了三天。
云锦不知道路,不知道方向,甚至不知道白天黑夜。车厢里只有一条细长的透气缝,透进来的光从白变黄,从黄变黑,再从黑变白,循环往复,像一条被无限拉长的时间线。
她蜷缩在车厢角落里,抱着膝盖,数着自己的心跳。
第一天,她哭了一整天。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完,索性不擦了,让眼泪自己流干。
第二天,她不哭了。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眼睛肿得像核桃,喉咙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马车颠簸的时候,她的头撞在车厢板上,撞出一个包,她摸了摸,没什么感觉。
第三天,她开始想事情。
想母亲。想母亲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回湖州,有没有找到舅舅。五十两银子,够她安顿下来了吧?够她抓药了吧?她的肺痨,不能再拖了。
想父亲。想父亲教她背的诗,写给她的话。“莫愁前路远,风雪有归人。”父亲说,无论走多远,总会有一个地方让你停下来,总会有一个人在风雪里等着你。
她从前信这句话。
现在呢?
她不知道。
马车在第三天的黄昏停了。
云锦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然后车厢门被打开了,刺眼的夕阳涌进来,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
“下来。”
是那个戴碧玉镯子的女人,她姓赵,大家都叫她赵嬷嬷。这一路上,她跟云锦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每一句都是命令式的——吃饭,喝水,不许哭,闭嘴。
云锦扶着车厢门框,慢慢爬下马车。
她的腿因为久坐已经麻木了,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她踉跄了两步,扶住车辕才站稳。
抬起头,她看见了一扇门。
不是普通的门。是两扇巨大的黑漆木门,门钉是铜的,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
“淮西节度使府。”
云锦愣了一下。
她以为“那位大人物”是苏州或者扬州哪个富商,最多是个致仕的官员。她没想到,会是节度使。
节度使。
这两个字,她听父亲提起过。父亲说,如今这天下,节度使就是土皇帝,拥兵自重,不听朝廷号令,早晚要出大事。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走进这样一座府邸。
“别看了。”赵嬷嬷推了她一把,“进去。”
云锦跟着赵嬷嬷走进那扇门,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经过两进院落,最后被带到了一处偏院。
院子不大,四面都是房子,围成一个“回”字形。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边放着几只木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脂粉香气。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十几个女孩子,年龄从十岁到十六七岁不等,三三两两散坐在廊下、井边、石阶上。她们穿着一样的青布衣裳,梳着一样的双环髻,脸上表情各异——有的茫然,有的恐惧,有的麻木,有的眼睛里还藏着一点点尚未熄灭的光。
云锦被领到最东边的一间屋子里。
屋子不大,靠墙放着一排木板床,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已经有六个女孩子住在这里了,见云锦进来,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她。
“这是新来的。”赵嬷嬷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云锦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她那件打了补丁的包袱,不知道该往哪里站。
“你叫什么名字?”一个圆脸的女孩子最先开口,语气不算友好,但也不算排斥,更多的是一种习惯性的好奇。
“沈云锦。”
“沈云锦?”圆脸女孩念了一遍,皱了皱鼻子,“好长的名字。我们这里都叫小名,我叫阿圆,她叫阿菱,她叫阿菖……”她指着屋里的其他女孩,一个一个地介绍过去。
云锦点了点头,走到最里面那张空着的木板床边,把包袱放下。
“你是哪里人?”阿圆又问。
“苏州。”
“苏州?”阿圆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会唱评弹吗?”
云锦摇了摇头。
阿圆“哦”了一声,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来了兴致:“我跟你说,这里规矩多得很,你可别犯错。上个月有个姐姐,就是因为偷吃了厨房的点心,被打了二十板子,屁股都打烂了,躺在床上半个月没下来。”
云锦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打人?”她问。
“当然打人。”阿圆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嬷嬷说了,我们不是小姐,不是客人,我们是货物。货物不听话,当然要教训。”
货物。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云锦的心口。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几天,云锦逐渐弄清楚了这是什么地方。
这座偏院,对外叫做“教坊司”,是节度使府里专门培养“礼物”的地方。每隔一两年,节度使就会向朝廷进献一批美女,以表忠心。这些美女从各地买来、拐来、骗来,经过精心培养,被送入宫中,成为皇帝身边的女人。
而她们,就是下一批“礼物”。
赵嬷嬷是这里的管事,四十来岁,据说年轻时也是宫里出来的女官,因犯了事被逐出宫,辗转流落到节度使府。她最常说的话是:“你们现在觉得苦,等进了宫,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苦了。”
教坊司的规矩多得像牛毛。
每天卯时起床,洗漱完毕,到院子里站成两排,由赵嬷嬷亲自点名。迟到者罚跪半个时辰,缺席者打十板子。
辰时用早膳。早饭永远是白粥配咸菜,偶尔有一个杂粮馒头。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云锦每次喝完都觉得肚子里空荡荡的,像没吃过一样。
巳时到午时,学礼仪。站姿、坐姿、走姿、跪姿、行礼、叩首、奉茶、递物,每一个动作都有严格的标准。赵嬷嬷手里拿着一根竹条,谁做得不对,竹条就落在谁的肩膀上、背上、腿上。云锦挨过三次,每一次都火辣辣地疼,但她咬着牙没出声。
未时到申时,学歌舞。教歌舞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方,据说是从扬州请来的名妓。她教她们唱曲子、弹琵琶、跳软舞。云锦会弹琴(父亲教的),但不会琵琶,第一次弹的时候手指被琴弦割破了,血流了一手,方师傅看了一眼,说:“继续。”
酉时到晚膳前,学诗词书画。这一项云锦最擅长。赵嬷嬷第一次看到她写的字时,挑了挑眉,说了一句:“倒是个有用的。”
晚膳后是自由活动时间,但实际上并不自由。女孩们可以在院子里走动,但不能出院门。有人坐在井边洗衣服,有人在廊下做针线,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
云锦通常是坐在角落里,抱着父亲留下的那几本书,一遍一遍地读。
她读《诗经》,读《楚辞》,读《乐府诗集》。读到“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时,她会停下来,想很久。她想过一种“与君相知”的人生,但她不知道那个“君”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去“相知”。
她是一份礼物。
礼物是没有资格爱人的。
入府的第七天,云锦见到了柳婉儿。
那天下午,方师傅教她们唱一支新曲子,是《清平调》里的“云想衣裳花想容”。云锦唱了两遍就记熟了,方师傅让她带着其他人唱。
唱到第三遍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赵嬷嬷领着一个女孩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