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第三十一章 写信(上)

民国二十三年,冬。苏州。雪是夜里开始下的。沈念卿坐在老宅的花窗前,看天井里的那株白梅被雪压弯了枝桠。这株梅树是母亲当年手

民国二十三年,冬。苏州。

雪是夜里开始下的。

沈念卿坐在老宅的花窗前,看天井里的那株白梅被雪压弯了枝桠。这株梅树是母亲当年手植的,如今已有丈许来高,年年开花,年年落雪,像是从不记得人事已非。

她离开苏州五年了。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她从一个只会绣花读书的闺阁小姐,变成了一个能在炮火中缝合伤口的战地护士。她以为她已经变了,变得坚硬了,变得什么都不怕了。可回到这间老宅,坐在从前的花窗前,看着从前的白梅,她忽然发现——她还是那个沈念卿。那个会在桃花渡口脸红的、会在月光下喝醉的、会为了一句话等一辈子的沈念卿。

什么都没有变。只是人老了。

她手边搁着一盏冷透的茶,一方歙砚,几张浣花笺。墨已经研好了,笔也润开了。可她提笔许久,竟写不出一个字来。

窗外的月很薄,像被人撕下一角的宣纸,悬在瓦檐上头,冷冷清清的。雪光映着月光,满院子都是青白色的,冷得透明。

她终于落笔,字迹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先生,我想写信给你。”

只写了这一句,她的眼眶就红了。

她停住笔,侧头看案角那只旧怀表。表壳已经磨损得厉害,边角都露出了铜胎,表盖上有道贯穿的裂痕——那是弹孔留下的。她曾问过懂枪械的人,子弹打穿了表盖,为什么机芯还能走。那人告诉她:“子弹是从表盖边缘擦过去的,只打碎了表壳的一角,没有伤到机芯。这块表,命大。”命大。跟她的人一样,跟它的主人一样。

她把怀表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

“天狼星下,勿忘归途。”

她记得这行字是什么时候刻的。民国十三年春,桃花渡口,他送她这表时说:“我若迷了路,就看着天狼星找到你。你若想我了,就听听这表的声音——我的心跳,和它是一个频率。”

那年她十八岁,相信天不会塌,相信人不会散,相信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会成真。

可天塌了。人也散了。

五年了。

她以为那些记忆已经被时间磨钝了,可今夜不知怎的,全都翻涌上来,像苏州河涨水,漫过了堤坝,淹得她喘不过气。

她重新提笔,继续写下去:

“可这山水长,我又难免慌张。”

山水长。从北平到苏州,一千二百公里。她走过两次。第一次是去寻他,用了三天三夜;第二次是逃回来,用了整整一生。可后来她才知道,真正的山水,不在北平与苏州之间。真正的山水,是生与死之间的距离。她翻过了无数的山,趟过了无数的水,可那道最远的距离,她始终没有跨过去。

“于是托了昨夜的月替我去讲。”

她抬头看窗外。月亮还在,薄薄的一轮,像是随时要化掉。她不知道这月光能不能照到他所在的地方——不管他在哪里,是在地下三尺的黄土里,还是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远方。她只是相信,月光是这世上最公平的东西,它照着生者,也照着亡者,照着江南,也照着关外。

“这些年我去了很多地方,淋过江南的雨,见过北平的阳,饮下了著名的桃花酿,也落得大雪一场。”

写到这里,她的手开始发抖。

桃花酿。那是他第一次吻她的夜晚。她记得那酒是琥珀色的,入口甘甜,后劲却大得惊人。她喝了半盏就醉了,靠在他肩头看月亮。他说她的脸像桃花,她说他的眼睛像星星。他笑,低头吻了她的额头。

那晚的风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后来她再也没有喝过桃花酿。不是不想喝,是不敢。她怕一喝就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他的笑,想起他的吻,想起他说“沈念卿,我想娶你”时眼睛里的光。那些记忆太甜了,甜到发苦,苦到她咽不下去。

“可我还是觉得,所有的所有啊——”

她停笔,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泪水砸在“有”字上,字迹晕染开,像一朵凋谢的花。

“都没有你生得漂亮。”

写完了。

她把笔搁下,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