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前茶陵桃坑姑娘最好的出路就是学一门手艺。
这个手艺就是裁缝,做衣服,现在这个职业为何彻底消失了?
原因有四:
一是居住在深山的客家人缺吃少衣,衣服非常金贵,会不会缝补衣服是衡量一个姑娘能不能干的标志。
那时候的桃坑,山挨着山,沟连着沟,出趟门要翻几道梁子,挑担米走到圩场,天不亮动身,日头偏西才能回来。
山里人家,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生面孔,更别提什么布店、裁缝铺了。
一家老小的衣裳,全指着自家地里种的那点棉花,纺成线,织成布,再一针一线缝出来。可棉花地就那么巴掌大,还得紧着口粮来种,所以每块布料都金贵得像命根子。
一件褂子,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罢改一改,垫个肩、接个袖,又给老三上身。实在破得没法再补了,碎布头还要糊成鞋面,或者绞成布条打草鞋。
在这种地方,一个姑娘要是不会捏针拿线,不会盘扣锁边,那简直比不会做饭还叫人犯愁。
记得我外婆那辈人常说,当年相看人家闺女,头一桩事就是翻她衣裳领子,领口针脚匀不匀,袖口补丁圆不圆,一眼就能看出这姑娘手上有没有活路。
逢年过节,或是谁家办喜事,能穿上件没有补丁的新衣裳,那是要招来满村人羡慕的;而平常日子里,谁身上那几块补丁叠补丁的痕迹,反倒像一张无声的履历,针脚越细密、配色越巧妙,越说明这家的女儿勤快、灵巧、持家有道。
那时候的裁缝,不光是门手艺,简直是一个姑娘安身立命的底气,是娘家嫁女时拿得出手的“陪嫁”。
二是客家深山无成衣制作工厂,需要人工缝制。
茶陵的客家村落,散落在罗霄山脉的褶皱里头,桃坑、江口这些地方,往上数几十年,连条像样的公路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工厂、作坊了。
山外的洋布、咔叽布倒是偶尔能靠挑货郎带进来几匹,可那都是整匹的料子,不会自己变成衣裳。于是每个村子里,总有一两个上了年纪的婶娘或者手脚麻利的姑娘,被大家公认为“巧手”,谁家扯了布,就拎着包针线、夹着剪子寻上门去。
那会儿的裁缝活儿,从头到尾全是手工,量尺寸用的是折成段的竹篾,画粉是灶膛里扒出来的白柴灰,熨斗是烧红了炭火的铁疙瘩,缝线得自己搓,扣子得自己盘,连缝衣针都是用了磨、磨了用,直到针鼻儿豁了才舍得换。
我记得听桃坑一位八十多岁的老裁缝讲过,她年轻时给人家做一套结婚用的“大襟衫”,要从秋天做到腊月,白天要下地挣工分,只能夜里点着松明子或煤油灯赶活儿,眼睛熬得通红,手指肚上扎满针眼,可一件衣裳做出来,那盘扣像蝴蝶,那滚边像水纹,穿在新娘子身上,整个村子都亮堂了。
那时候的裁缝,不仅仅是做衣服,更是替山里人把有限的布料变出无限的样式,如何省料子,如何把边角料拼成好看的贴袋,如何把旧衣裳翻个面改成新的,全是靠一双巧手和一颗琢磨的心。
逢到换季或者年关,裁缝家的门槛能被踩矮半截,案板上堆着各色布匹,墙角摞着待改的旧衣,那热闹劲儿,不亚于如今镇上的快递集散点。可以说,在那个没有工厂、没有超市的深山岁月里,裁缝就是山里人衣着的全部指望,她们用一根针撑起了整个村子的体面。
三是随着交通日益便利,大量工业制成品涌入客家农村,其中包括成品衣服。
大概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盘山公路一截一截地修进来了,摩托车、农用车、班车,陆续能开到桃坑的乡政府门口了。外面的世界忽然变得不再遥远。
圩场上出现了花花绿绿的成品衣摊子,有牛仔布的外套,有拉链的夹克,还有印着卡通图案的童装,价格便宜得让人咋舌,比自己买布找人做还划算。更别说后来网购兴起,快递点都设到了村口,年轻人手指头在手机上划拉几下,三天不到,一包衣裳就从广东、浙江的工厂直接送到手里。
那些衣服款式新、颜色艳,还不用等十天半个月,穿上身还比手工做的更挺括。慢慢地,老一辈嘴里念叨的“量体裁衣”就成了个稀罕词儿,姑娘们也不再稀罕那根针、那根线了。
她们发现,学裁缝要苦熬好几年,挣的钱还不如去镇上超市理货来得快;而山里那些曾经备受尊敬的裁缝师傅,案板上的布料越来越薄,煤油灯换成了电灯泡,可灯泡底下等活儿的人却越来越少。
到后来,连红白喜事用的孝服、嫁衣,都有人从网上成套买回来,用完一扔,省事又省心。曾经那些摆在裁缝铺子里的木尺、烙铁、锥子、顶针,一样一样收进了柜底,有些甚至被孩子当了玩具,扔在墙角生了锈。交通一方便,山就不再是屏障,可那扇通往外面世界的大门,也同时把深山里的老手艺关在了身后。
四是生活条件的改善,穿补丁衣服不是荣耀是耻辱。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桃坑人的餐桌上有了肉,灶屋里有了油,孩子们上学有了新书包,过年穿新衣不再是一年一盼的奢望,而是寻常事。
这时候,再让人穿一件打着补丁的衣裳出门,那就不叫“勤俭持家”了,而是叫“寒酸”“掉价”,甚至有人背后戳脊梁骨,说这家人懒散、不会过日子。
从前补丁是巧手的勋章,如今补丁却成了穷困的标签。
村里的小年轻去外面打工回来,一个个穿得光鲜亮丽,牛仔裤上故意磨出的破洞那叫时尚,可要是哪家大人还给孩子穿缝补过的旧衣裳,孩子回来准要哭鼻子闹脾气。
裁缝这门手艺,曾经承载的是“物尽其用”的生存哲学,可现在物资丰裕了,大家的观念翻了个个儿。
衣裳还没旧,就想着换新的;稍微过时,就塞进袋子捐出去。谁还愿意花功夫去缝、去补、去改?就连当年最会做衣裳的那几位老师傅,如今也都老了,眼花了,手抖了,再捏不住细针。她们偶尔翻出压在箱底的剪刀,看看刃口还亮,摸摸木尺还直,可村子里再没有人抱着布料来敲门了。
年轻一代的桃坑姑娘,读书的读书,打工的打工,再没人把这门手艺当作出路。于是,那曾经回荡在山村里头的、缝纫机“哒哒哒”的声响,终于彻底安静了。
裁缝这个职业,就像山间的晨雾,太阳一出来,便悄无声息地散了——不是它不够好,只是我们不再需要它了,或者说,我们不再用那种方式需要它了。
每次回到桃坑,看见老屋里那些废弃的缝纫机头、生锈的剪刀,心里总免不了空落落的。
只能说时代在变,大家的生活也在变。
(李苏章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