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年前)我已经决定了,我要一个人生活下去。

《平场之月》是一部关于照料与被照料的电影。我说的不是护工对病人那种程式化的照料,而是两个被生活反复碾压、磨去锋芒的人,如何用余生仅剩的那点力气,去托举彼此残破的身体、脆弱的自尊,以及那些藏在沉默里、不敢宣之于口的恐惧。
堺雅人和井川遥在银幕上的演绎,与其说是谈恋爱,不如说是两个孤独的灵魂,笨拙地学习如何重新接住另一个人的全部——包括那些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狼狈不堪、不堪入目的部分。

被“用过”的人如何重新相爱

青砥健将和须藤叶子的重逢,大概是近年银幕上最缺乏浪漫色彩的一次中年邂逅。没有同学会上的衣锦还乡、光彩照人,只有医院里的不期而遇——一个弥漫着消毒水气味、时刻提醒着所有人肉体终将衰败、生命终将落幕的场所。
青砥和妻子离婚后回到故乡,在一家印刷公司勉强谋生,过着平静到近乎灰暗、看不到波澜的生活;须藤则背负着丧偶之痛,靠着在医院小卖部的兼职,艰难维系着孤苦的生计。
有一篇观影笔记写得极为精准:“真是窘迫啊,真是寒酸啊,原来没有成为大人物的平凡的中年人,是这么的捉襟见肘。”
这种捉襟见肘感,像一层薄霜,弥漫在整部影片的每一个角落:
青砥去便利店买些简单的吃喝,带回狭小的出租屋,和须藤相对而坐,一聊就是一整夜,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细碎的寒暄与沉默的陪伴;他的母亲患上了老年痴呆,被送进养老设施,他每周抽时间去探望一次,于他而言,已是拼尽全力的维系。
导演土井裕泰和他信赖的编剧向井康介,用细腻的镜头语言,构建出一种独特的电影氛围——既有日本电影特有的静谧美学,留白里藏着千言万语,又不乏对中年人生存现状的写实观察,这种写实无关温情脉脉的滤镜,而是一种不加修饰、直面窘迫的坦率。

有意思的是,堺雅人和井川遥在片场的状态,与他们饰演的角色形成了绝妙的镜像反差。堺雅人在首映活动上坦言,拍摄期间的自己开心得像个孩子:“我们当时可是‘呀呼~!’这样开心地拍的。”他还笑着透露,看到井川“天真无邪的样子非常开心,不禁兴奋起来”。井川则回忆起拍摄细节,坐在自行车后座时,还“稍微捉弄了一下堺先生,会‘嗖’一下跳下车”,堺雅人随即调侃:“要是再多拍几条的话,这位怕不是要用后空翻下车了!”
这种片场内的欢声笑语,与角色命运的沉重残酷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也让我忍不住思考:会不会正是因为提前知晓结局的必然残酷,知晓角色终将走向分离与消亡,所以演员们才会在拍摄的当下,笑得那么用力、那么坦荡?拍戏时的快乐,或许正是他们对抗角色即将迎来的悲伤、对抗故事底色的沉重的一种本能防御——用短暂的明媚,去对冲注定到来的阴霾。

从肛门到癌症——没人敢拍的中年爱情教科书

《平场之月》最让我意外的一点是:它居然毫不避讳地用了大量篇幅,去谈论大便和肛门,谈论那些被所有浪漫爱情电影刻意回避的、最原始的生理窘迫。
须藤叶子罹患大肠癌,接受了人工造瘘手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的身体,再也不是浪漫爱情电影里常见的、被凝视、被美化的美丽客体,而是一个需要被小心翼翼照料、脆弱不堪、有着无法逾越的生理局限的肉身。有观众在豆瓣上直言不讳地吐槽:“早知道聊这么多肛门和大便,我就不买爆米花进去看了。”这句看似调侃的评论,实则暴露了一个尖锐又普遍的事实:我们早已习惯了爱情叙事对身体的回避与美化,习惯了爱情里只有鲜花、告白与温柔,以至于当身体以最真实、最狼狈、最不体面的方式闯入爱情时,我们会感到无所适从,甚至心生排斥。
但《平场之月》偏要打破这种虚伪的浪漫,逼着我们直面这一切。青砥对须藤的“照料”,从来不是琼瑶式的雨中送伞、雪中送炭,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与承诺,而是理解她频繁上厕所的窘迫,不催促、不回避;是接受她腹部那道狰狞的疤痕,不嫌弃、不躲闪;是在她坦然提及造瘘口的痛苦与不便时,面不改色地倾听,不打断、不敷衍。
这种照料,在传统的爱情叙事里是隐形的,因为爱情被塑造成了“干净”的模样,容不得一丝狼狈与不堪。而在青砥和须藤之间,爱情从来不是空中楼阁,而是从药瓶、造口袋、医院候诊室的长椅上,一点点生长出来的东西——听起来不浪漫,甚至有些粗粝,却牢固得惊人,经得起现实的反复捶打。

这就带出了影片中一个核心隐喻:月亮。片名“平场之月”里的“月”,到底指代什么?我倾向于认为,它代表着“寻常中的恒常”——它不像太阳那样耀眼夺目,能照亮世间所有角落,却始终在每个夜晚如期升起,沉默无言,从不缺席。
青砥对须藤的照料,就是这种月亮式的存在:没有轰轰烈烈的付出,却有着细水长流的陪伴;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却有着日复一日的温柔。有一次,青砥送给须藤一条项链,造型是一弯新月——既是新生的希望,也可能是残缺的遗憾。这个意象的精妙之处在于:新月的另一面,就是残月,它们共享同一个轮廓,区别只在于你从哪个角度去看;就像他们的爱情,既有相遇的温暖与新生,也有分离的遗憾与残缺,两者共生,才是最真实的模样。

两个视角,同一种沉默

影片在视角处理上,有一个极具匠心的细节:它没有偏袒任何一方的感受,而是以一种平等的姿态,分别展现了青砥与须藤的内心世界,让我们看到,一段看似单向的照料,实则是两个人的相互救赎与相互成全。
从青砥的角度看,这是一个关于“拯救”的故事——他以为自己是那个伸出援手的人,以为自己在拯救一个被命运击碎、深陷痛苦的女人,想给她一段温柔的陪伴,弥补她半生的苦难,却没想到,到最后,被拯救的反而是他自己。
他鼓起勇气,想要向须藤求婚,想要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可就在他即将开口、即将靠近的时候,须藤却突然说:“算了,我们到这里就算了吧。”然后,是长达一年的已读不回。再后来,他匆匆赶到她的出租屋,得到的却是她已经离世的消息。他踉踉跄跄地走在街头,回到往日的生活里,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人,空洞、麻木,再也找不回曾经的平静。
堺雅人在谈及这个角色时说,杀青后,“故事并未真正结束,仿佛被施了持续生效的魔法,角色带来的‘诅咒’久久萦绕”。我想,这个“诅咒”,大概就是青砥一生都无法消化的遗憾——那场没能说出口的求婚,那句没能完成的告别,那个永远停在手机里的“已读不回”。

而从须藤的角度看,这却是一个关于“放手”的故事。她的一生,似乎都在经历失去:童年时父母不和,感受不到家的温暖;成年后,与爱人相伴一生,却终究要面对生离死别。青砥的出现,像寒冬里的一双暖袜,像黑夜里的一点微光,温暖又珍贵——但恰恰因为她太过珍惜这份温暖,太过心疼这个同样历经沧桑的男人,她才不忍让他陪着自己,走完生命中最痛苦、最狼狈的最后一程。
她选择独自离开,选择一个人死在自己租的公寓里,甚至平静地说,那是一个“适合孤独死的好地方”。这不是冷漠,不是不爱,而是一种深到骨髓里的体贴与温柔:她已经用尽了自己的人生,历经了太多苦难,她不想再拖累他,不想连他仅剩的那一点平静与体面,也一起消耗殆尽。
原作小说的获奖评语中有这样一句话:“与年轻时的恋爱不同,这部小说刻画的是由人与人之间的慈爱孕育出的恋情。”
“慈爱”这个词,用得极其精准,也道破了这段感情的内核。它不是年少时的激情澎湃,不是占有与索取,而是一个人面对另一个人的痛苦与脆弱时,生出的一种沉静的、克制的、近乎宗教般的温柔与悲悯。青砥和须藤之间的感情,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撕心裂肺的纠缠,内核正是这份朴素又厚重的慈爱。

结尾的沉默:一段对话的时间旅行

影片的结尾,有一场戏让我反复回味,每次想起,都忍不住心头一酸。青砥在须藤去世后,某天为同事庆祝升职,无意间走进了他们重逢后约饭过的居酒屋,坐在了曾经并肩欢笑的吧台旁。看着熟悉的场景,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所有的克制与隐忍,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他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而吧台里的老板,没有上前安慰,没有多问一句,只是默默地调大了收音机的音量,用药师丸博子的老歌,轻轻盖过了他的哭声。
这个细节,戳中了无数成年人的软肋:成年人的悲伤,从来都是无声的,是没有配乐的。没有人会为你关掉世界的喧嚣,没有人会专门为你停留、为你共情,顶多是有人悄悄给你一点体面的遮掩,让你可以在喧嚣的世界里,偷偷释放自己的痛苦。
青砥无数个孤独的夜晚里,须藤那个“已读不回”,永远停留在了他的手机屏幕上。一年间,他不间断地给她发消息,分享生活里的细碎,诉说心底的思念,可她一条都没有回。
这或许是全片最残忍,也最温柔的留白——她为什么不回?
不是不爱,不是冷漠,而是她知道,一旦回了消息,一旦松了口,她就再也狠不下心,把这个给了她温暖的男人推远。她选择扮演那个“残忍”的人,让他恨她,让他放下,总好过让他陪着自己,一起走向破碎,一起承受失去的痛苦。

星野源创作的主题曲《いきどまり》,为这个悲伤的结尾,添上了一层复杂而绵长的情绪。歌名的日文原意是“死胡同”,是走投无路的绝境,但堺雅人在解读时提到,这个复合动词可以拆解为“生きる”(活着)和“留まる”(停留)。他说:“原本以为是‘再见’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不是再见’,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这就是主题曲与影片结尾共同营造的魔法:你以为这是一个结束,是一段感情的落幕,是两个人的彻底分离,但它其实是一个永远的暂停。青砥停在了那一刻,停在了与须藤相遇、相伴的时光里,他的余生,都将带着这份回忆,一直停在那里。
所以我忍不住想问:青砥最后留在故乡,继续做着平凡的工作,继续一个人的生活,这究竟是一种被困在回忆里、走不出去的死胡同,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和她一起活着”?
他留在了他们曾经一起待过的地方,呼吸着同一片空气,走过同一条街道,他就活在他们共同的记忆里——“いきどまり”指向的,到底是走不出去的绝望,还是留在时光中,继续与彼此相爱的可能?

爱如平场之月

影片最动人的时刻,藏在最后几分钟的闪回里。那些年少时的画面,一一浮现:长夜将明时,他们在街头肆意奔跑、放声欢笑,眼里有光,心中有梦,肆意挥霍着无忧无虑的青春。这些明媚鲜活的片段,与中年时的沉默、克制、隐忍,形成了绝妙又刺眼的对照。少年时的青砥和须藤,从来不会想到,三十五岁的自己,会经历离婚、丧偶、癌症、人工造瘘、孤独死这些沉重的苦难。
他们那么年轻,年轻到以为人生有无限可能,年轻到以为悲伤和分离,永远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而中年的青砥,坐在居酒屋里,看着这些闪回的画面,脸上没有撕心裂肺的悲伤,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释然的平静——就好像他终于明白,对于普通人而言,“平凡”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有人会说,这部电影太压抑了,太致郁了,中年人的爱情,不该这么惨。但我想说,这才是爱情最真实的模样之一。它不必是轰轰烈烈的,不必是完美无瑕的,它甚至不必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它的价值,不在于相守一生,而在于两个人曾经如此靠近过,曾经用真心温暖过彼此,曾经一起对抗过生活的残酷——哪怕这靠近的代价,是更深的分离,是一生都无法释怀的遗憾。

那些年过半百后一起度过的日子,那些在医院走廊里漫长的等待,那些在廉租公寓里深夜的长谈,那些关于肛门和癌症的坦诚对话,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求婚,那些已读不回的消息,那些咽在心底的“再见”——所有这些细碎的、狼狈的、温柔的、遗憾的瞬间,共同构成了青砥和须藤之间独一无二的联结。
它不美,甚至有些粗粝、有些沉重,但它足够真实,足够动人。它不像满月那样圆满无缺,被所有人追捧,却像平场之月那样,沉默而坚定地挂在夜空,不耀眼,却始终温柔,照亮过两个普通人饱经沧桑的后半生。
这部电影,从来没有试图讲述一个可以概括为“从此幸福生活在一起”的童话。它讲的是一个更复杂、更诚实、也更深刻的命题:
有些人来到你的生命里,不是为了留下,而是为了教会你如何照料另一个人,如何与孤独和解,如何与遗憾共存。而这,或许就是爱最艰难、也最完整的形态。
青砥最后走在那条回家的路上,月光温柔地照着他,也照着他和须藤曾经一起走过的每一寸土地。他或许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在照料一个即将离去的生命时,其实也在照料自己那个快要干涸、快要荒芜的灵魂。那段爱情虽然短暂,却像一束微光,滋养了两个人生命中最荒芜的部分,让他们在漫长的黑暗里,感受到了片刻的温暖与救赎。
而平场之月,依旧挂在每一个寻常的夜晚,沉默无言,温柔依旧,照着每一个在孤独中前行、在遗憾中坚守的人。
©Mark电影范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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