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座老磨坊拆了三年了。
磨坊是清朝末年盖的,青砖灰瓦,木头的大水轮。我小时候还在那儿磨过面,水轮转起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在震,轰隆轰隆的。
后来通了电,没人用磨坊了。它就空在那儿,房顶漏了,墙塌了半边,水轮也不转了。
拆了之后,原址上什么都没有了。铺了水泥,画了几个停车位,停了两三辆落满灰的面包车。
但每年腊月二十三,还是会有人去那儿。
不是去停车。是去生火。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村里有个老说法:这一天灶台不能空。灶台空了,灶王爷回来没地方去,家里就要冷灶一年。但村里有些人——鳏夫、寡妇、孤老——他们没有灶台可守。灶台冷了多少年了,也不在乎多冷一年。
早年间,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腊月二十三那天,有人在磨坊里的空地上生了一盆火。
火烧起来之后,有人看见了,也走过来烤了烤。后来就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不知道谁往火里添了柴。不知道谁在旁边放了一壶热茶。不知道谁带了一袋花生。
没有约好的。到了那天,自然就有人去。
我最早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我爷爷。
我爷爷晚年一个人住。我妈让他来我家过年,他不肯,说二十三那天有事。我问他什么事。他说:"去磨坊烤火。"
那年二十三,我跟着他去了。
磨坊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村里的老人。有的我认识,有的面熟但叫不上名字。没有人说话。大家围着那盆火,坐着。
火不大。木柴烧得噼啪响。火光照在人脸上,一晃一晃的。
有人往火里扔了两个红薯。有人倒了一碗茶,递给旁边的人。没有人说谢谢。也没有人说"你也来了"。
大家就坐着。烤火。偶尔有人站起来添根柴,又坐回去。
坐了大概一个多时辰,有人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也没说话。接着又一个走了。我爷爷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走。"
我跟着他往家走。路上我问他:"你们在那儿坐着,也不说话,有什么意思?"
我爷爷没回答。
走了几步,他说了一句:"有人在那儿就行。"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
那盆火不是用来取暖的。腊月二十三,家家户户灶台不能空。那些没处去的人——他们的灶台常年空着——就去磨坊坐着。围着那盆火,不说话,也不走。
火一直烧着。没有人让它灭过。
后来磨坊拆了。
第一年腊月二十三,有人在磨坊原址上扫出一块空地,用砖头垒了一个简易的炉子,生了一盆火。
第二年,那几块砖头还在。有人往上添了几块。
第三年,炉子被人用水泥加固了。
到去年,那块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一个小棚子。铁皮顶,四面透风。里面砌了一个像模像样的炉膛。不是谁修的,是有人添一块砖、有人搭一片瓦,慢慢攒起来的。
今年二十三,那个棚子底下还会有一盆火。
没有人通知,没有人号召。到了那天,自然有人去。有人带柴,有人带茶,有人带花生。
坐着。不说话。火光照在脸上。
坐一个时辰,站起来,拍拍灰,回家。
那盆火也不光是给那些人看的。
它是给灶王爷看的——告诉他,这个村还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