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2年,乌江渡口。
岸边拴着一条船。
船是空的。
乌江亭长把船撑稳,等了很久。
等来的,是一具尸体。
他等的人,本可以坐着这条船回江东。
回去了,照样称王。
可那个人在岸边站到最后一刻,也没上船。
他叫项羽。
二十四岁起兵,二十七岁分封天下。
三十岁,死在乌江边。
为什么有一条活命的船,他偏偏不走?
把他这六年摊开看,答案一层一层浮上来。
第一层,是他从小的样子。
学写字,学个大概,扔了。
学剑,又学个大概,扔了。
叔父项梁气得骂他。
项羽回答:
书,记个名字就够了。
剑,只能打一个人,不值得学。
要学,就学万人敌。
项梁教他兵法。
他大喜。
略知其意,又不肯学完。
注意,这是他的第一样东西。
再往下的东西,一件都没学完。
第二层,巨鹿。
秦军主力围巨鹿,各路诸侯救兵全到了。
没人敢动手。
十几座营垒,眼睁睁看着。
项羽带兵渡河。
渡完,凿沉所有的船。
砸碎所有的锅。
烧掉所有的营帐。
每人只带三天口粮。
有进无退。
九战九捷,截断秦军粮道,大破秦军主力。
诸侯将领来见他。
进辕门的时候,没有一个是站着进去的。
无不膝行而前。
跪着爬进来,没人敢抬头。
那年他二十五岁。
我每次读到膝行而前,都先起一层鸡皮疙瘩。
再想想,才觉得害怕。
一个二十几岁的人,被天下英雄怕成这样。
他自己会怎么想?
恐怕从这天起,他以为天下的事,勇就够了。
第三层,鸿门。
刘邦先入关中,鸿门赴宴谢罪。
谋士范增在席上,几次举起玉玦。
示意:动手。
项羽默然,不应。
项庄舞剑,项伯挡剑。
刘邦借口上厕所,跑了。
范增拔剑劈碎玉斗,气得说出那句名言:
竖子不足与谋。
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
这局棋,项羽输的不是武力。
是他从头到尾,没把对手当回事。
不肯低头听一句劝。
后来有人劝他定都关中,说这里地势险要,是王霸之基。
项羽思乡,要回彭城。
那人嘀咕了一句:楚人猕猴戴帽,果然。
项羽听说。
把那人烹了。
提意见的下场,是下油锅。
第四层,也是最致命的。
范增。
项羽身边唯一的谋士,被他喊作亚父的人。
陈平使了一个小小的离间计。
项羽就疑了。
一点点削掉范增的权。
范增大怒,留下一句话:
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
天下已经定了,您自己玩去吧。
请辞回家。
走到半路,背疽发作,死在路上。
我翻到范增离场那几行,心里咯噔一下。
项羽不是没谋士。
是谋士的话,他嫌烦。
勇冠天下的人,最听不进去的,就是别人替他算的账。
四年楚汉相争,就是这么打输的。
彭城三万破五十六万,他赢得酣畅淋漓。
可刘邦输得起,输了再来。
他输不起。
粮道被断,盟友离散,鸿沟议和,撕毁。
最后被围垓下。
兵少,粮尽,汉军四面楚歌。
夜里,楚歌从四面飘来。
项羽大惊:汉军把楚地全占了吗?
为什么楚人这么多?
他起身喝酒。
对着虞姬,对着那匹乌骓马,唱了一首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唱了几遍。
眼泪一行行下来。
左右全部跟着哭。
没人敢抬头看他。
一个把诸侯吓到膝行的人,也有哭到抬不起头的时候。
霸王别姬。
我读到这儿,再冷的人也心疼。
突围,八百骑。
夜里迷路,问一个种田的老头。
老头说:往左。
往左,陷进沼泽。
追兵到了。
退到东城,只剩二十八骑。
他对部下说了那段著名的话。
我起兵八年,身经七十余战。
挡我的,破。
服我的,降。
没有败过。
今天困在这里,是天要亡我。
不是我不会打仗。
为了证明这句话,他带着二十八骑冲阵。
斩将,刈旗,杀数百人。
回头问部下:怎么样?
部下拜服:如大王言。
然后,退到乌江边。
于是有了开头那条船。
亭长把船靠好,劝他:江东虽小,也有千里之地,几十万人。
足以称王。
愿大王急渡。
项羽笑了。
这是他一生中,笑得最清醒的一次。
天之亡我,我何渡为!
当年我带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西征。
今天没一个活着回来。
就算江东父老可怜我,拥我为王。
我有什么脸见他们?
就算他们不说。
我自己,难道不愧疚吗?
然后把乌骓马,送给亭长。
下马,步战。
一个人,杀汉军数百。
自己身上,十几处伤。
回头看见一个汉军军官,是旧相识。
他认了出来,笑了笑:
听说汉王悬赏千金、封万户侯,买我的人头。
我送你这个人情。
自刭。
汉军为抢他的尸体,自相践踏,死了几十人。
最后五个人,各抢到一块。
五个人,全封了侯。
一场仗的赏格,至此结清。
司马迁写完这一段,亲自下场评价。
他夸项羽:近古以来未尝有也。
把项羽写进了帝王才有资格进的“本纪”。
但他也写了重话。
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
到死都没醒悟,不肯自责。
这就错了。
把败亡推给天。
说什么天亡我,非战之罪。
岂不谬哉!
我读到天之亡我这句话,替他不甘,也替他心酸。
不甘的是,他至死没认过自己的错。
心酸的是,无颜见江东父老那句,是真的。
他不是怕死。
是怕活着回去后,每一天的愧。
两千年后,人们还在吵。
李清照站在他这边: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杜牧站在船那边:
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王安石冷冷拆台:
肯与君王卷土来?
一条船,吵了千年。
他叫项羽。
他一生不肯学完任何东西。
书,剑,兵法。
最后不肯学完的,是低头这两个字。
船一直在。
从头到尾。
缺的从来不是船。
是他跨不过去的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