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呢?"
问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剃头铺子门口,往里张望。铺子的卷帘门半拉着,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关了。"我说。
"什么时候关的?"
"上个月。"
中年男人往里面又看了一眼。他看见了墙上挂着的那把剃头刀。
"刀还在。"
"嗯。他没带走。"
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没走。他看了那把刀好一会儿。
"他用的那把?"
"嗯。用了四十年了。"
中年男人没再问了。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把剃头刀挂在墙上。刀柄是黄铜的,磨得发亮,上面有一层深褐色的包浆。刀刃薄得透光,像一片秋天的叶子。刀柄上缠着几圈黑线——缠了很多年了,线被手汗浸透了,颜色深得发黑。
老周不在店里的时候,有人进来想买那把刀。
出过五百。出过一千。
老周不卖。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卖。他说:"刀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老周没回答。
后来我才知道那把刀的来历。
老周十七岁那年拜了一个师父。师父姓陈,是方圆几十里最好的剃头匠。他给人剃头,刀到了他手里,像长在手上一样。不管是满月的婴儿还是七十岁的老人,坐到他的椅子上,没有一个人被刮破过皮。
陈师父没有徒弟。就收了老周一个。
老周学了三年。出师那天,陈师父把他叫到跟前,拿出那把剃头刀,放在他手上。
"刀给你了。"
老周接过来。刀柄上还带着陈师父手上的温度。
"给人剃头的时候,手要轻。剃的是头,碰的是命。"
老周说:"记住了。"
陈师父又说了一句:"刀在,手艺就在。手艺在,人就在。"
老周拿着那把刀,开了自己的剃头铺子。一开就是四十年。
四十年。他用那把刀剃过多少个头,记不清了。刀柄被他握得变了颜色,刀刃磨薄了又磨,磨到快透明了还在用。有人劝他换一把,现在有电推子,又快又省事。
他不换。
他说:"这把刀顺手。换了就不是这个味儿了。"
后来老周老了。七十多岁了。手开始抖了。
有一回给人剃头,他的手抖了一下,刀在客人头皮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不深,渗了一点血。客人说没事,剃了一辈子头,划一下算什么。
老周那天收了摊,把刀洗干净,擦干,挂在墙上。然后他拉了卷帘门。
第二天没开。
第三天也没开。
铺子就这么关了。有人问他什么时候再开。他说不开了。
"那刀呢?"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刀。
"挂那儿。等有人来接。"
"谁来接?"
他不说了。
那把刀就一直挂在那儿。
中年男人走了以后,我站在铺子门口又看了一眼那把刀。
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照进去,照在刀柄上。黄铜的包浆反射出一小片光。
它在那儿挂了快一年了。
没有落灰。刀身上干干净净的。
不知道谁擦的。
